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人工智能专业人才培养方案论证,让我重新想到“人工智能+教育”这个话题。我们常说AI赋能教育,关注的多是工具、平台、效率和应用场景;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人工智能进入教育之后,是否正在改变教师与技术、教师与学生、教师与教育世界之间的关系?
唐·伊德在《技术与生活世界》中提醒我们,技术从来不是简单地摆在人面前的工具。它会进入人的生活世界,改变人感知世界、解释世界和行动于世界的方式。由此看,AI进入课堂,也不只是多了一种教学辅助手段,而是带来了一种新的教育关系结构。
借助他关于“人—技术—世界”的四种关系,我们可以看到:AI既可能成为教师能力的延展,也可能成为需要解释的数据文本;既可能成为教师协同工作的“准伙伴”,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教育运行的隐性背景。
一、AI成为教师能力的延展
第一是具身关系。

伊德首先讨论的是技术如何被纳入人的身体经验之中,形成“(人—技术)→世界”的关系。人不是先盯着技术本身,而是通过技术看世界、进入世界。眼镜、望远镜、助听器、盲杖,都会在熟练使用中逐渐“退隐”,成为人的感知和行动能力的一部分。
放到教育中看,AI首先表现为教师专业能力的延展。教师借助AI备课、生成资源、分析学情、设计活动,并不只是多了一个工具,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观察学生、组织知识和改进教学的能力。
AI的价值,不在于替教师看,而在于帮助教师看得更深、更细、更有结构。但这种延展也提醒我们:技术一旦介入,就会改变教师进入教育现场的方式。它带来新的可能,也带来新的选择与判断。
二、AI成为需要解释的数据文本
第二是解释学关系。

如果说具身关系强调“通过技术看世界”,解释学关系则强调“通过技术读世界”。在这一关系中,技术把世界转化为符号、数字、图像、文本和报告,人需要通过阅读与解释,把握其所指向的世界。
AI进入教育后,学生的学习过程常常被转化为数据、画像、报告、预警和建议。可是,数据不是学生本身,画像不是生命本身,算法判断也不是教育判断本身。
教师面对AI输出,不能只是接受结论,而要继续追问:它说明了什么,也遮蔽了什么;它看见了什么,又遗漏了什么;它提供了什么参考,又需要教师补充怎样的教育理解。
AI越强,教师越需要保持解释力。因为真正的教育判断,从来不是从数据中自动生成的,而是在数据、经验、情境和责任之间综合完成的。
三、AI成为协同工作的“准伙伴”
第三是他者关系。

伊德进一步指出,技术有时并不只是被使用或被阅读,而会成为人所面对、回应和互动的“准他者”。这一点在生成式AI中表现得尤其明显。它能够回应教师、提出建议、模拟学生、参与备课和教研,像一个可以对话的“准伙伴”。
但正因为它越来越像一个“他者”,教师才更需要保持边界。
AI可以启发教师,却不能替教师判断;可以参与协同,却不能承担育人责任;可以生成方案,却不能真正理解一个学生的沉默、迟疑、脆弱和光亮。
教师与AI之间,不应是主体性的让渡,而应是一种有判断、有距离、有边界的合作。真正成熟的人机协同,不是把选择权交给技术,而是在技术给出的可能性中,重新锻炼教师的专业判断。
四、AI成为教育运行的隐性背景
第四是背景关系。

在前三种较为显性的关系之后,伊德提醒我们,很多技术并不总是站在前台,却会作为生活环境的一部分持续发挥作用。照明、供暖、网络、平台系统,常常退到背景之中,却悄悄改变人的生活节奏和经验结构。
AI进入教育,也会逐渐走向这种背景化状态。当智能平台、学习系统、评价工具和数据看板嵌入学校运行,AI就不再只是某一次备课时使用的软件,而会成为教育生活的隐性背景。
它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教师怎么教、学生怎么学、学校怎么评价。越是退到背景中的技术,越需要教育者保持清醒。因为最深的影响,往往不是来自那些被我们看见的工具,而是来自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系统。
结语
由此看,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表面上是工具更新,深层看是关系重构。
真正好的AI教育应用,不应让教育变得更像技术,而应让技术更懂教育;不应让教师被平台和数据牵着走,而应让技术退到恰当的位置,帮助教师更清醒地看见学生、更有力地支持学生、更完整地成全学生。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