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一年没有打开过这台电脑了

重聚

2019年的除夕夜，三个人谁也没回老家。

安琪排了春节期间的航班，大年三十正好飞北京-三亚的往返。她说“反正我也回不去，不如咱们一起过年”。苏糖说“陈屿要回通州陪他妈，我一个人带娃，你们来陪我吧”。林晚说“我哪都不去”。

于是，三个人的除夕夜，定在了苏糖家。

苏糖的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了一张婴儿床，到处是奶瓶、尿不湿和婴儿玩具。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小衣服，风一吹，像一面面小旗子在飘。

安琪是下午到的。她带了一箱年货——腊肉、香肠、坚果、糖果、两瓶红酒，还有一个巨大的毛绒兔子，说是给孩子的新年礼物。

“你这是搬家吗？”苏糖开门的时候被那个毛绒兔子吓了一跳。

“我干女儿的第一个新年，必须隆重。”安琪把兔子塞进门，喘着粗气，“这玩意儿比我的行李箱还占地方。”

林晚是晚上到的。她带了一袋饺子皮和馅料，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

“你会包饺子？”安琪瞪大了眼睛。

“不会。”林晚面无表情地把材料放在桌上，“但我查了教程，理论上应该不难。”

“理论上？”安琪看了看苏糖，苏糖看了看安琪，两个人都笑了。

事实证明，林晚的“理论上”和“实际上”差距很大。她包的饺子要么馅太多撑破了皮，要么馅太少像个扁饼，要么捏边捏得太丑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苏糖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洗干净手，接过饺子皮：“我来吧。”

她的手很巧，一捏一挤，一个漂亮的月牙形饺子就成型了。饺子边整整齐齐，像尺子量过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会？”安琪站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我妈教的。”苏糖笑了笑，“她说女孩子要学会包饺子，过年的时候露一手，婆家人会觉得你贤惠。”

“你妈教的真多。”安琪说，“又是做饭又是包饺子，你妈是不是想把所有技能都传给你？”

苏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她就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安琪没接话。她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手，也拿了一张饺子皮。

“我不会包，但我会捣乱。”她说着，把饺子皮捏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长了翅膀的猪。

“这是什么？”苏糖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这是飞猪。安琪航空公司的吉祥物。”

“丑死了。”

“这叫艺术。”

林晚在旁边默默地包她的饺子。她还是包不好，但她不放弃。她一个一个地包，一个一个地改进，到第十个的时候，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没有破。

苏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饺子，心里说：这个人，连包饺子都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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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做好了。

苏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莲藕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她精心做的。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入口即化；鲈鱼新鲜，蒸得刚刚好；西兰花脆嫩；番茄炒蛋酸甜适中。

“你做的红烧肉比陈屿做的好吃。”安琪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他做的也好吃。”苏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维护。

“我知道他做的好吃。”安琪笑了，“但我说的是实话，你做的是真好吃。”

林晚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正在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喜庆腔调念贺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响从远处传来，隔着玻璃变得闷闷的。

安琪给三个人倒了红酒。林晚把酒杯推开了：“我胃不好，不喝了。”

“今天过年。”安琪又把酒杯推回去，“一年就一次。”

“我过年也没有特权。”

“你有。”苏糖说，“在我们这儿，你永远有特权。”

林晚看着她们，沉默了三秒，然后端起了酒杯。

“干杯。”安琪举起杯子。

“干杯。”苏糖也举起来。

“干杯。”林晚说。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子里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安琪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们说，咱们明年除夕还能在一起过吗？”

“能。”苏糖说。

“万一我航班排了除夕夜呢？”

“那我们就等你。”林晚说，“等你落地了再吃年夜饭。晚几个小时又不会饿死。”

安琪看着林晚，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晚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会说‘该干嘛干嘛，别为了我等’，现在你说‘等你落地了再吃’。”

林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安琪没有再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追问。它们在那里，就够了。

苏糖给孩子喂了奶，哄睡了。三个人的年夜饭从八点吃到了十一点，菜凉了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

安琪喝得有点多了，靠在沙发上，脸泛着红晕，眼睛半睁半闭。

“晚姐，你还想顾深吗？”她忽然问。

苏糖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喝多了别说胡话”。

但林晚回答了。

“不想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真的？”

“真的。”林晚说，“我用了很长时间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够好，他只是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会在你最难的时候走。”

安琪点了点头，像在咀嚼这句话。

苏糖在旁边没说话。她在给孩子剪指甲，一点一点地剪，剪得很慢，很小心。

“苏糖。”林晚叫她。

“嗯？”

“你现在好了吗？”

苏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产后抑郁，那个差点把她吞掉的黑暗。

“好多了。”苏糖说，“虽然有时候还会哭，但我知道为什么哭了。以前哭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哭是因为——我就是想哭。哭完就好了。”

林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变了。”林晚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敢说‘我就是想哭’。你会找理由，会说‘被风迷了眼睛’，会说‘没事没事’。现在你敢说了。”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教我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不要怕。怕了就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怕了。”

林晚看着苏糖，又看了看安琪。安琪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睡着了。”苏糖小声说。

“让她睡吧。她最近飞得多，累了。”

苏糖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安琪身上。安琪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除夕夜的天通苑，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大多数人回了老家，楼里的灯亮得稀稀拉拉。远处的天边，偶尔有烟花升起，炸开，散落，然后归于沉寂。

苏糖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茶递给她。

“晚姐。”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晚想了想。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很大，但要做我想做的事。做对客户有用的事，也对员工有良心的事。”

苏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我要在你的公司前台放一个烘焙坊。”苏糖说，“等我孩子大一点了，我回去上班。我给你们做下午茶。曲奇、蛋糕、面包，每天不重样。”

林晚笑了。

“你不是要开奶茶店吗？”

“奶茶店也开，烘焙坊也开。我什么都会做。”

“你妈教的？”

“对，我妈教的。”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烟花。

屋里，安琪翻了个身，毯子滑了一半在地上。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了，主持人用最大的声音喊“新年快乐”。

苏糖说：“新年快乐，晚姐。”

林晚说：“新年快乐，苏糖。”

她们没有拥抱，没有流泪，没有说很多话。

她们只是站在阳台上，肩并肩，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在除夕夜里安静下来。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三个人的故事就能把它填满。

至少，对她们来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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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创业

2020年春天，林晚辞职了。

不是因为在天悦科技待不下去了。恰恰相反，她在市场部已经站稳了脚跟，老板很器重她，同事们也不再把她当“新来的”看待。如果她继续待下去，再过一两年，升到高级经理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她还是辞了。

因为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属于自己的机会。这个机会，在2020年的春天，来了。

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找到了她，叫周也。

周也三十出头，是一家初创公司的创始人。他的公司做企业服务，跟天悦科技的业务有交叉，但不是一个赛道。他在跟林晚合作的过程中，发现这个人不仅专业能力强，而且对商业的理解远超她的职级。

“林晚，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周也约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开门见山。

林晚端着咖啡杯，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的公司需要一个合伙人。负责市场、品牌、客户拓展。你是最合适的人。”周也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公司的现状和未来三年的规划。你先看看。不着急做决定。”

林晚把文件收下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在网上查了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信息——融资情况、团队背景、客户评价、行业排名。她还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了周也这个人的口碑。

调查结果是——靠谱。

公司靠谱，产品靠谱，人靠谱。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有钱。她工作了两年，攒下来的钱不到五万块。这点钱，别说创业了，在北京连半年的房租都不够。

她想了很久，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创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需要多少钱？”她妈问。

“十万。”

又沉默了很久。

“晚晚，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我不会。”

“那你等等，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第二天，她爸给她打了电话。

“晚晚，十万块钱，我跟你妈凑出来了。”她爸的声音有点哑，“你拿去。赚了是好事，亏了也没关系。爸妈养得起你。”

林晚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失望什么呀。”她爸笑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你做什么事，我们都相信你。你去北京，我们相信你。你要创业，我们也相信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累了就回家，爸妈永远在家等你。”

林晚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哭更难受。

是被爱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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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离职的消息，在“飞得再远也要回来”群里炸了。

安琪正在飞往广州的航班上，落地后看到消息，直接在到达厅里打开视频通话。

“林晚！！！你辞职了？？？”

“嗯。”林晚把手机架在桌上，一边收拾办公桌一边回答。

“你疯了吗？？？现在是经济下行期！！！你辞了职去哪？？？”

“去创业。”

安琪沉默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小了。

“去创业。跟一个以前的客户合伙，做企业服务。”

安琪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苏糖也在视频里，她正在给孩子喂辅食，小家伙的脸上糊满了米糊，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她把手机支在桌子上，一边喂一边听。

“晚姐，你确定吗？”苏糖问。

“我确定。”

“那……我们有什么能帮你的？”

林晚想了想。

“帮我照顾好你们自己。”她说，“你们好好的，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安琪和苏糖在视频的两头，同时沉默了。

然后安琪说了一句话。

“林晚，你要是成功了，你要请我们坐头等舱。”

“你要是失败了，你也要请我们坐头等舱。”苏糖接了一句。

“为什么失败了也要请？”

“因为你失败了我们会难过，难过了就要坐头等舱安慰自己。”

林晚看着屏幕里两张认真的脸，笑了。

“好。”她说，“不管成不成功，我都请你们坐头等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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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创业的第一间办公室，在中关村的一个共享空间里。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两个工位。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插座，没了。

她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写方案、打电话、见客户、做产品调研、处理合同、回复邮件。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做，因为她请不起人。

周也负责技术和产品，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背靠背，各忙各的。有时候忙到凌晨，两个人一起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边吃边聊。

“林晚，你后悔吗？”周也问她。

“后悔什么？”

“辞职。创业。跟着我干。”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路。”林晚咬了一口鱼豆腐，嚼了两下，咽下去，“不是别人安排的路，不是被人推着走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周也看着她，笑了。

“你知道吗，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太确定了。”周也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犹豫——选这个怕错，选那个怕亏。你不怕。你选了就做，做了就不后悔。这种确定感，是一种天赋。”

林晚没接话。

她把最后一口关东煮的汤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回去再改一版方案。”

“现在？快一点了。”

“客户明天早上要。”

周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个工作狂。”

“彼此彼此。”

两个人走回共享空间，灯还亮着。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人，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两只孤单的夜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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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创业半年后，公司签下了第一个大客户。

是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需要一套企业管理系统。合同金额不大，但对林晚来说，这意味着她的公司被市场认可了——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产品和服务的实力。

签约那天，周也请客，在公司楼下的火锅店庆祝。就他们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吃不完，剩了一大半。

周也举起啤酒杯：“敬林晚。”

“敬周也。”林晚举杯。

“敬我们的公司。”

碰杯，喝酒。

林晚很少喝酒。但今天她喝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创业的这半年，她瘦了十斤，头发掉了一半，胃病犯了三次，有两次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蹲在路边吐完，擦擦嘴，继续走。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有人能替她走。

但今天，她可以说了。

她打开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公司签了第一个大客户。我请你们吃饭。”

安琪秒回：“！！！我下周飞北京！！！”

苏糖：“我带娃去！！！让她给晚姐加油！！！”

林晚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

她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苦的，但她的心里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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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糖的复活

孩子一岁了。

苏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她的身材还没有恢复，小腹上有一圈软绵绵的肉，妊娠纹像地图一样爬满了肚皮。

她已经一年没有买新衣服了。她已经一年没有化过妆了。她已经一年没有跟朋友出去吃过一顿饭了。她已经一年没有在工作上取得任何成就了。

她是一个妈妈。一个好妈妈。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苏糖。

“妈妈！”女儿在客厅里喊她，声音奶声奶气的。

苏糖走出卧室，抱起女儿。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爱你。”苏糖说。

“爱妈妈。”小家伙学着她说话，发音不准，但可爱得要命。

苏糖亲了亲她的脸蛋，把她放在爬行垫上，给她拿了几个积木。小家伙开始搭积木，搭了三块，倒了，又搭，又倒了，乐此不疲。

苏糖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幸福，但空虚。

她爱女儿，爱到骨头里。但她也爱那个曾经在职场上冲锋陷阵的自己，爱那个被客户骂哭之后擦干眼泪继续接电话的自己，爱那个在食堂里跟安琪、林晚一起吐槽公司、笑得前仰后合的自己。

那个自己，好像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张莉给她的那张名片。

那是天悦科技客服部主管张莉在她辞职那天给她的——一家公司正在招远程客服，可以在家工作，时间灵活。

她一直把这张名片放在钱包里，没有扔掉，也没有打过。

今天，她打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速很快但很清晰。

“你好，我是林月，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苏糖。我以前是天悦科技的客服。张莉姐给了我你的名片，说你们在招远程客服。”

“对，我们在招。你有客服经验？”

“有。八个月。电话客服，处理投诉和咨询。”

“你现在的状态是？”

“我……我在家带孩子。孩子一岁了，我想重新工作。远程的最好，时间灵活，不耽误带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把简历发给我，我看一下。”

苏糖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她已经一年没有打开过这台电脑了。开机用了三分钟，系统在更新，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爬着。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大脑一片空白。

简历怎么写？她上次写简历是两年前的事。两年的工作经验，中间有一年的空窗期。空窗期怎么写？写“在家带孩子”？会不会被人觉得没有职业规划？

她想了很久，决定写——“因家庭原因休整一年，期间自学了新媒体运营和内容创作。”

这不是撒谎。她确实在学。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以后，她会打开手机，看一些新媒体运营的课程，关注一些母婴博主，学习她们怎么写文章、怎么拍视频、怎么跟粉丝互动。她甚至注册了一个小号，在上面分享自己的育儿心得，虽然只有几十个粉丝，但每一条评论她都会认真回复。

她把简历改了三遍，发给了林月。

三天后，林月给她打了电话。

“苏糖，你的简历我看过了。你愿意来我们公司面试吗？虽然是远程岗位，但初试还是要当面聊一下。”

“可以。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两点。”

“好。”

苏糖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面试，第一次穿上正装，第一次化上妆，第一次走出家门去做一件只属于她自己的事。

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找到了那件白色的衬衫。怀孕前穿的，现在穿有点紧，但还能扣上。她把衬衫熨平，配上一条黑色的西裤，一双低跟的皮鞋。

她化了妆，简单的底妆、眉毛、口红。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苏糖。

不，不是以前的苏糖。

是新的苏糖。

更成熟、更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要的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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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那天，陈屿请了半天假，在家带孩子。

苏糖出门前，亲了亲女儿的脸蛋，亲了亲陈屿的额头。

“加油。”陈屿说。

“嗯。”苏糖说。

她走出家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日的白天出门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也是。

面试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进行。林月是这家公司的运营总监，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你以前在天悦科技做客服？”

“对。”

“为什么辞职？”

“因为怀孕了。”

“为什么现在想回来工作？”

苏糖想了想。

“因为我需要证明，我不只是一个妈妈。”她说，“我也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林月看着她，点了点头。

“远程客服的岗位，底薪四千加绩效。工作时间自由，但每周需要完成固定的工作时长。你能接受吗？”

“能。”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苏糖的心跳快了一拍。

“随时。”

“那下周一吧。”林月在日历上记了一笔，“对了，你刚才说你在学新媒体运营？”

“对。我在自学，在网上看过一些课。”

“我们正好缺一个做内容的人。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同时做两个岗位。当然，薪资也会相应增加。”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兴趣。”

她走出共享空间的时候，阳光更好了。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春天泥土的气息，有路边早点摊的香味，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希望的复杂味道。

苏糖打开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远程客服加内容运营。下周一开始。”

安琪：“！！！苏糖你复活了！！！”

苏糖：“我复活了。”

林晚：“恭喜。”

苏糖看着“恭喜”两个字，笑了。

她知道林晚的“恭喜”是什么意思。不是“恭喜你找到工作”，是“恭喜你找回了自己”。

苏糖把手机收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地铁站。

她要回家，给女儿讲故事，给陈屿做晚饭，给林晚和安琪发语音，给这个世界证明——苏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