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我对那些“效率工具”,其实一直怀着几分复杂的感情。譬如滴答清单。它自然是好的,界面光洁,按钮圆润,提醒声也温柔得很,像一个穿白衬衣的事务员,时时在耳边低声道:“先生,您还有三项未完成。”
于是人便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了。




承
我用了三年。三年里,它替我记下许多事情。到了今日,会员又到期了,一百三十九元。我盯着那续费按钮看了半天,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原来我每年都要交一笔钱,才能证明自己活得井井有条。
桌面那时正蹲着一个 AI 助手。它不说话,只在那闪着幽幽的光,像个新来的账房先生。我忽然想:既然如今连文章都有人替写,代码都有人替敲,一个待办清单,难道还要继续供奉么?于是便动了手。




先把滴答清单里的陈年旧账统统导出,打成 PDF,一股脑扔给 Qoderwork。叫它替我设计一个任务系统,再附带一句:“每天微信提醒我。” 它竟真做了。
于是事情忽然变得不同。待办事项不再躺在某个云端公司的服务器里,而是落进了 Obsidian。Tasks、Dataview、Templater 三个插件像旧时代的伙计,负责搬运、归类、整理;AI 则像后院里新请来的师爷,专门替人补漏洞、修语法、改模板。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Valhalla 调度系统”。




名字很响,结构却很“寒酸”





起初我也学旁人的样子,用 PARA 法建了九层目录。Projects,Areas,Resources,Archives……英文一个比一个庄严,仿佛只要文件夹够多,人就能离成功近一点。后来 AI 检查了一遍,说有四处毛病:目录太深,伪链接横飞,模板臃肿,语法报错。像老中医号脉,句句都不大中听。
于是只好删了。删到最后,只剩“四个目录加一个导航中心”。项目笔记平铺在根目录,结项后自动扔进 _archive,Daily、Weekly、Monthly 三层时间轴像晒衣绳一样挂在那里,倒也清爽。





现在每天早晨,我打开 Obsidian,Daily Note 已经自动生成好了。今天该做什么,从哪里抓取,按什么顺序排列,AI 都已替我安排妥当。我不必再像旧时代的店小二一样,对着长长的清单翻来覆去地权衡轻重,只需点一下“新建笔记”。
甚至连录入待办也变得懒惰了。从前人还得打开软件,郑重其事地输入标题、日期、优先级。现在我在微信里随手发一句话给 AI,它便替我记到账本上去了。人终于连“记录自己要做什么”这件事,也不愿亲自动手了。






转
但真正使我惊异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后来我忽然发现:所谓待办事项,其实并不是孤零零的一句话。
“写论文”背后,拖着十几篇文献;“准备汇报”后面,连着会议记录、截图和代码;一个小小的勾选框后头,竟吊着整整一段日常。滴答清单从前只负责提醒人做事,却从不关心事情为何而做。它像旧式衙门里的差役,只会敲锣,不问案情。
Obsidian 不同。双向链接把这些东西全串了起来。任务、文献、项目、想法,彼此勾连,像地下疯长的根。你点开一个待办,便能看见它的前因后果,看见它从哪里生出来,又准备往哪里去。
于是“任务管理”忽然不再只是管理任务,而渐渐像是在整理自己。




合
自然,也有坏处。界面不如滴答精致,番茄钟没有,打卡没有。许多人喜欢这些,像小孩子喜欢糖纸,明明吃的是糖,却总觉得包装更重要。
然而一年下来,token 花费大约五十元,只有滴答会员的一半。我便忽然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按钮,其实也并不值许多钱。
时代确是变了。
从前人驯服工具;后来工具驯服人;如今 AI 出现,人又开始拆工具了。
至于最后究竟是谁在调度谁,我却也不很清楚。



文是自己的,腔调却一时借了鲁迅先生的。ChatGPT 代劳而已。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