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恨AI
文 |随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像雨季的棉被,烟雾缭绕中,老作家陈泊远盯着投影屏幕上那几个字“AI辅助创作谈”,越看越不顺眼。他觉得这几个字像几颗钉子,正钉进他四十年来一个字一个字筑起的堡垒。
“陈老,您先说两句?”作协主席老周递过话筒。
陈泊远没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写着一句话:懒得说。
“那我先来吧。”坐在长桌中段的女作家林岚清了清嗓子。她五十多岁,以散文见长,文风素雅,圈内口碑很好。“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最近试用了一款AI写作工具,把一篇旧作的框架输进去,提了些要求,没想到,它生成的东西还真像那么回事。当然细节和情感还得自己磨,但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效率?”陈泊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愤和酸,“你写散文就是看效率吗?以前咱们说十年磨一剑,现在倒好,一天磨十把,那还是剑吗?”
看陈老爷子一脸阴的要滴水的样子,林岚缩缩肩膀,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看来这老爷子心里正窝着气呢。
坐在陈泊远旁边的诗人老宋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你们看看,这是上个月那个AI写诗大赛的获奖作品。我读了,说实话,虽说意境差点,但比大多数诗人写得都工整,我感觉好像比我写的好。你说这玩意儿一出来,咱们这些写了大半辈子的人,咋办呢?”
陈泊远乜了一眼老宋,从旧皮包里抽出几张纸,上面好像用笔记录着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有些感慨。
“你们看看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跟我一块写小说的那个老吴,去年发了一篇写矿工生活的短篇,那是他下矿井体验三个多月才写出来的,我还跟着他去过呢。你们看看评论区怎么说的?有好几个人说这是用AI写的,你们看看这些评论,我都记下来了。”他指给旁边的人看。而后又翻过一页:“还有这个,去年入围茅奖的作品,作者熬了五年多写的长篇,被网友逐段分析,说怎么看,都像是AI辅助生成的。你们说,这都是啥事啊!”
老宋接过话头:“就是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用不惯那些新玩意儿,也不想去用。可现在倒好,没用的反倒被怀疑用了,用了的倒没人说了,还拿了奖。这叫什么事?”
“宋老师,您说的用了的拿了奖,指的是?”许言抬起头,语气平和。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去年有几个获奖作品,作者都是年轻人,许言就是其中一个,是否用了AI辅助谁也不知道,不过圈里私下也在传,说有AI辅助的成分。
许言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如果AI真能帮人写出好东西,那用一用也无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马蜂窝,有点炸。几个老作家同时转头看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泊远皱起眉头。
许言不慌不忙:“我的意思是,咱们写东西,最终看的是作品好不好,读者买不买账。至于工具是什么,重要吗?以前用毛笔,后来用钢笔,再后来用电脑,现在用AI辅助,不都是工具吗?”
“那能一样吗?”陈泊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毛笔钢笔电脑,都是你自己在写。AI辅助是它替你写!这不一样。”
“陈老,它怎么替我写?”许言依然平心静气,“我得先有想法,有构思,有我要表达的东西,然后让它帮我生成个初稿或者提供点参考。最后还得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改。这就像做手工艺品,以前全部手工,很费劲。现在呢,构思好了,用机器帮忙做个粗坯出来,再亲手细细打磨,这样又快又不失手工的味道。”
“我看这就是投机取巧,”老宋哼了一声,“你用没用过?”
“用过。”许言坦坦荡荡,“实话实说,我最近写的那篇,就是让AI帮我整理的资料。我还让它试着重写了我第一章的几个段落,想看看不同风格的效果。但最后发表的那个版本,可是我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它给我的是灵感,不是成品。”
陈泊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你们年轻,脑筋灵活,有新武器当然要用了。”他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不甘,“我们这些老家伙,别说AI了,微信还没整明白呢。我不想学,也不想用,我只想自己亲手写,可问题是,现在有人说我写的东西像AI生成的。我写了四十多年了,到头来被人说像机器写的,你说我什么感受?”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涩。
会议室安静了。
许言沉默了片刻,冲陈泊远笑笑,“陈老,我理解您的感受。换了我,我也会生气。但问题不在您,也不在AI,在于那些分不清的人,还有那些乱用AI又到处嚷嚷的人。”他顿了顿,接着说:“您说的那篇写矿工的文章我读过。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矿灯的光柱里,煤尘像黑色的雪花,慢慢落在矿工的身上,落在一个人的一生上。’这句话我觉得AI就很难写出来,即便写出来,它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内涵,更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重。因为这是作者亲眼看见的,是由见到思的升华。AI不懂。”
陈泊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刺慢慢收了回去。
许言继续说:“我觉得AI就是个工具。比如对木匠来说,它就是一把电锯。电锯快,手锯慢,但木匠的手艺不在锯上,在他脑子里。没有构思,给再好的工具也白搭。反过来,有了好构思,又有好工具帮忙,就能把更多精力花在刀刃上。AI辅助写作也是一样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岚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许言,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工具可以用,效率可以提高。但我总觉得,你漏掉了一样东西。”
许言看着她。
林岚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写作,真的只是为了那个结果吗?为了那篇发表的文章,那个拿到的奖?我觉得不是。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写作,是因为在写的过程中,我能跟自己对话。有时候写着写着,突然冒出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句子,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亮了一下。那种体验,那种感应,是写作最让我着迷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写过一篇关于母亲的散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伤心事,而是写到一个细节:母亲的手,冬天裂了很多口子,用白胶布缠着,但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来生炉子。我写那个画面的时候,突然觉得母亲就站在我身后。那种感觉,你说它是灵感也好,是记忆也好,但它是在写的过程中才出现的。如果我让AI去写,它会给我一个很完整的、很漂亮的段落,但那个过程里的心跳、犹豫、眼泪,全都没了。”
许言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老宋接了一句:“林岚说得对。写诗更是这样。一个好的句子,不是你事先想好了才写下来的。是你写着写着,它自己来找你的。你跟它之间有一种感应,像两个人互相靠近,最后抱在一起。那种感觉,比发表了还痛快。”
陈泊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慢慢放下。“我昨晚斟酌一段描写。”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写一个老人在冬天的早晨生炉子。我改到凌晨两点。改到第七遍的时候,我突然找到了一个句子:‘火苗舔着铁皮炉壁,像一只温顺的小兽在试探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看向许言,“你知道那个句子是怎么来的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改到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只小狗。三十年前我在乡下插队,养过一条被人遗弃的小狗。冬天的早晨,它就是这样试探着靠近我的。那个记忆我存了三十年,一直没用上。就在昨晚,在我一遍一遍磨那个句子的时候,它自己跑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我让AI来写,也许几秒钟它就能给我一个比喻,可能比我的漂亮十倍。但它不会让我等三十年。它不会让我在凌晨三点,突然想起那只小狗,然后心里一热。短短几百字,我改到第七遍才满意,如果有人问我那几个小时值不值?我说值。因为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不是在磨一段文字,我是在跟三十年前的自己对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许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刚开始写作的那些年,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夏天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经常写到深夜,写了一千字,觉得不对,又全部删掉。然后再写,再删。有时候删着删着,突然冒出一个从来没想过的方向,整个故事一下子就活了。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效率。没想过一篇文章需要写多少时间,写完了能不能拿奖。他就是想写。因为在写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是活的。那种感觉,像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突然摸到了一堵墙,墙上有一扇门,推开门,外面是亮的。
“陈老,宋老师,林老师,你们说得对。”许言抬起头,语气比刚才真诚了很多,“我刚才光想着工具和效率了,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顿了顿,“确实,写作首先是一种享受。不是因为结果有多好,是因为那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心灵上的体验。你跟文字之间的感应,你跟记忆之间的重逢,你在黑夜里突然看见光的那一瞬间,这些东西是AI给不了你的。如果连这些都交给AI去做,那写作还剩下什么呢?”
他看着陈泊远,“陈老,您说得对。AI可以给你一个漂亮的句子,但它不会让你等三十年。而等待本身,那种漫长的、笨拙的、反复的打磨和犹豫,恰恰是写作最珍贵的那部分。那不是效率低,那是你在跟自己的心灵对话。”
陈泊远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像是在看一棵自己曾经也是的树苗。
“我不是反对AI,”陈泊远说,声音平静了很多,“我也不反对你们年轻人用它。我就是觉得,不管工具怎么变,写作的本质不能丢。那个本质是什么?是你一个人在深夜里,跟自己较劲,跟记忆较劲,跟一个词较劲,最后找到一个只能由你找到的答案。那个过程,是很过瘾的。”
老宋哼了一声,但这次不是讥讽,而是带着笑意的哼,“说得好像谁没过瘾过似的。”
大家都笑了。气氛松快了一些。
林岚说:“我撤回我刚才说的。”
大家看她。
“不是撤回我的立场,”她解释说,“是撤回我说的一年八十万字。我现在想想,一年写八十万字和一年写二十万字,有什么区别呢?听说有人用AI一个月就写了上千万字的作品,我的乖乖,照这个速度,一年他的作品可以堆满一个图书馆,给谁看呢?谁又会看呢?读者不会因为你写得多就更爱你。他们只会记得那一个让他们哭过的句子或情节。而那个句子或情节,你可能需要花很多年才能等到它。而在等它的那些日子里,每一次动笔,每一次删改,每一次推翻重来,都是享受。”
陈泊远慢慢把那几张纸叠好,塞回皮包。“我快七十了,”他说,“写不了多少年了。但每次坐到书桌前,我心里还是高兴的。不是因为我能写出多好的东西,是因为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是我跟自己对话的时间。那种感觉,用一个时髦的词说,叫心流。用我自己的话说,叫过瘾。”
一直没言声的作协主席老周轻咳了一声,接过话茬,“AI写的东西,像超市里包装精美的净菜。咱们写的东西,像后院菜地里带着泥拔出来的萝卜。萝卜不一定比净菜好吃,但吃萝卜的人知道,那泥底下裹着的,是一个真实的、笨拙的、独一无二的季节。而拔萝卜的那个人,在泥土沾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我记得去年秋天去陈老家里拜访,陈老正在写作,书桌上摊着一沓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稿纸边缘贴满了彩色便签,有的写着“删”,有的写着“存疑”,有的写着“再想想”。其中一张便签上写着“这句太精彩了”,上面还画着一个笑脸。这让我十分感动,一个人写了四十多年了,还再跟自己较真,还再为一个灵感的突现一个好句好段而欢喜,这就是写作的快乐和魅力。”
陈泊远使劲抿了抿双唇,轻轻点着头,眼睛里竟闪出几丝泪花。
“当然,AI也不是一无是处,”老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着说,“它确实给我们写作带来了帮助,可以完成一些特定的描写,有时甚至在我们陷入迷茫的时候,突然给我们一个灵感,但不能忘了它只是个工具,最后的成文还得靠我们自己一点点磨出来,注入我们自己的思想,这样作品才有灵魂,也才能算作是我们自己的作品。”
说完,老周站起来,顺手打开了一扇窗户,瞬间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闷了半天的郁结都吐了出去。

END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