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当下，行业发展来到了一个充满焦虑与机遇的十字路口。当长剧深陷同质化瓶颈，AI技术的爆发式迭代又带来颠覆性冲击，如何破局而立、转危为机，成为摆在所有从业者面前的考题。
4月15日，在网络视听大会的后台，爱奇艺创始人、首席执行官龚宇接受了《影视独舌》的专访。
围绕AI将如何颠覆影视制作流程、专业AI工具纳逗Pro的研发逻辑，以及AI对行业的生态重塑，龚宇分享了他的最新思考。
在这场关于未来的对话中，我们看到了技术对内容的野心，也窥见了一个更开放、更多元、也更具活力的影视新生态雏形。
李星文：爱奇艺今年在分账模式上做了新的调整，这一变化给平台带来了哪些活力？
龚宇：分账模式的调整背景，源于我们的“去中心化”策略。过去，不同内容品类的分账规则五花八门、非常混乱，现在全都统一了——核心就是按照实际产生的收入，按比例与合作伙伴分成。
过去爱奇艺亏损了十几年，根源在于版权采购价格虚高，交易机制本身就不公平。而按照现在的分账模式，对平台来说，风险会大幅降低。
李星文：关于“降本增效”，行业已经喊了至少五年。你觉得到了现阶段，降本的空间是不是已经接近目标了？另外，AI引入之后，确实能降低影视制作成本，但在演员片酬这个层面，成本要怎么降？
龚宇：首先，针对实拍模式的降本增效，我个人认为空间已经非常有限了。成本当然还会继续降，但大趋势是人力成本只会越来越高，这是没办法逆转的规律。
我认为单靠传统的降本增效解决不了行业发展的根本瓶颈问题，虽然它肯定有积极作用。我的希望还是寄托在AI上。
如果把未来的内容行业比作一座金字塔，那么纯实拍内容应该只集中在最顶端的塔尖部分，而金字塔的绝大部分体量，都将由AI参与制作的内容构成。
在这些AI作品中，有些是通过表演迁移实现的，有些角色可能从头到尾就是AI生成的虚拟人，完全没有真人出演。不管采用哪种方式，成本都会大幅下降，降到原来的一半，甚至十分之一。
其中一小部分精品AI内容，会和精品实拍内容一起共同构成金字塔的头部。但头部以下的海量内容，能够吸引来更多的观众。成熟社会的发展趋势就是审美和喜好的多元化，“万人空巷看一部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内容供给越丰富、体量越大，满足不同观众口味的概率才会越高——内容供给的丰富度是核心。
传统的院线电影和电视剧都存在一个共性问题：成本越来越高。从经济规律出发，你只能被迫减少项目数量，把资金集中到单部大制作上。这样一来，整个行业的内容金字塔就变小了、变矮了，观众也随之流失，这是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但AI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是本质性地解决。
这就像移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催生了短视频一样：
过去做视频要用录像带，还得通过采集卡导到电脑里，再用极其难用的编辑软件剪辑、上传，这是很多流媒体平台的起家方式。
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有了智能手机、高清摄像头和各种容易操作的APP，内容制作成本断崖式下降，创作者数量爆炸式增长，作品数激增，观众和用户自然就涌进来了。
李星文：AI对制作层面的效率提升是革命性的，但目前在AI演员的问题上，仍然存在不少问题和争议，这些该如何看待和解决？
龚宇：这个问题在未来会有几种不同的解决路径。
一种是纯AI生成的风格化虚拟形象，观众一眼就知道这是假的，反而不会用真人的标准去挑剔细节；
另一种就是真人的表演迁移。具体来说，就是让真人演员先完成部分关键表演，然后通过三维扫描和动捕技术，将其数字化。这样一来，真人演员的现场工作量就大大降低了，相应的片酬支出自然也会大幅下降。这是一个非常可行的方向。
我们现在推动的商业模式就是基于后者。比如说，我们去说服一些演员，让他同意将自己的数字形象授权用于这部剧的特定角色，而不是广泛授权给所有项目。目前已经有不少艺人在跟我们洽谈这种合作模式。
其实最近几年，经纪公司和艺人签署的协议里，普遍都包含了数字肖像权的条款。以前的经纪约可能只涉及真人演出部分，但近几年随着影视周边开发、虚拟形象商用等业务的兴起，经纪约都会要求艺人同步授予数字形象的使用权。
这种数字形象授权会自然而然地延伸到AI影视创作领域，我们也正在努力朝这个方向推动。当然，典型的一线头部艺人，出于对个人形象和职业风险的谨慎考量，可能会持观望或保守态度。但对于非典型一线或一线以下的艺人，参与的意愿就会强很多，而且现在的年轻艺人本身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也更高。
李星文：这延伸出一个问题。如果数字演员技术成熟并大规模应用，那顶级流量明星还具备现在的商业价值吗？平台和制作公司还需要像现在这样，很大程度上依赖那二三十个名字来决定一个项目开机与否吗？
龚宇：价值依然存在，但行业的依赖程度会逐渐减弱。不管是平台还是制作公司，对所谓“顶流”的依赖度都会明显降低。
还有一类作品，比如爱奇艺的“迷雾剧场”，它对明星流量的敏感度本身就不高。“迷雾剧场”在选角上的核心考量是演员与角色的匹配度，以及演员的表演能力。
李星文：长视频平台在内容层面，目前面临两个比较大的危机：一个是古偶基本盘的崩塌，另一个是悬疑剧因同质化严重陷入的创作瓶颈。针对这两大危机，爱奇艺有何应对之策？
龚宇：做大的创新确实很难，但这条路非走不可。拿“迷雾剧场”来说，前十部作品推出时，很多创作者是人生中第一次当导演。现在到了一个新阶段，我们同样需要引入更多新人、新视角来打破僵局。我相信人的创意能力是无限的，只是需要时间沉淀和挖掘。
古偶赛道同样面临同质化问题，无论是平台，还是创作者，都需要具备一种“城里城外合力突围”的意识，打破固有套路才有出路。
李星文：现在全行业最热门的话题就是AI，但行业热点的轮动速度非常快，去年大家还在讨论短剧的长短之争，今年过完年一夜之间全在聊AI。你认为AI对影视行业的影响会是短暂的，还是长久的？
龚宇：肯定是长久的，甚至是终极的。今天上午有人说AI是人类最后一项发明，我基本同意，但又有点不甘心。我不甘心的地方在于，怎么人类就走到头了呢？
短剧为什么会流行？其实是因为技术的发展。智能手机的普及确立了竖屏观看的习惯，影视剧的画幅变窄，所以主要人物不能太多，故事分支简化，表达必须专注和单一，也不需要很强的服化道去支撑细节，物理尺寸的限制带来了制作成本的降低。用户的触摸屏上翻习惯又导致了故事的节奏必须加快、情节密度增高，这些都是相互影响的。
爱奇艺短剧页面
但这些技术是什么时代的？是十几年前移动互联网带来的。
我以前经常说一个让我感到悲哀的发现：互联网视频干了十几年，到2024年之前，发现还是把一百多年前电影院里面的内容平移过来，没有本质性的创新。
但是竖屏短剧是有创新的，电视上播放的效果就是不如手机上，是因为有了手机才有了短剧，它真的是科技创新之后诞生的新的作品形态。就像有了电影技术才有电影，有了电视技术才有电视剧，是有了移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才有了短剧。
AI更不一样。AI影响的是所有类型——不管是长的、短的、横的、竖的，全都影响。它是对制作形态的一种彻底颠覆。
李星文：你认为AI将如何具体重塑影视行业的生产流程与人才结构？
龚宇：现在我说得好像很容易，但整个过程过去半年内我们的团队思考了很多。最初我们带着一种惯性思维，思考在现有的影视制作流程中，哪个环节用AI降低时间成本、降低资金成本。后来发现完全错误。
AI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人才结构。其中，处于绝对核心位置的是编剧——也许不叫编剧，就叫作家、作者。
因为现在的剧本还是有格式的，但对于AI而言，这种格式其实都是多余的。创作者完全可以按照影视叙事的结构和特点，使用自然语言把文本交给AI。更直白地说，就是写小说，但不是散文式的或者流水账式的，而是正常语言、有画面感的小说，能刻画人物，能把故事讲得精彩。
剧本格式化是为了让导演、演员、服化道等各个环节便于理解编剧的想法，但是人工智能不需要。以后的影视生产链条中，最重要的就是编剧或者说是剧作家，好故事需要人，人工智能在这个领域是超不过人的。
第二是导演，他的职责改变得更多。AI渗透到影视制作全流程后，这个导演是一个超级制作人、超级导演。
首先，剧本需要按照他结合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审美去修改；其次，演员不管是数字的还是真实演员迁移过来的，同样需要他进行判断和调整；刚才说的服化道、各种美术、音乐，都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做总控。
但是其他的工种，现在来看都是阶段性的，以后可能就让AI干了。
比如说剪辑，现在的技术还需要一个专业的剪辑，但是从技术发展的角度来讲，导演以后用自然语言跟机器阐述得足够清晰后，效果或许比人工剪辑实现得更好。人工的剪辑不能完全做导演意志的执行者，但是人工智能可以。
所以人才结构会变、不同工种的职责会变、生产流程会变，这些变化叠加之后，就会产生颠覆性的创新。
李星文：有人将AI大潮比作淘金热，认为淘金的人往往赚不到钱，真正赚钱的是卖铲子的人。现在大模型就那么几个，智能体却遍地开花。智能体所带来的门槛，会不会导致个体创作者在这场技术平权浪潮中，反而将主要资金和精力都消耗在智能体上，最终没能成为真正的受益者，钱还是让“卖铲子”的人赚走了？
龚宇：当淘金这件事走到最后，你会发现，真正淘到金子的，往往比卖铲子的赚得更多。道理是一样的，坚持走到最后的创作者，一定能收获更大的回报。当然，第一波赚到钱的，非常可能是做工具的。
做工具本身也有两种目的：
第一种，是把做工具当成一门独立的生意，也就是你刚才说的“卖铲子”；
还有一种，像我们这样，觉得市面上现有的工具不好用，所以才选择自己动手开发。
创作和技术这两端，我刚好都懂一些，虽然都不是最精的，但相比纯粹的工程师或纯粹的创作者，还是有一定的差异化优势，所以我组织团队做了纳逗Pro。
但这并非我们的必须，也不是我们的主业。我希望它能成为一个独立盈利的业务板块。就算做不到，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整体进程，最多是走得慢一点，或者没那么顺手罢了。
李星文：与市场上并行的众多AI工具相比，纳逗Pro的特点在哪里？我的感受是，目前大部分AI工具似乎着眼于为AI短剧服务，而纳逗Pro则更偏向于为长剧服务。目前它的主要用户是哪些人？
龚宇：我把它定位为服务于长片的AI创作工具。按照总局的分类，长片包括网络故事片、中剧、长剧、动漫、综艺、纪录片以及院线电影，我们的目标是为这些内容形态提供支持。
当然，你用纳逗Pro做一支广告片、一条短视频或者一部短剧也完全没问题，但那不是我们的重心所在。我们的核心是打造专业的影视长片创作工具。
纳逗Pro的服务对象，是专业的影视创作者。
李星文：从技术实现的角度看，短剧AI工具可能更容易达到相对成熟的水平。纳逗Pro直接跳过短内容去攻克长片领域，会不会遇到比较大的困难？
龚宇：困难确实很多，但一旦成功，其价值也更高。我做生意一向如此，简单的事情不爱做。因为门槛太低的事情，很容易一哄而上，迅速变成红海。据我们了解，目前专注于长片影视领域的专业AI工具，算上我们，总共也就三家在做。
李星文：爱奇艺自己的定制剧会率先应用纳逗Pro吗？
龚宇：会。只要是我们投资的影视项目，现在都要使用纳逗Pro，这是一个硬性要求。纳逗Pro本身自带算力支持，这也是我们投资的一种附加资源和竞争优势。
李星文：纳逗Pro的内测是不是很早就开始了？目前是否已经有剧组在实际使用？
龚宇：内测去年12月就启动了，现在已经进入试商用阶段。下周的爱奇艺世界·大会，我们会正式宣布纳逗Pro投入商用。
李星文：根据目前合作方的使用反馈，纳逗Pro主要体现出哪些特点？效率方面有没有明显提升？
龚宇：提升是很明显的。比如说，我们内置集成了海量的IP版权素材库，创作者可以直接在里面挑选使用，在纳逗Pro内部就能完成从创意到创作的完整闭环。
再比如，纳逗Pro不仅能生成视频画面，还具备强大的剧本分析能力。它是我们过去几年在人工智能应用领域多项技术积累的集合体。
举个例子，在言情剧中，男女主角的情感互动至关重要。但放在整个故事体量里，他们的情感浓度分布是怎样的？在哪几场戏里达到了峰值？中间又经历了哪些关键的反转和递进？这些都属于剧本分析的范畴。
再细化到具体的执行层面，比如动作设计，创作者可以直接从我们有版权的作品库里调用经典片段，输入提示词如“学习《云之羽》中这一段武戏的动作设计”，就能生成一段可直接用于预演或剪辑的高质量动作戏参考画面。
如果仅仅依赖通用的文生视频模型，想要精准生成一段复杂的动作场面，难度极大。因为这些东西本身就很难用文字精确描述，再靠提示词去指挥机器生成，最终效果可想而知。
而纳逗Pro的一大优势就在于，它拥有一个聚合了各类IP的视觉素材库和语义理解模型，大幅减少了创作者的工程量。
李星文：鲍德熹·爱奇艺ai剧场已经上线了十几部作品，目前数据表现如何？这昭示了怎样的行业趋势？
龚宇：虽然是短片，但其中不少作品的流量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短片水准，说明大家对AI影视创作的好奇心和接受度还是很高的。
这个剧场设立的初衷，是去年10月左右，我们内部想做一个实验，看看AI技术在影视创作上究竟能实现到什么程度。
后来，随着实验的深入，我们又有了新的想法——能不能借此发掘和培养出一批优秀的AI影视创作者？最终呈现的结果远远超出了我们当初的预期。
现在得出的结论就是，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们可以加大投资力度，去推进基于AI技术的长片商业项目了。
“鲍德熹·爱奇艺ai剧场”
李星文：在短剧、电影、长剧领域，想用AI制作出能与经典作品相媲美的仿真人佳作，大概会有一个怎样的时间表？
龚宇：目前来看，院线电影是最难攻克的。比如说，现在市面上的文生视频工具大多只能输出720P的分辨率，这不符合电影的技审标准。我们可以做插值或者超分处理，但效果在大银幕上的实际呈现效果如何，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总而言之，还有大量技术难题需要攻克，院线电影是最后才能实现的那一环。
【对话/李星文 整理/王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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