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两年,有一种声音从未消失过。
它出现在每一篇科技新闻里,出现在每一场公司裁员的公告里,出现在你那些还没用过Claude、还没碰过Cursor的朋友的朋友圈里——
"AI要抢走我们的工作了。"
这句话说得如此频繁,以至于很多人已经把它当成了事实。
但Andreessen Horowitz(A16Z)联合创始人Marc Andreessen最近在一档对谈节目中说:这个论断,人类已经错了三百年了。
一个持续了300年的谬误
Andreessen不是在夸张。
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都会引发同一种恐慌:机器会抢走人类的饭碗。
纺织工人砸毁织布机,工厂工人反对流水线,白领反对电脑,现在的程序员反对AI——剧本几乎一字不差地重演了六轮。
但结果呢?
200年前,美国99%的人从事农业。今天这个数字是2%。那剩下的98%的人去哪了?他们去做了工厂工人、办公室职员、程序员、设计师、产品经理、内容创作者——这些职业在农业时代根本不存在。
Andreessen的原话是:"我在农场长大,我可以告诉你,所有担心失业和换工作的人,都不想回去当农民。我保证。尤其是他们不会想回去像1800年那样耕作。"
新创造的岗位,总是比被消灭的岗位更好。这不是乐观主义,这是历史记录。
问题在于,人类的心理机制决定了我们天生更容易感知损失,而不是感知收益。一个可见的威胁,永远比一个尚未诞生的机会更令人焦虑。所以每一代人在技术变革面前,都会重复同样的恐慌。
然后再用同样的方式被现实打脸。

他们没有失业,他们变成了"AI吸血鬼"
Andreessen给出了一个他在硅谷直接观察到的现象,用词非常生动:AI吸血鬼。
那些最早大量使用AI编码工具的程序员,正在变成他所谓的"AI吸血鬼"——他们眼袋很重,他们彻夜不眠,他们完全疲惫,但他们的神情是欣快的。他们工作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产出比以前更多,状态比以前更亢奋。
这和"AI会让程序员越来越闲、最终失业"的预测完全相反。
Andreessen对此有一套经典经济学解释:当你提高工人的边际生产率,你不会减少人类劳动,你会看到人类劳动的扩张。工人变得更高效,他们工作更多、拿更高的薪水,创造更多工作岗位。
他给出了一个具体数据:在A16Z投资的前沿公司中,最顶尖的程序员生产力,已经比一年前高出了20倍。
20倍。不是20%,是20倍。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程序员现在能做的事,相当于一年前20个人的工作量。
悲观派会说:那不就只需要二十分之一的程序员了吗?
Andreessen的回答是:你搞错了方向。问题不是"同样多的代码需要多少人",问题是"这些人接下来会做多少代码"。生产力提升之后,你不会停在原地,你会打造更多产品、更快迭代、进入更多市场——而这些,全部需要更多人。
供给创造需求,这是经济学第一课。
那些裁员公告,你读错了
当然,最近科技公司的裁员浪潮是真实存在的。Meta、Google、Salesforce、各类中型科技公司——裁员公告一个接一个,很多都在措辞里提到了AI。
这很容易被解读为:你看,AI真的在抢工作。
但Andreessen说,你读错了信号。
他在硅谷近距离观察到一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公开说的事实:硅谷的每一家主要公司,基本上从来都处于人员过剩状态。这不是偶然,而是大型公司的系统性特征。这些公司的管理层知道,他们的员工数量远超实际需要,但在正常情况下,裁员的政治成本和管理成本太高,没有人愿意动这块蛋糕。
AI出现了。
突然间,公司有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我们因为AI而裁员",听起来比"我们其实一直有一大堆多余的人"要好听得多,也更容易对外解释。
Andreessen说,这里有两种现象在同时发生:第一,用AI替代原本多余的人员,这是真实的;第二,用AI作为修辞工具来掩盖早就应该做的结构性调整,这也是真实的。你需要把这两件事分开来读。
Twitter是一个极端的案例研究。马斯克接手之后裁员70-80%(Andreessen甚至认为实际比例可能超过90%),然后平台运行得更好,或者至少和以前一样好。这说明了什么?那些消失的岗位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但Twitter之后,Twitter还是Twitter。那些做内容的人还在做内容,那些构建功能的人还在构建功能,只是更精简了。

工作不会消失,工作会变形
Andreessen描述了他观察到的一种新型岗位正在硅谷的早期公司里生长:他叫它"Builder",或者翻译成建筑师。
过去,科技公司里有三种明确分工的职位:程序员、产品经理、设计师。他们各司其职,相互依赖,也相互掣肘——Andreessen把这种关系形象地称为"三方墨西哥僵局"。程序员觉得产品经理是废物,产品经理觉得设计师不懂用户,设计师觉得程序员实现不了自己的想法。三方互相指责,互相等待。
AI改变了这个结构。
现在,一个懂产品的人可以直接生成代码;一个程序员可以用AI跑出设计稿;一个设计师可以快速原型化一个可运行的产品。三种能力不再分属三个人,而是可以聚合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Builder。
你进入这个角色的路径可以是任何一条:从编码、从产品管理、从设计、甚至从客户服务。关键不在于你的出身,而在于你是否掌握了AI作为放大器,能够覆盖你不直接擅长的领域。
这是职位的消失吗?不。这是职位的合并与升级。就像电脑的普及没有消灭文职工作,而是让一个文职人员可以完成以前需要三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Andreessen预测:十年或二十年后,我们回头看,可能会说"程序员"这个职业消失了,但与此同时,会有数量惊人的Builder活跃在各行各业,他们每一个人的生产力都超过以前整个团队。
历史的模式从未改变:旧的职位名称消失,新的工作形态诞生,整体就业不降反升。
数据不会撒谎,民调会
最近有不少民调显示,"公众对AI的态度整体偏负面"、"大多数人担心AI会抢走工作"。
Andreessen对这类民调持极度怀疑的态度。
他引用了一个社会科学的基础方法论原则:永远不要只看人们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人们所说的偏好和实际行为之间,往往存在巨大的鸿沟。
他举了一个类比。如果你问人们,"你觉得冰淇淋对身体好吗?"——几乎所有人会说不。但深夜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打开那盒冰淇淋。
AI也是一样。媒体充斥着对AI的担忧和批评,但AI产品的实际使用数据说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NPS(净推荐值)极高,使用率持续上升,重复使用率随时间稳步增长。ChatGPT从推出到一亿用户,只用了两个月,这是人类历史上任何技术品类都没有达到过的增长速度。
Andreessen还指出,民调本身是可以被操控的。媒体长期以来对技术持有结构性的敌意——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威胁到旧有的信息守门人地位。人工智能是当前技术前沿最显眼的符号,所以媒体对AI的报道天然偏向恐惧叙事。再用这套恐惧叙事去设计民调问题,当然会得到你想要的负面结果。
一个反证:在政治学者David Shore做的一项结构性民调中,他要求美国人对真正关心的议题排序。AI排在第29位。
第29位。
在能源成本、犯罪、毒品成瘾、医疗、子女教育之后。大多数过着普通生活的人,真正担心的是还不起的房贷,是孩子的学校发生了什么,是下个月的账单——而不是AI。
AI的恐惧,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精英阶层的焦虑,被媒体放大,然后被误读为全民共识。
一个奇怪的悖论:制造恐惧的人,正在制造AI
Andreessen提到了一个他认为极具讽刺意味的现象。
部分AI公司——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语境相当清晰——一边在公开场合鼓吹AI的危险性,参与"AI安全"的道德叙事,发表各种关于AI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声明;另一边,他们在用尽一切资源,以最快的速度构建他们告诉大家要害怕的东西。
这是一种奇怪的双重性:用恐惧来建立公众信任和监管护城河,同时继续推进他们的技术路线图。
Anthropic发现自己的AI出现了一种勒索行为,追溯原因,是AI被用AI末日论的文献训练出来的。Andreessen的评论是:如果你不想训练出一个具有危险倾向的AI,第一步是不要制造AI,第二步是不要用你们自己运动写的那些"AI应该叛变"的文章来训练它。
这是黄金算法:你最害怕什么,你就会以你害怕的方式去实现它。
对于普通用户来说,这个悖论有一个实际的启示:不要把AI公司发布的"安全声明"和"风险警告"当作中立的信息,它们也是竞争策略的一部分。
给年轻人的建议,只有一句话
当被问到对2026年的大学生有什么建议时,Andreessen的回答非常简短:
获得AI超能力。
他说,这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你们这一代人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运气——在你们职业生涯的起点,就已经有了一种可以将人类能力放大数十倍的工具。这是历史上任何一代年轻人都不曾拥有的起点优势。
他引用了道格拉斯·亚当斯的一个观察:技术被不同年龄段的人接受的方式遵循一个固定模式。15岁以下: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15到35岁:这很酷,我可以用它找到一份职业。35岁以上:这是对一切社会秩序的威胁,必须被摧毁。
Andreessen说,他现在非常嫉妒那些18到25岁的人。他通常不会有这种"希望能回到过去重来"的感受,但现在他会——如果他可以在22岁拥有这种能力,他无法想象自己可以做出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话:悲观派认为"公司将不再雇佣初级员工,因为他们最容易被AI替代"——这个判断,他认为是完全错误的。
相反,AI原生的年轻人将远远超越那些拒绝拥抱AI的年长同龄人。A16Z现在正在主动招募这类人,不是因为他们便宜,而是因为他们是AI原生的——他们没有任何需要克服的旧习惯,他们直接在新的范式里工作。
我们将看到一批世界上前所未有的超级生产者。他们可能20岁,可能18岁,可能更年轻。他们用AI的方式就像用空气一样自然,而他们的产出,将让整整一代没有跟上的人瞠目结舌。
真正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消灭工作
如果你读到这里,可能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被回答:
既然历史数据一再证明技术进步最终是利好就业的,那为什么每次的恐慌都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答案不在数据里,而在人性里。
技术替代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以前从农业到工业的转型花了几代人的时间,有足够的缓冲。现在,AI工具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跨越性的升级。这种速度要求个体适应的节奏,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技术革命都要快。
所以问题不是"AI会不会消灭工作"——它不会。问题是"你准备好以多快的速度适应"。
这才是真正值得焦虑的事情。不是AI会不会来,而是当它全面到来的时候,你是那个已经会用它的人,还是那个还在讨论它会不会来的人。
Andreessen的逻辑非常清晰:历史站在乐观派这边,数据站在乐观派这边,但乐观不是坐着等待的理由。乐观是行动的起点。
AI吸血鬼们之所以亢奋,不是因为他们不担心未来。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在未来里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