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AI能否取代咨询师”是之前热议的话题。
大部分人的回答是:AI可以提供一定的情绪价值,但没办法与来访者建立真实的人际。
但随着AI普遍进入生活,咨询师们发现,AI开始从各个方面影响了咨询疗效。
它确实没法完全取代咨询师,但为咨询带来了许多新问题。
有时候,AI会以竞争者的形态出现。
来访者会问你一个问题,然后再去问一遍AI,并在咨询中告诉你:“这个问题我问过 AI 了,它是这么说的,和你不一样。”
或者,他把你们上次咨询里发生的某次冲突拿去问 AI,让 AI 判断“是他对还是你对”,然后带着 AI 的判决回到咨询室。
甚至他会在和来访者发生冲突时用AI作为威胁:“我有 AI 就够了,你其实是可以被替代的。”
传统咨访关系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上:咨询师是来访者在这个议题上主要的、甚至唯一的专业性他者。AI 的出现让这个前提松动了,咨询师的独特性被稀释,把二院的咨访关系插入一位新的角色,来访者在心里把咨询师从"我的分析师"降格为"我的分析师之一"。
有时候,AI作为阻抗的新载体出现。
来访者在咨询间隔期里,已经将所有强烈的情绪都倾倒给了AI。
现在到你面前的,是一个被 AI 安抚过的来访者。
他可能会平静地说:"这件事我已经和AI聊过了,我理解了。"
本应在咨询室里展开的对你的愤怒、依恋、失望和攻击性,正在被转移到AI那里消化。你失去了对第一现场的接触。
来访者可以用“我已经和AI聊过了,我理解了”来回避“我还没有感受”。
或者,来访者带着AI的诊断或语言进入咨询。
他用AI给他的标签描述自己,用AI的框架解释自己的感受。
来访者带着 AI 的诊断或建议进入咨询,给咨询师制造了一个诊断性污染。
咨询师需要花额外的工作去区分:这是来访者自己的感受,还是 AI 植入给他的框架?这个特质是他的自体经验,还是他从 AI 那里借来描述自己的语言?
而AI作为新的在场标准,让你自愧弗如。
它24小时在线,从不疲倦,从不报复,从不让人失望。它在很多维度上比你更好用。
这种“随时可及”会让来访者对咨询师的“不可及”产生新的不满:凭什么AI可以24小时回我,而你不能?为什么我要等到下周才能说?
特定的时间、特定的频率、特定的关系性质、特定的节奏。这些都是咨询能起效的因子。
而AI的随时可及,正在悄悄侵蚀这个设置的独特性。
这些干扰不只发生在来访者身上,也发生在咨询师身上。
咨询师可能不自觉地开始调整:回答得更快一点、解释得更多一点、给出更多专业性解释一点,试图在AI擅长的赛道上不输给它。
你还可能在心里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职业挫败感,你明明知道咨询的价值不在信息输出,但来访者似乎越来越用服务质量的标准来衡量你。
AI不仅冲击咨访关系,也在冲击咨询师的自恋、职业认同、安全感。
而这部分如果不被自己看到、不被处理,就会在咨询中无意识地行动化,变成对来访者的防御、讨好、对来访者使用AI的隐性敌意,变成你自己都未必觉察的反移情。
所以,这些新出现的问题,到底要怎么处理?
禁止AI使用是不现实的,来访者不会因为你不同意就不用,忽略是失职的,因为AI确实在影响咨询本身。
真正的工作方向,在于把来访者对AI的使用本身,当作临床材料来理解和工作。
来访者在什么时候用AI、用AI做什么、和AI说哪些不和你说的话、为什么要把AI的话带回咨询室,这些行为本身就是他内在世界的投射。
就像我们把来访者迟到理解为移情表达,而不是单纯的守时问题一样,AI使用也应该被放在同样的理解框架里。
在这个框架下,我们可以依照这五个原则进行。
01
先处理咨询师自己
我们要明确,AI先冲击的是咨询师本人。
某个来访者用AI攻击你、贬低你、威胁要替换你时,你产生的抗拒,厌恶,这种反移情是常规临床工作的一部分,咨询师需要在个人体验里处理好。
同时,我们要理解,这是一个时代性的话题,不止咨询师在面临。
身为咨询师,我们会担忧:这个职业是否会消失,这些年的训练是否会贬值,我坚持的东西是否还有意义。
来访者内部同样可能有一个未被消化的恐惧: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具体但有限的人,我是不是正在变得可以被替代?我的独特性、我的劳动、我的价值,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正在贬值?
所以,他在说“你可以被替代时”,也是在把这个恐惧投射给咨询师,让咨询师去承担这份恐惧,然后去观察你能否拿得住。
如果你拿得住,他对自己内部的恐惧可能会发生松动。
但如果你动摇了,开始更努力解释、更急切证明、或者反过来贬低AI,你等于在告诉他:是的,"可被替代"是可以击垮一个人的,连作为咨询师的我都扛不住。
来访者在攻击你的过程中,对自己内部也完成了一次攻击,他赢得的"咨询师可被替代",反过来证明了"我也可被替代"。
无论如何,不同的反移情都需要在咨询之外被处理,你可以去参加督导里、同辈讨论里,进行个人体验,处理这些议题。
02
不接下比较的邀请
来访者把你和AI放在同一个评价坐标上时,要怎么办?
这种姿态有时候是温和的:“AI是这样说的,你是这样说的,我有点困惑”。
有时候是挑衅的:“AI说你错了”。
有时候是威胁性的:“我有AI就够了,你是可以被替代的”。
形态不同,结构是一样的,来访者邀请你进入一场比较,邀请你证明自己。
首先要注意,不要在AI擅长的赛道上和它较劲。
回复速度、信息量、随时可及、不知疲倦、不会报复,这些维度上你一定会输。
咨询师要寻找的是AI无法提供的部分:有限性、真实性、在关系中承担风险的能力、会被影响也会影响人的主体性。
其次,当来访者拿AI挑战你时,真正的工作几乎从来不在信息层面。
如果你跟着他去评价AI说得对不对、去反驳AI的观点、去澄清自己的专业立场,你已经偏离了轨道。
表面上你在捍卫专业性,实际上你已经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应战了,你接受了这个比较。
工作的位置在另一个层面:他为什么现在要拿这个给你看?他希望你有什么反应?他在测试什么?
这背后通常有三种动力交织在一起。
把你拉到和AI平起平坐的位置上,是来访者的一种自我保护。
如果咨询师只是他的选项之一,他就不必承担对你产生依恋的风险,不必面对你对他的重要性。
这背后同时也夹杂着攻击。
通过把你和AI比较来惩罚你,因为你让他体验到某种挫败和失望,甚至于是因为来访者发现,自己对你产生了依赖,这种依赖让他害怕。
当然,这其中也会有试探:你会不会因为我威胁离开而挽留我?你对我的在乎是否经得起我的贬低?我能不能把你推开又被你接住?
无论哪一种,要工作的都是这个动力本身,而不是AI说了什么。
当来访者在你和AI之间反复游走、反复比较时,他在做的事情,就像孩子在父母之间制造分裂是同构的——把一方理想化、另一方贬低化,再交换位置,反复进行。
孩子偶尔会觉得妈妈很好,爸爸很坏,但是会在妈妈那里收到挫折后将原本的印象翻转:好的是爸爸,妈妈才是坏的。如此反复。
咨询师很容易接下这种“我比AI更好”的邀请,开始更努力、更专业、更体贴,试图当那个“更好的父母”。
真正的工作是不去当更好的那一方,而是命名分裂本身:让来访者看见他正在做什么、为什么需要这样做。
03
稳定性比正确性更重要
咨询师本身的在场就有力量。
来访者用AI挑战你时,他在无意识层面测试的从来不是你的专业正确性,而是你能否在被攻击、被贬低、被威胁时仍然保持稳定,不在他的攻击下崩溃。
他要的根本不是你赢。
如果你因为挑战而变得防御或讨好,都等于告诉他:我承受不了你的攻击。
这对他其实是一种隐秘的失败,他赢了表面的较量,却输掉了一个可以被依靠的客体。
所以,稳定不是冷漠或僵硬,而是允许被比较,展露自己也会被触动,但不慌乱,还在这里。
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条原则必须在前面。
一个还在被AI议题搅动的咨询师,没办法在被挑衅的当下保持稳定。
他会下意识地反击,或者过度温和地补偿,两者都是不稳定的表现。
来访者会从你的不慌乱里学到,一个客体可以被攻击而不消失。这是任何AI都给不了他的东西,因为AI从来不会被真正攻击到。
04
把AI使用本身当作临床材料
那么,如果来访者不是用AI来挑战你,而是用AI来绕过你时,要怎么办?
就像我们在开头描述的,来访者把自己的情绪都告诉AI,让AI分析了,他觉得这个议题已经被处理过了。
这时候,我们可以温和地把那个未被消化的原始情绪请回咨询室。
AI最擅长提供的清晰的命名、合理的解释、闭合的叙事。但情感工作真正发生的地方在后者:未被命名的、说不清楚的、还没有形状的部分。
如果来访者被理解了,那他的身体是否还在发生反应?
和AI聊之前,最初涌上来的那个感觉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没有先把它带到这里?如果这个情绪没被AI接住,它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问题不是质疑AI的安抚,是把绕过的那一段重新打开。
重要的不是来访者最终选择和谁分享情绪,而是让他意识到:他选择了不在咨询里承受这个情绪,这件事背后可能代表什么。
他害怕依赖真实的人?他担心占用过多的咨询时间?或者他对咨询师本身还是不够信任?
还有一点是,来访者带着AI给的标签和语言进入咨询。
他说自己是回避型依恋,他说自己有童年创伤,他说自己的边界感弱,这些可能是他先咨询AI,给自己贴好的标签,然后走入咨询室的,他在描述的是一个被AI解读过的自己,他最原始的想法被回避了。
我们要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语言。
不要直接和AI的标签较劲,不要去争论“你不是回避型依恋”,而是要做的是邀请他重新摸索自己的体验。
如果不用回避型依恋这个说法,你会怎么描述你和别人靠近时的那种感觉?有了这个标签后,你是更加心安理得地面对现状了,还是对现状更恐惧了?
咨询师的工作不是夺回诊断权,而是帮助来访者找回那种笨拙的、不光滑的、属于他自己的描述方式。
05
守护设置
来访者可能会问:凭什么AI可以24小时回我而你不能?为什么我要等到下周?为什么这次咨询非要50分钟一次而不能更长?
表面上这是对设置的不满,实际上这是对有限性的不满。
AI提供的那种随时响应,满足的是一种全能幻想,一个完全为我而存在、我想要就有、不想要就消失的客体。
咨询师要做的,就是承担这个有限性。
因为真实的世界就是有缺陷的,无法满足一个人全部的需求。
正是因为咨询的限制,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是真实的。
守住设置不是行政性的,它是治疗本身。
写在最后
咨询师的独特性不是通过和AI竞争得来的,恰恰相反,是通过放弃竞争得来的。
不去比速度、不去比信息、不去比可及性、不去比谁是那个更好的父母。
咨询师能提供的是有限的的关系,正是因为咨询师敢于说自己不知道的,敢于承认自己的不完美,自己是会被影响的,所以咨询师也是真诚而真实的。
AI不会取代好的咨询师,但它会让好咨询师的标准变得更高。
过去靠信息输出、技术操作、表层共情就能维持的工作,会越来越难做下去;而真正在做关系工作、情感工作、无意识工作的咨询师,其价值会更被来访者感受到。
这或许是AI时代给这个职业的一个意外的礼物。
它逼我们更清楚地去意识到,咨询真正的价值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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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笔/编辑:商昔 责编:彭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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