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午饭后,我和 Edwin 张天启老师约在会议室见面。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是那种特别容易让人犯困的时候。Edwin 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透着北京爷们儿特有的精神头,没一点儿客套。他冲着我嘿嘿一乐,撂下一句特别实在的话:
“Nancy,我估计我待会儿聊的信息量有点大,你到时候挑挑着用啊。”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聊起天来极其带劲的样子。讲到那些消失千万年的蝴蝶,他那双手比划起来,就像是在空气里放飞了一群活物;提到那些凝固在岩层里的脚印,他的眼神沉得让人觉得那片古老的荒野就在这间会议室的地板下。

在那份实打实的诚恳面前,我心里原本那点挑一挑、选一选的念头全散了。任何随意的修饰和剪裁,可能都会消解掉那一刻那种最动人的神采。
我不想只记他的履历。我想记下来的,是他在这个午后,怎么凭着这份热忱,带我走出了这间方正的会议室,去看那片辽阔的天地。
01.
那个洞穴里的转身
很多人好奇 Edwin 是怎么来学校的。其实这事儿挺有意思,始于辛校一种很特别的敏锐。
2023 年 1 月入职前,Edwin 在回龙观开着一家五百平米的“探洞工厂”。他那时候想得挺单纯,就在闹市里造个假洞穴,想让城里的孩子能有机会低头看看大地。可惜,那几年的疫情像场突如其来的寒冬,实体店经营遇到很大挑战,但他心里的那团火没灭。

我很好奇,辛校当时在那片幽暗的洞穴影子里,到底最看中 Edwin 老师哪一点?
也许是她发现 Edwin 在跟孩子讲地质构造时,眼里那种清澈的炽热。在那次长谈里,辛校没谈什么宏大的教育愿景,而是给了他一个最实诚的承诺:“来学校吧,这里有更大的空间。”
刚入职时,Edwin 也经历过那种跨界的生涩。他跟我坦白,最初面对全新的校园生态,确实有过一段摸索期。但他很快就适应了,因为他发现,虽然学校什么都不缺,但在他钻研的博物学这一块,校园里还留着一片有待定义的“空地”。
对他这种人来说,这种空就是诱惑。他意识到,稻香湖学校给他的不仅是一份教职,更是一个可以让他亲手定义的“自然生态位”。于是,这个学天体物理出身、却在昆虫和化石堆里钻了一辈子的人,决定在这里亲手种下一片森林。
02.
从星空到尘埃
Edwin 的背景里,藏着一种挺反差的逻辑:他最初是学天体物理的。
在很多人眼里,研究星星是最高大上的。但 Edwin 却在某个时刻,把视线从无限遥远的深空,转到了近在咫尺的微尘。我曾问过他,这种跨度不觉得可惜吗?
他跟我说了一段挺有哲理的话:“学校教的是学习的方法,各个科学学科在掌握了学习方法之后,本质上并没有太多区别。虽然我现在着重的领域并不是我当年的专业,但是我的学习方法还在,依然可以让我在这些领域有所贡献。”

这种视角,源于他骨子里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好奇心。初中在北京上学那会儿,跟着自然博物馆老教授们进山,采集标本,做天文观测等等,曾占据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课余时光。从那时候起,博物学这颗种子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种视角,让他看世界的方式自带一种宏大的坐标。他看一只蝴蝶,看到的不是美丽,而是千万年演化留下的精密代码。这种性格,让他对标准答案有种天然的排斥。
当你能跳出常规逻辑,还原到本源去思考时,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Edwin | ![]() |
这种劲儿也体现在他那个著名的仓鼠实验里。他养仓鼠,不用铁丝笼,非得弄个大鱼缸。往里面填满了厚厚的土,让仓鼠钻洞、藏食、安家。
很多孩子围着看,他就在旁边问:“大家都在用笼子,我们能不能用鱼缸试试?”
他想通过这个鱼缸告诉孩子们,这世上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只有一种。当你能跳出常规逻辑,还原到本源去思考时,你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博物学带给孩子们的思维。
03.
老教授的背影
如果说辛校是推手,那么那些老教授的背影,则是 Edwin 职业选择里心底的那道回音。
Edwin 钻研昆虫分类学时,始终绕不开那本 1994 年出版的《北京蝴蝶图鉴》。那是老一辈博物学家的心血,最初去推开自然大门时的那把钥匙。每当翻开那些书页,他总能想到老辈人守着旧书桌、盯着标本看上一整天的样子。那种安安静静做学问的背影,他觉得特别迷人。

为了更好的传承和传播,他开始搭建数字化的在线图鉴,每一只蝴蝶的拍照、比对,都是他在深夜里跟老一辈学者的对话。
这也是他为什么喜欢在学校工作的原因,他就是想趁着自己还没老,把这份对万物钻研的那份纯粹,顺顺当当地传给那些还在长大的孩子。他觉得,只要这些孩子还愿意低头观察,这份对自然的敬畏就总能续得上。
04.
门头沟的脚印
有了这份传承的使命,Edwin 在野外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扎实。
那是 2021 年底,在北京门头沟的一处工地上,Edwin 发现了一串极为特殊的脚印--那是具有五个脚趾形态的古生物足迹。
在那之前,关于生命如何跨越地理障碍迁徙的理论,大多还在推断阶段。而 Edwin 发现的这串脚印,就像是远古生命亲手递过来的一份证据。

他跟我描述那个瞬间时,语气平实得像是在说邻居家串门。这种“全世界只有我听懂了石头的耳语”的孤独,才是钻研者最极致的浪漫。
后来他联系了科研机构,虽然没能拿到最终的命名权,但这串脚印实实在在地填补了学术上的空白。这种对“证据”的痴迷,被他带进了稻香湖学校的每一堂课。他带孩子去京郊的山里,不是去郊游,而是去找真相。学校特别支持这种野外课堂,一年能出去几十次。

他跟我说,当一个孩子在碎石里亲手剥开三亿年前的生命痕迹,那种眼神里闪现的光,是任何高科技课件都给不了的。
05.
实验室里的守望
Edwin 身上有一种挺老派的温情,尤其是在带学生做研究(SIP)的时候。
他跟我提到像李茗玥、姜兰歆、安楚宁这样真正钻进去的孩子,眼神里全是赞赏。听说他在 B 座那个堆满标本的实验室里,对学生有着一种近乎慷慨的耐心。为了帮孩子理清一个物种的进化关系,他能陪着他们在显微镜下坐上很长时间。我发现,他最舍得花时间的,反而是那些在课后也愿意跟着他在标本堆里磨时间的孩子。
我问过他:“你维护博物馆、带孩子们野外探险、做 SIP 项目,很多时候周末要搭进大把的时间,你不累吗?”

他收起了刚才的玩笑,语调慢了下来。他说:“我就是希望这件事情能在学生身上发生。如果我不办,这个机会在他们生命里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校园深处一盏常亮的灯。深夜,当整个校园都静下来的时候,保安大叔都知道,B 座那个屋子的灯准亮着。他在那里守着那些标本,也守着孩子们心中那颗还没熄灭的好奇心。
走出会议室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斜了。虽然还没来得及亲眼去看他在实验室里忙碌的样子,但听完他讲那些蝴蝶和脚印,我脑子里始终挥不去一个画面:在那间装满了三亿年时光的屋子里,Edwin 可能就坐在那堆石头中间,像个不知疲倦的学徒,也像个掏心窝的长辈,正等着某个孩子推门进去。
在 Edwin 身上,我看到了一种特别纯粹的教育状态,不是为了完成一份工作,而是在守护一份事业。

为什么我们的孩子需要博物学?因为在这个算法和屏幕包裹的世界里,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一双能看清蝴蝶翅纹、能听懂大地耳语的眼睛。
谢谢你,Edwin。谢谢你在这一方天地里,为孩子们守护着那份最朴素的自然梦。








文字 Writing | Nancy OuYang
编辑 Editing | Selina Cui
责编 Executive Editing | JoJo Zhou
审核 Auditing | Tina Li, Cynthia Xin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