4月15号,职业培训龙头企业中公教育召开发布会,宣布进入AI培训赛道。
中公教育董事长李永新在发布会上说了两句很关键的话:
第一句:AI杀死了慢慢学的权利。以前人们可以通过当学徒,通过当助理的方式,到企业去培养自己的能力,但现在企业不给这个机会了。
第二句:市场的付费逻辑已经发生改变,企业不再仅为学历或证书买单,而是愿意为能够直接解决问题、融入新型工作流的“可交付能力”付费。
对于我这种已经经历完成培育周期的资深咨询顾问来说,自然不必焦虑。
但中公教育董事长说的这个现象却是咨询行业正在发生的,那就是学徒制的消亡。
这意味着你在面试时说类似“我从零开始自学的能力很强”“我有信心快速抹平这个技术/业务盲区”这种屁话已经没用了,你的成长无人等候。
老板会指着空荡荡的工位说:以后这里不需要初级顾问了,直接上即战力。
那么问题来了,即战力从哪来呢?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以前练手的活,现在没了
以前一个常规项目组大概是这样:一个总监镇场,一个项目经理带队,下面塞两三个小孩干活。
小孩干什么?做纪要,扒数据,填框架。被项目经理骂,被客户当场问住手心冒汗,被deadline追到凌晨三点还在纠结标题措辞。
这套流程走下来,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才算勉强入行了。
这套机制,咨询行业跑了几十年。
然后AI来了。
会议纪要录音不用听了,AI会后直接出一份带总结的,还能顺手帮你写成给客户的会议备忘。
案头资料研究不用搜了,你把需求丢进去,AI把研报、数据、新闻打包送过来,还附赠一段分析。
成果框架不用填了,你把骨架丢进去,AI把肉给你长好。逻辑不顺?它帮你顺。措辞不专业?它帮你改。
看起来是效率革命。
但问题就在这里。
以前咨询顾问是靠干这些活,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活没了,练手的机会也没了。那些本该在凌晨两点的录音里、在被退回来的案头研究里、在改了八版的框架里慢慢磨出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长,对应的工序已经不需要人干了。
这件事,老板们一开始当然是高兴的:咦,这小孩现在出的活,比以前那群老帮菜快多了,像那么回事了。
然后幻觉就来了,把“产出质量提升”误读成了“人才成熟度提升”。
这个误读太符合直觉,你看,他明明做得比以前好了啊。以前纪要要改三遍,现在一遍过。以前案头研究要返工,现在直接能用。以前填框架要盯到半夜,现在下午就交了。
老板心想:这小子进步真快。
但没看到的是,进步的不是那个小孩。是AI在后面托着。
于是决策开始变形。
第一刀,压缩项目组。原来一个项目经理带三个小孩,现在觉得一个带一个就够了,反正AI能补。
第二刀,压缩培养周期。原来觉得一年才能独立带模块,现在觉得几个月就够了,逼着新手直接面对更复杂的问题。
第三刀,拆掉旧链条。那些“慢慢学”的环节不再被看作必要的成长路径,而是被看作可以用AI跳过去的低效工序。
旧链条不是被AI拆的,是被这套“把产出提速当成人才成熟”的短视认知拆掉的。
换我当老板,我可能也会这么想。
但问题在哪呢?
作业回来了,写作业的人呢
我读过一篇很有意思的故事。
有一个小孩,他最讨厌的,是自习课那两个小时。题很多,脑子很累,写到后面还容易烦。
但作业总归是要交的。
后来他拥有了时光机。于是他想了一个特别聪明的办法:既然我不想熬这两个小时,那我干脆把自己直接传送到自习课结束之后。
一眨眼,两个小时过去了,桌上果然摆着一份已经写完的作业。字迹工整,步骤完整,答案也八九不离十。
他很高兴。因为他毫不费力,就得到了从前要坐两个小时才能拿到的结果。
但悖论也就在这里。
如果写作业的那个小孩,早在晚自习开始之前,就已经坐着时光机跳到了两个小时以后,那这份作业,到底是谁写的?
如果那个真正需要在题目里卡壳、在草稿纸上试错、在不会的地方皱眉头、在反复计算里慢慢长出一点解题能力的小孩,也一起被传送到两小时以后了,那两个小时里本来该发生的成长,又到底发生在谁身上?
AI就是那台时光机。
它把纪要、案头、初稿——这些“两个小时后的结果”——提前送到了新手顾问手里。
老板看到的是:作业写得挺好。他没看到的是,那个本该在这两个小时里被骂、被改、被逼着重来、慢慢长出判断力的咨询顾问,被一起跳过去了。
作业可以穿越,能力不行。
产出可以提前,判断不行。
新手顾问用AI能出十版方案,格式漂亮,逻辑通顺,该有的页面一张不少。他自己筛了一遍,挑了一版最顺眼的,改了几页措辞,带着进了会议室。
他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了。老板说了,AI能补,不用怕。
前半程很顺利,边讲方案PPT,客户边点头。他心里踏实。方案是AI帮着写的,数据是AI帮着扒的,逻辑是AI帮着顺的。来之前他甚至让AI模拟了客户可能问的二十个问题,每一个都准备了答案,心里很有底气。
然后但当客户突然抬起头,那种“你觉得呢”的主观题时,那个“底气”突然就悬空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想说的每一句话,AI都帮他写过。但那些东西客户刚才已经翻过去了。客户现在要的不是数据,是判断。是他的判断。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AI的对话框还开着,光标一闪一闪。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问AI什么。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有最好的方案,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是自己的。
他坐在会议室里,手心里全是汗。发现那台时光机送来的作业,没有一页能帮他回答这个问题。
断掉的链条,还没人接
旧链条断了,新链条没长出来。
行业出现了一个特别尴尬的断层:新手被要求一上来就能打,但那些本该在“不能打”的阶段慢慢磨出来的东西,还没地方长。
行业得到的,是更早成型的半成品。
失去的,是一整条让人慢慢变扎实的路。
那台时光机还在转。纪要越出越快,案头越搜越全,框架越填越满。作业一本没少,写作业的人越来越模糊。
你盯着那台时光机送来的作业,觉得效率真高。
你没回头看一眼——
那个本该在这两小时里慢慢长成顾问的年轻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