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替代我们的思考能力,投资该何去何从?

最近几天看了一段红杉资本有关AI未来发展的闭门会议视频后，我陷入了长时间持续的沉思。

该段视频的演讲者是红杉资本合伙人康斯坦丁.布勒，他讲述了一个足以揭示问题本质的故事。华盛顿纪念碑落成之际，顶端镶嵌着一块铝材。在那个时代，铝是全世界最为珍贵的金属，被陈列于蒂芙尼的橱窗之内，供人瞻仰。然而，电解法问世之后，从泥土中提取铝变得极为廉价，这种曾经的贵金属，沦为三明治的包装材料，用完即被丢弃。

演讲者通过上述隐喻来直指AI人工智能带来的革命核心：铝代表的是智能，电解法便是指人工智能。那些需要数十年研习、达到博士层级方可掌握的知识和技能，随着AI技术的发展，将会变得如同电解铝一般，被廉价地、规模化地生产出来。

一、双重替代，两种终局

人类进化到现在，体力劳动已基本被替代。当下，地球上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体力活动都可以或已经由机器完成。此一进程历时两个世纪，结局已成定论。

如今到了脑力劳动被替代的时代。神经网络所肩负的使命，是对思考本身进行同样彻底的替代。这并非遥远的未来图景，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分析、推理、撰写报告、搭建模型——一切具有规律可循的脑力活动，均在进入AI工具的有效射程范围。

在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这两层替代之间，存在着一个根本性的差异。

体力被替代，人失去的是肌肉，但双手尚存，判断力依旧掌握在自己手中。

脑力被替代，人失去的却是思考本身。人类处理信息的方式、做出判断的依据、学习新事物的路径，都将随之发生根本性的重塑。这一次变革的深度，将超越人类有史以来任何一次技术革命。

二、不可替代之物

倘若脑力劳动终将被全面替代，那么人类还剩下什么？

我们既可以通过审视自身，又可以通过观察周围之人，得出的结论就是：人需要诉说，需要被理解，需要在重要的时刻被看见。除夕斟满一杯好酒，深夜向老友发出一句问候，孩子降生时渴望将消息告知所有在意的人。这些事情的达成，与效率无关，与算力无涉。技术可以替代体力，可以替代脑力，却无法替代人类对于情感连接的渴求。这是数千年来未曾被改变的东西。

推演至此的结论是：情感连接是最后的避风港，因此，承载此种连接的公司便具备长期价值。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茅台与微信便是此类的资产。前者是中国社会的关系仪式容器，后者是人际关系的基础设施网络。

但是我又再次想到，这样的结论是否只是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太过想当然地认为安全，安全到足以构成一个陷阱的可能性。

人类需要情感连接，这一需求毋庸置疑地不会消失。然而，满足需求的具体方式，却在不断变迁。

百年前的人们在等候一封信笺，数十年前的人们在守候一通电话，今天的人们在期待一条回复。需求未曾消失，载体却已更替了数轮。如果将“需求的永恒”直接置换为“当前载体的不可替代”，这其中存在着一个隐蔽的逻辑误区。上一个犯下此类错觉的人，是那些坚信马车永不会被替代的投资者。马车满足的是移动的需求，需求没有消失——消失的是马车本身。

因此，现在的茅台，腾讯，也许会一直作为情感连接的载体存在，也有可能被新的载体形式所替代。这才是AI带来的对于投资的长期难题。

三、分析能力贬值之后，投资行业将重新洗牌

当然，AI带来的变革，也同样影响投资行为本身。在探讨AI时代什么是好的投资资产之前，我们作为投资者也必须首先思考AI给自己带来的改变。

因为人工智能所改变的，不仅是投向何处，更是如何投。

如今那些真正在做投资的，要花大量时间消耗在分析之上。阅读财报、拆解模型、计算估值、进行行业对标比较。这些工作，本质上是信息处理与逻辑推演——恰恰是人工智能最为擅长的领域。迟早，这些工作将从人的手中被移交出去。当所有参与者的分析能力被AI拉至同一水平线，基于分析差异的竞争优势便将归于消解。

这不是一个可以从容优雅完成转型的事情，这是一个生存问题。

我身边绝大多数人，也包括我自己在内，所依赖所期望的核心技能正在进入AI的替代范围。投资行业最终也将会淘汰一批从业者。并非因为其不够聪明、不够勤奋，而是因为其核心竞争力的整个领域被系统性覆盖了。正如当年的马车夫，并非驾驶技术不佳，而是整个行业被淘汰所致。

真到那一天，投资所比拼的，不再是模型以及模型的计算精度，而是谁看见了别人尚未看见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它不在数据之内，不在模型之中，它在一个产品于人的内心所占有的位置。一种仪式感是否正在被新一代人无声地抛弃，一种连接方式是否正在被新的载体所替代——这些，是AI技术暂时无法精确计算的事物。

这意味着，分析能力贬值的过程，并非在削弱情感连接类资产的价值。恰恰相反，它正在将此类资产中那些不可被计算的部分——那些难以量化的隐蔽护城河——转化为愈发稀缺的估值溢价。

四、旧载体、新载体，以及过渡地带

然而，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前：旧载体未必能够蜕变为新载体。

电报局从未进化为社交媒体公司。蒸汽机制造商从未进化为电动车领域的霸主。旧时代的胜利者，极少能够成功穿越技术革新的根本性转换。它们对于旧环境的适应程度太深，深到无法在新的土壤中重新扎根。

茅台与微信，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它们之所以成为情感载体，并非单纯因为“人类需要情感”，而是因为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不存在更优的选择。一旦新的载体选项出现——更具即时性、更富个性化、所需社交成本更低——附着在旧载体之上的意义，便会一点一点地被抽离转移。并非旧载体本身不够优良，而是它已归属于上一个时代。

因此，我们应该将目光从“旧载体能否完成进化”这一问题之上转移，转向另一件事情的观察：当旧载体开始出现松动，而新载体尚未站稳脚跟之时，这中间的过渡时间，将会出现什么？

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的结构性迁徙，获取最大收益的往往并非原来出发地的守护者，亦非新目的地的发现者先到者，而是过渡时期能够收取“过桥费”的角色。人工智能将会改变旧有的分析工具，也改变了旧有的关系模式。在新旧这两个载体过渡阶段，是谁在提供临时却不可或缺的确定性？这个问题的价值，超过我前面所提出的一切问题。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根本不知道任何线索，但是值得引起思考与关注。

五、AI带给自己的改变

AI不断深刻改变世界的一切，上面的内容一直说的是带给外部的变化：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世界，将如何改变投资，将如何改变资产的定价。

但是，AI既然影响一切，当然也将深刻影响自己，问题是自己该如何对待与反应。

其实我自己的思考方式本身，也正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包括我本文所尝试的分析——关于人性，关于情感，关于载体的切换——是AI暂时还无法胜任的事情。但这并非一成不变。AI正在进化，且其进化速度远超任何人的心理预期。

假如自己现在正在努力学习的有关价值投资的知识以及认知技能，同样也逐渐被AI替代的话，那么我本文所尝试的有关分析思考，到底还有没有价值意义？

我也才开始思考，目前只是感到困惑，完全没有答案。但是我自己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等到已经有了答案之后才开始思考，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将完全没有办法适应。

因此，作为一位价值投资者，我自己觉得应该定期思考AI带来的影响，对于学习能力，对于思维能力，对于投资体系，对于自己都是应该作为评估的重点。

所以，我将此文作为自己投资的一份年度投资备忘录，提醒自己在做年度投资总结时，应该持续评估AI对自己投资带来什么样的短期及长期影响。

新的载体会从什么样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旧载体所承载的意义感是在加固还是在流失？过渡期中那个收取过桥费的角色，是否已经初现端倪？我自身在与AI协作思考的过程中，决策方法正在发生何种微妙的变化？这些问题之所以被提出来，并非已经拥有了答案，而是因为我觉得需要让它们始终保持安全（苏醒）的状态。

结语

这篇文章，其实是来自于我看我视频后对将来感到困惑的具体问题：人工智能可以代替一切思维之后，何种资产值得持有？

写至这里，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我自己觉得我们应该不再追问“何种资产值得长期持有”，因为“长期”一词在AI时代可能过于沉重。应该开始追问的是：当旧的结构出现松动，而新的结构尚未成形之时，我们能否成为那个在过渡时期不被淘汰，并且持续更新自身认知的人？

资产会变迁，载体会轮换，分析工具会贬值。然而，倘若我们能够在这些变化之中，保持观察的敏锐、保持修正的勇气、保持对自身判断边界的清醒认知，那么作为一个投资者的核心价值，便不会被任何一次技术革命所归零。

当然，这篇文章还只是开始的一次尝试，AI带来的变革有多深刻多广泛，现在完全无法预测，因此，应该持续跟进持续更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