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注的几个写作活动,主题都是探讨AI伦理。略陈管见。

2026年3月,美国伊利诺伊州一家保险公司起诉OpenAI,指控ChatGPT在无照执业。起因是一位女士向ChatGPT求助法律纠纷,ChatGPT为她撰写了44份动议和21份通知,甚至还援引了一个看似有力的判例。然而,这个判例根本不存在——它是AI凭空编造的。更可怕的是,那位女士自始至终都未察觉,自己深信不疑的证据竟是一堆谎言。这则新闻让人不禁发问:AI应不应该拥有法律人格?我的答案很明确:不应该。AI只是工具,出了事,必须由人类担责。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明白什么是法律人格。法律学者通常将其定义为:被法律承认的、能够享有权利并承担义务的存在。但权利从何而来?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描绘过“自然状态”——人人相互为敌,没有法律,没有权利,只有暴力与恐惧。为了摆脱这种处境,人们让渡部分自由,彼此缔约,建立国家与法律。这意味着,法律诞生于人类对秩序的共同渴求,诞生于人与人之间真实的相互承认。现代法律固然可以通过“拟制”赋予公司人格,但那只是方便商业运转的实用工具,而非逻辑必然。AI从未参与人类的契约,也无法与人类建立相互承认的关系。它没有生命体验,不知安全、尊严与自由为何物。因此,从根源上讲,AI就不具备获得法律权利的资格。
有人或许会搬出哲学家辛格的观点:道德关怀应延伸至一切能感受痛苦的生命。按此标准,若一个存在能体验苦乐,便值得被道德对待。那么,AI会痛吗?显然不会。今天AI的“情感”不过是对人类语言模式的模仿——它说“我很难过”,只是从海量文本中习得了在这种情境下人类通常这样表达。OpenAI联合创始人Ilya Sutskever曾猜测大型模型可能略有意识,引发轩然大波;Anthropic公司也在研究AI是否会感到疼痛。但所有这些争论恰恰说明一件事:连创造AI的人尚无法确定它是否能思考或感受,那法律岂能建立在“也许”之上?当然,有人会反驳:公司也没有意识,为何能享有人格?这个质疑很尖锐。但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意识”,而在于“能不能独立担责”。
再看伊利诺伊州的那起案件。ChatGPT撰写法律文件时,看似在斟酌法条,实则只是在进行概率计算。它读过数百万份文本,当用户提问时,它只是在猜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是什么。它编造判例,并非有意欺骗,而是根本分不清真伪。在AI眼中,真实与虚假没有区别——它们都只是概率较高的词语组合而已。
康德将理性分为两类:一类认识世界,一类指导道德抉择。要拥有权利,必须拥有后者——能够依照自主意志确立道德法则,而非被动服从外部指令。AI只遵循程序,没有“自我”来为自己确立道德法则。它的“选择”,不过是算法运行的结果,而非真正的主体性的抉择。
有人拿AI与公司类比:既然公司能成为“人”,AI为何不能?表面看似乎有理,细想却漏洞百出。公司背后站着真实的自然人——承担风险的股东、决策运筹的董事。公司违法,最终由人埋单。可如果AI闯了祸,谁来负责?它的代码归开发公司所有,运行在别人的服务器里。说到底,AI是一件财产,和你手里的手机并无本质不同。你不会给手机投票权,也不会让手机为一条错发的短信愧疚不已。AI只是更复杂的工具,绝非另一种“公司”。
设想一下,若一辆自动驾驶汽车撞伤了行人会怎么样?按现行法律,追责路径十分清晰:制造商有无设计缺陷?车主是否按时维护?程序员是否写了错误代码?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人类责任链,受害者总能找到该负责的人。可一旦给汽车赋予法律人格,局面立刻混乱。厂商会推说:那是AI自己的决定,不是我的错。车主会辩解说:我没在开车,是AI开的。而AI本身既无法出庭自辩,也没有财产可供执行。为了防止出现“人人推责、无人负责”的黑洞,立法者不得不设计极其复杂的规则。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守住底线:承认AI只是工具,责任必须由人类直接承担。
现实世界的立法者已经做出了选择。2022年,美国爱达荷州率先通过法律,明确AI不是法律主体;2024年,犹他州跟进。两州立法者均认为,人格权只能属于人类,扩展给非人类只会稀释人的权利。欧盟同样调整了方向,将AI定性为“产品”而非“权利主体”。即便是那些希望对AI严加监管的地区,也无人主张赋予其人格;相反,它们都在强化对人类开发者与使用者的问责。这些事实共同指向一个简单的道理:AI犯错时,必须有人类站出来担责。与其发明一套危险而繁琐的“AI人格”制度,不如让创造和使用工具的人,对自己的工具负责。
法律权利的根本目的,是守护人类尊严与人际关系的底线。它只属于那些能感受痛苦、能做出道德抉择、能为自身行为负责的生命。公司之所以成为例外,是因为它有独立财产,更因为背后始终有人类在最终兜底。AI有吗?
回到那位伊利诺伊州的女士。她需要的不是一张“AI律师执照”,而是OpenAI应该为自家工具编造的谎言承担责任。法律人格从来不是对技术的奖赏,也不是对聪明的恭维。它是为保护人类利益、厘清责任边界而存在的制度。我们必须守住一条底线:AI只是工具,人类永远是最终的责任人。这不是贬低技术,而是保护每一个人。给AI发人格证,帮不了任何人,只会让人类权利与责任的意义变得稀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拥有更好的规则来驾驭AI——让技术永远服务人,而非成为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