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模板里的“客观”
皮亚杰曾反复提醒人们:认识,不是照镜子。
许多人谈论认识世界时,总喜欢假定,大脑像一块白板,世界是什么样,人就如实接收什么样。于是唯物主义便顺理成章地建立起一种极其朴素而有力的信念:外部世界是客观存在的,只要忠于客观,就能获得真实可靠的认识;只要避免主观臆测,就能够抵达科学。
这套逻辑在形式上极其严整。
唯物,即客观;客观,即真实;真实,即科学。
反过来,唯心因为带有主观性,所以不可靠。
至于检验方法,也已经准备好了——实践。
理论是否正确,只需放到实践中验证即可。
于是,人们仿佛觉得,真理问题已经被彻底解决了。
可是,真正复杂的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
因为人在认识世界的时候,大脑从来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容器。儿童不是,成人更不是。
儿童看到月亮,会认为月亮跟着自己走;看到太阳落山,会以为太阳掉进山后面去了。这并不是儿童故意犯错,而是因为他们只能利用自己已有的认知结构去组织经验。
一个人只能看见自己能够组织的世界。
外界刺激并不会原封不动地进入意识,而是先经过认知模板的筛选、重组、解释。皮亚杰称之为“同化”与“顺应”。
所谓同化,就是用已有结构解释新经验;
所谓顺应,则是修改结构以适应新经验。
问题正在这里。
人与人之间,认知模板并不相同。
有人是专业训练出来的结构;
有人是经验拼凑出来的结构;
有人偏向数学模型;
有人偏向伦理叙事;
有人擅长统计关联;
有人依赖直觉象征。
于是,同一个对象进入不同人的头脑,所呈现出来的信息,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农民看天气,看的是风;
商人看天气,看的是价格;
诗人看天气,看的是情绪;
物理学家看天气,看的是气压系统。
他们面对的是同一片天空,却不是同一个世界。
这意味着,所谓“客观世界”并不能直接保证“客观认识”。
因为认识从来不是物体直接印在脑子里,而是认知结构参与建构的结果。
唯物主义往往把问题处理得过于简单:
仿佛只要承认客观存在,认识便自动可靠。
实际上,这仍然是一种本质论思维。
它默认:
世界本身存在一个稳定的“真”;
人的认识只要不断接近它即可。
可是问题在于,人们如何知道自己“接近”的到底是哪一个?
于是人们又提出实践标准。
理论正确与否,放到实践中检验。
听起来极其有力。
但实践并不像教科书里那样干净。
现实中,经常会出现一种令人尴尬的情形:
几个彼此矛盾的理论,居然同时获得实践支持。
中医有效;
西医也有效。
自由市场能创造繁荣;
国家干预有时也能创造繁荣。
严格教育能培养人才;
宽松教育有时同样能培养人才。
甚至在科学史里,不同理论共享同一批实验结果,也并不罕见。
于是麻烦来了。
如果实践能够同时证明多个理论,那么实践究竟证明了什么?
这意味着,“符合实际”并不天然只对应一个理论。
因为实践本身,也不是纯客观的。
实践要经过选择、解释、组织、统计、定义。
而这些步骤,依旧依赖认知结构。
换句话说:
不是人站在世界外部检验世界,
而是认知结构在认知结构内部进行验证。
这时候,“真理”问题就重新裂开了。
人们原以为,只要逃离主观,就能进入客观;
可后来发现,所谓客观认识,本身仍然离不开主体结构。
于是,“真”不再像一块石头那样摆在那里。
它更像不同认知系统之间,暂时达成的一种稳定协调。
儿童的认知世界会成长;
科学共同体的认知结构也会演化。
今天被认为绝对客观的东西,明天可能只是某个时代的认知模板。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
人类不是站在世界面前观看真理,
而是在认知结构之中,不断重组世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