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栋起初在短视频平台老老实实直播带货,卖的都是农产品。后来他发现直播间用户被“截流”后大量流失,有用户投诉产品问题,可投诉的人根本不是从他直播间下的单。这让他开始警觉——账号、流量、用户,可能早就被人暗中盯上。
截流软件的本质,就是爬虫程序,它守在直播间门口,像一个隐形的门卫,把每一个新进来的用户都登记在册:昵称、性别、所在城市,甚至活跃时间,然后整理成Excel表格交出去。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些数据是未经授权的,违背用户意愿,损害平台利益,还被黑灰产拿去做了更脏的事。
先说法律后果。
从获利来看:高益宏团队靠卖截流软件挣了75万元,高益宏和安邦茂各分25万元,宋赖强18万元,陆格樊7万元。下游的张越栋加价转卖333份,进账39480元;庞毅然卖34份得4840元,外加提供支付结算帮助拿到1.2万元。最后法院判下来,高益宏、安邦茂、宋赖强、陆格樊分别获刑八个月到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不等,缓刑一年到三年三个月不等,并处罚金;庞毅然被判有期徒刑九个月缓刑一年,罚金6000元。这些数字堆起来,不只是量刑,更是司法对爬虫越界的一次次警告。
更细思极恐的一点,这类工具早就不是小作坊在玩,而是形成了研发、维护、推广、销售的四人团队,外加二级代理,像滚雪球一样铺开。截止2025年8月,软件已经卖出1万余份,波及全国18个省份的城市,客户除了电商直播从业者,还有聊天交友、手机租赁、银行贷款逾期调解,甚至涉黄涉诈的黑灰产人员。尤其在一些深夜直播间,有人专门盯穿着暴露的女主播,不是为了看直播,而是为了捞男性用户,然后冒充女主播把人一步步引到QQ、二维码、擦边App,甚至充值页面,整个过程像钓鱼下钩一样,普通人非常容易中招。
但这件事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并不是一单两单生意被抢走。
让人不安的一点,用户刚点进直播间,昵称、城市、性别、粉丝数、签名、活跃时间这些零碎信息就被悄悄打包带走,然后被黑灰产分成“能不能聊、好不好骗、值不值得追”的几类。这不是一套冰冷的违法逻辑,而是一种对普通人安全感的精准掏空。
因为直播间里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猎物。

直播好不好做,靠的是人气和信任,但截流软件直接跳过信任,用技术暴力拆解了人与平台之间的信息围栏。这些年,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反电信网络诈骗法陆续落地,社会对“平台数据不是谁都能扒、用户信息不是谁都能拿”的边界,已经越来越清晰。尤其在这起案子之后,平台、检察院、公安机关,不约而同地加速了防御。尤其值得一提的一点,涉案短视频平台在后续沟通中,默默把非法爬虫检测屏蔽率提到了90%以上——这意味着,网已经织得更密了。
技术的防线,延伸到法律,法律的力量,最终归于保护。
但这场对抗从来不是靠一方打牌就能赢的。
爬虫本身是中立的技术工具,它不好也不坏,但坏与不坏都取决于用在哪条线上。合法获取数据,合规做用户运营,自然没问题;一旦突破平台签名校验、未公开混淆编码等安全防护,批量抓取非公开信息,就像拿着万能钥匙去开别人家的门,把昵称、位置、粉丝数、活跃时间这些看似无害的信息一个个装进口袋。
什么叫精准获客?
你去问那些卖软件的人:这是积累流量的正规运营手段,还是偷窥用户隐私的武器?
他们会避重就轻地说:就是帮你省点力气。
但真相藏不住——客户要引流、要名单、要能直接私信的精准对象,骗子和搞黑产的比谁都更清楚这种工具的杀伤力。

为什么张越栋从受害者变成了卖工具的人?原因在于:
利益诱惑,侥幸心理,以及爬虫技术被过度美化后的轻微门槛。别纠结违不违法,上手试一下,看后台跳动的数据比苦哈哈直播有用多了。
他起初只是拿软件试了试别人直播间,但效果好得惊人,还不用承担售后。几次下来,心里那根线就断了。
截流软件的商业逻辑,几乎精准踩中了人性的弱点:
包装接地气:用“直播采集”“粉丝列表采集”“私域获客神器”这些词,规避直接暴露隐私风险。
定价模糊化:周卡几十块,月卡一百多,像小买卖,实际用碎片化计费模型,跑起量来收益可观。
扩散病毒式:代理、分销模式一套上,销售速度比正规软件快的不止一星半点。
可复制性强:任何人花点钱就能测试、上手,风险可控度远低于用户预期。
张越栋做代理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就是:试试看,谁知道能挣多少。

可当平台把检测屏蔽率提到90%以上,情况变了。
不容易抓到了。
张越栋刚入行时,整个行业还很安静地守着个灰色地带,利润不错,但悄悄做就行,单子就来了。
谁知道短短几个月,研发、维护、推广、销售四步走通,软件混进代理网络就停不下来了,需求疯涨,卖家只管输出卡密。
换个角度看,同类产品、话术模板、收款流程全都在复制,倒卖的门槛低到尘埃里。
张越栋说这是偶然吗?不是,环境调教出来的结果不一样。
和那些搞涉诈引流的比起来,张越栋的野心其实要小得多:
他希望软件更稳定。

用户天然相信低价。
昵称、城市、活跃时间的信息颗粒度够用。
软件上手快、门槛低、对象精准、好操作。
别说风控,说工具的最终流向:客户是聊天交友、手机租赁、甚至涉黄涉诈引流的,这些用途软件做不到拦截。
信任是偷来的,安全感是崩塌的。
有人觉得爬虫只是技术圈内卷,但法律不认这套,都是明码标价的违法。
事实上,整个案子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国内顶级互联网平台在爬虫防护上几乎全线筑起了防线,也早已开源了大量检测模型工具。

技术靠实战打磨,司法靠协同硬怼出警示线。
在海门区法院最终判决中,本案共有5名被告人上榜,触及多个地域,是近年来非法爬虫类案件的典型,警示意义极强。
一个细节。
中国国产AI安全模型早已走过起步的阶段,交互式红队热过,漏洞挖掘火过,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足够硬的落地案例?
张越栋们可能并不在意技术博弈多么先进,但事实摆在那儿:法律不会等犯罪慢慢升级。
他们眼下要的,是确定性的判决。
本案公诉那天,承案的检察官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那时候,最新的反爬虫模型已经默默跑在后台;那时候,个人信息保护法和数据安全法已经把灰色地带逼成了禁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