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可能是一个夸张的修辞,但数据不会说谎。第三方机构麦可思对3000多名高校师生的问卷调查显示,近六成师生每天或每周多次使用生成式AI,近三成大学生将其主要用于写论文或作业。另一所高校的调研更具体——学生每周用AI节省的时间,去年是10个小时,今年已经涨到了20个小时。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大学生一学期下来,可能有上百个小时本该用来思考、写作、试错的时间,被机器代劳了。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两年之内。
这周还有一个重磅文件值得关注。5月14日,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正式发布了《规范研究生学位论文与实践成果中人工智能工具使用指南》,为全国高校划定了AI工具在研究生培养中的使用“红线”与“边界”。《指南》明确指出:核心论点和创新贡献必须由学位申请人自主提出并完成。
底线已经划下,但现实远比规则复杂。
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和您聊聊AI这把双刃剑,究竟割开了大学教育的哪几道口子。
第一道口子,是作业。
过去,老师布置一篇3000字论文,学生至少得去图书馆翻几本书、读几篇文献,挤出一篇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幼稚,哪怕漏洞百出,那也是自己的。现在呢?指令下达,不到一分钟,一篇结构工整、语句通顺的文章赫然眼前。有老师形容AI生成的作业“就像开水煮白菜,内容空泛、千篇一律,‘一眼假’”。但问题是,假归假,它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一个平时词汇量有限的学生,突然用上了高阶学术词汇;文章结构过于“完美”,逻辑严丝合缝,却空洞无物。更离谱的是,有学生把AI生成的邮件直接复制粘贴发给老师,文末还带着网页格式留下的方框格线。
马虎到连AI的“尾巴”都懒得藏,这种态度本身,可能比使用AI更让人忧虑。
第二道口子,是底线。
今年1月,一名浙大学生在麻省理工学院因使用ChatGPT篡改课程数据被退学。同是1月,明尼苏达大学一名中国博士留学生,因在考试中使用AI被开除,随后起诉学校,最终败诉。耶鲁大学一名EMBA学生,因考试答案被检测出AI痕迹,成绩被判不及格,停课一年。立陶宛维尔纽斯大学更是一口气开除了10名不当使用AI的学生。
这些案例叠加在一起,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全球高校正在对AI学术不端“动真格”。代价是惨痛的。一个浙大的高材生,从浙大到MIT,一路寒窗苦读,最后因为一次作业中的数据造假,一切归零。正如《指南》所强调的,学位申请人就是AI工具使用的第一责任人。无论技术如何迭代,这个底线不会变。
第三道口子,是管理者之间的分歧。
对待AI进校园,是“堵”还是“疏”?管理者们自己也吵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立规矩”。清华大学首次系统性地对校园AI应用提出规范,明确划定红线:严禁使用AI代写、剽窃、伪造。复旦大学出台了本科毕业论文AI工具使用规定,上海交大、四川大学等纷纷发布AI使用规范。多所高校将论文“AI率”上限设定在20%到40%之间。四川大学明确要求文科类不超过20%,理工医科不超过15%。
另一边,武汉大学校长张平文院士在接受采访时却说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从来不存在过度使用AI的问题。AI会影响教育,教师自己要先改变,如果教师讲得不好,下面学生都在搜索,就会先把教师淘汰掉。”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你不能说他完全没有道理。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钱卫宁也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认为现在教给学生的内容可能将来用不到,但如果不教这些,我们应该教给学生什么?”
可见,管理者和教育者们有着不同视角:有人关注规则的建立,有人反思教育本身是否需要变革。
那么问题来了:当技术跑得比制度快,我们的大学,到底该如何应对?
我想,有三件事,恐怕已经迫在眉睫。
第一,规则必须追上技术的脚步。当学生已经用AI写了大半个学期的作业,有些老师却还蒙在鼓里——一位高校老师直到2025年1月才发现,早在2024年就有大一学生在用AI生成作业。这一年多的信息差,对那位学生而言,是思考能力的流失;对老师而言,是教学反馈的失真。正如有评论所指出的:“AI治理不能等‘长成’再管,那就晚了。”这需要从制度建设上加快步伐,用底线思维应对技术冲击。
第二,教育者得比学生更懂AI,还要引导学生正确使用AI。正如一些有远见的高校教师已经开始尝试的那样,与其简单地“禁止使用”,不如构建“AI透明化”的作业体系——引导学生将AI作为辅助工具,记录使用AI的过程,形成日志,分析AI完成情况并进行“调教”。这种人机协作模式,能让学生感受到AI并非万能。当然,前提是教师首先得成为AI的行家。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重新定义“学什么”和“怎么考” 。如果一门课的作业,AI几秒钟就能生成,那这门课的教学目标本身,恐怕就得重新打量了。正如有专家所指出的,在AI时代,教师需要将学生培养为超越工具的“思想者”,这一核心身份不会被削弱,反而因为AI的加入而更显得不可或缺。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考试方式和评价体系,需要从侧重知识记忆,转向重点考察批判性思维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本周,我们聊了很多AI带来的问题,但我不希望大家把AI妖魔化。它只是一个工具——一把锤子,可以用来盖房子,也可以用来砸玻璃。关键不在锤子,在握锤子的手。
我特别注意到《指南》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既要鼓励探索AI的创新性应用,又要防止不当使用和过度依赖,切实守住学术诚信的底线。这种平衡的拿捏,考验的不是技术,是智慧。
最后,我想回到节目开头那个问题:当99%的作业都可以由AI代劳,大学还剩下什么?
我的答案是:还剩下那1%。
那1%,是你深夜读书时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是你和老师争论一个问题时脸红的瞬间;是你写论文写到一半发现逻辑不对,咬咬牙推翻重来的痛苦;是你对一个习以为常的结论说“我不信”的勇气。
这些,AI永远代劳不了。
但前提是——你得愿意去做那1%。
愿每一个大学生,都愿意做那不被机器替代的百分之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