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处在一个奇怪的时刻。几乎每个人都同意"教育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几乎每个人都同意"AI改变了一切",几乎每个人都开始说"应试教育已经过时"。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罕见的共识形成。但我要提出的判断是相反的:这场看似的共识,正在掩盖一场正在到来的、可能是这个时代最深的分裂。
未来二十年,大众对教育的认知不会作为一个整体往前演化。它会分裂成两条路径,而且这两条路径会越走越远。
一条路径,会朝着"教育是为了人的整全发展"这个方向移动。在这条路径上的人会说,既然AI能够处理大量的认知任务,人就应该被释放出来,去做那些AI做不了的事情——感受、判断、创造、与他人深度联结、面对存在本身的困惑。教育的目的不是把人训练成有用的工具,而是让一个人成为他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有内在生活的人。
另一条路径,会朝着"教育是性价比工具,AI不能取代的部分才值得投入"这个方向移动。在这条路径上的人也会说,既然AI能够处理大量的认知任务,那么传统教育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浪费时间。我们应该精准地识别"AI不能替代的能力"——也许是某种高阶推理,也许是某种社交技能,也许是某种企业家精神——然后把教育资源全部聚焦在这些"剩余价值"上。教育是一种投资,投资就要看回报。
注意,这两种立场,在表层语言上会高度相似。他们都会反对死记硬背,都会反对刷题,都会说"标准化考试已经不能衡量人的真正能力",都会拥抱跨学科,都会强调"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如果你只是听他们讲座、读他们文章的前几段,你甚至会以为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但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第一种人说"创造力",指的是一种内在的、不能被工具化的、与人的整个存在相关的能力——一种自由地与世界相遇的方式。第二种人说"创造力",指的是一种市场尚未被AI侵蚀的稀缺技能,是一种可以换取地位和资源的差异化优势。同一个词,在两种语境里,意思完全不同。
第一种人说"批判性思维",指的是一种对自我、对社会、对各种现成答案保持质疑的精神姿态。第二种人说"批判性思维",指的是一种解决复杂问题的方法论,一种在职场和资本市场中比AI更有竞争力的认知技能。
第一种人说"应试教育要被淘汰",理由是它压抑了人;第二种人说"应试教育要被淘汰",理由是它效率太低、回报太差。结论一样,理由完全相反。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分裂?为什么不是一个统一的、渐进的演变?
我的回答是:因为对教育的认知,在根本上,反映的是对"人是什么"的认知。
如果你认为,人在本质上是一种生产能力——是一组可以被测量、被训练、被部署的功能——那么教育在逻辑上就是给这种生产能力做升级。你会自然地用经济学的语言来思考教育:投入、产出、回报率、机会成本、比较优势。你会问:这门课"有用吗"?这个孩子"将来能干什么"?这笔学费"值不值"?这套思维方式不是错的,它在它自己的内部是自洽的,而且在工业时代乃至信息时代的相当长时间里,它都运作得相当好。
但如果你认为,人在本质上是某种更复杂的、不能被还原为功能的东西——也许是一种内在性,也许是一种自由,也许是一种与他人和世界建立意义关系的能力,也许更简单地,就是一种存在本身——那么教育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教育不是升级一个工具,而是培育一个生命。培育是没有"性价比"可言的,因为你培育的那个东西,它的价值不在别处,就在它自己。你不能问一棵树"你的投资回报率是多少",你只能问它"你长得好不好,你健康不健康,你有没有真正在生长"。
这两种人性观,本来就是不同的。它们不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版本,它们是两个东西。
但是,在过去几十年里——大约从二战后的经济繁荣开始,一直延续到大约2020年代初——它们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东西。为什么?因为有一个共识把它们粘合在一起了,那就是"教育等于获得有用的知识"。
这个共识的好处是,它对两边都说得通。如果你是第一种人性观,你可以说,知识是人的内在生活的一部分,获得知识就是丰富自己。如果你是第二种人性观,你可以说,知识是生产能力的载体,获得知识就是积累人力资本。两边的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节课,做同一份作业,然后都觉得这是合理的。学校、考试、文凭——整套制度都建立在这个模糊的共识之上。这个模糊性不是制度的缺陷,这个模糊性才是制度运转的前提。它让相信不同事情的人,可以共用同一个机构。
AI做了什么?AI没有制造新的分歧。AI做的事情,是把这个共识撕开了。
关于这个问题最有洞察力的发言,常常不来自教育系的教授,而来自别的人。
我想具体说说是哪些人,以及为什么是他们。
第一种,是被教育系统深度伤害过的人。请注意这里的"深度"两个字。不是那种"我当年数学没考好所以恨学校"的伤害,那种通常只产生抱怨。我说的是那种更结构性的伤害——一个人原本有某种天赋、某种独特性、某种内在的生命力,而教育系统以一种特别精准的方式,把这个东西碾碎了,然后告诉他这是为了他好。这样的人,如果他后来恢复了反思能力,他对教育的认识会有一种从内部认识不到的清晰度。因为他经历过那个系统对人做了什么,而他又不在那个系统里——他既有切身性,又有外部性,这两件事的结合,是观察一个系统最有利的位置。
但这种位置也是危险的。被伤害的人很容易陷入怨恨,而怨恨会扭曲判断。所以这种洞察的可信度,不取决于"我被伤害了所以我懂",而取决于他能不能从被伤害的事实出发,走到一种冷静的、有距离的、可以被检验的认识。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很少,但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他们说的话,常常值得专家认真听。
第二种,是那些在主流教育系统之外受教育、而又取得了某种内在成就的人。这里"内在成就"是关键——不是说他赚了多少钱、有了多少粉丝,而是他成为了一个让你觉得"这是一个真正活过的人"的人。这种人通常是自学者,或者半自学者,或者在某种非常规的教育环境中长大的人。他们的价值不在于"看,不上学也能成功",这种叙事是低俗的。他们的价值在于,他们提供了一个对照——他们证明了,人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接受了X年的标准化教育"这一个路径所决定的。
人是可以通过别的方式长成的。当你只看见过一种养育花的方式,你会以为那种方式是花的成长本身;但当你看见有些花是在岩缝里长出来的,你才意识到,你原来以为的"花的成长方式",其实是"在花盆里养花的方式"。这两件事完全不是同一件事。自学者的存在,不是要否定学校,而是要让我们看见学校所做的事情其实是非常具体的、非常历史性的、非常有限的——它不等于教育本身。
第三种,是那些跨学科工作、不被某个教育子领域规训的人。一个研究神经科学的人,一个研究复杂系统的人,一个写小说的人,一个长期带学徒的工匠,一个临床心理治疗师——这些人在他们各自的工作里,都会接触到"人的成长"这件事,但他们不被教育学的范式束缚。他们看到的"人的成长",不是被切成课程论、教学论、评估论的样子,而是它在他们各自经验里呈现的样子。
这些视角加起来,不构成一个统一的教育理论,但它们都指向某个被教育学专业化所切掉的东西。当你听一个好的临床心理治疗师讲他对一个青少年的理解,你会发现他说的话和教育学教科书里说的话,关注点完全不同。他不在意"这个孩子在哪个学习阶段",他在意"这个孩子内在正在经历什么"。这种不在意,不是因为他无知,而是因为他的工作让他不得不直接面对那个被教育学过滤掉的东西。
第四种,我特别想强调,是那些不是"教育从业者"但深刻地教育过别人的人。一个真正改变了你的师傅。一个让你脱胎换骨的长辈。一个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而让你受用一生的陌生人。一个用他自己的生命方式教会了你某件事的朋友。这些人没有教师资格证,没有写过教育论文,但他们做了一件极其稀有的事情——他们真正地教育了一个人。
如果我们想理解"教育是什么",我们必须把这些经验包括进来。但教育研究几乎从不研究这些。这不是教育研究的错——它的方法论决定了它处理不了这种东西,它需要的是可重复的、可测量的、可推广的现象,而"一个长辈的一句话改变了一个孩子",这种事情既不可重复也不可测量也不可推广。可是,如果我们承认这种事情在教育的真相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我相信任何一个诚实地反思过自己人生的人,都会承认这一点——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教育研究所能看见的,只是教育的一部分,而且未必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第五种,是教育发生在他身上而他能反思这种发生的学习者本人。也就是说,你自己。
这一点最容易被忽略。我们习惯了把"懂教育"想成一种关于别人的知识——懂学生、懂孩子、懂下一代。但其实你对教育最直接的认识,来自你自己被教育的经历。你身上发生过什么?哪些东西真正进入了你?哪些东西像水过鸭背一样滑走了?哪些老师让你成为了你?哪些课让你浪费了几年的青春?哪个时刻你突然明白了什么?哪个时刻你意识到学校所教的和你内心想知道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些经验,你比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但奇怪的是,大多数人在思考教育问题时,会立刻切换到一种抽象的、第三人称的、"应该如何如何"的模式,把自己最直接的经验抛在一边,去引用专家、引用研究、引用国外的做法。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贬低——你把唯一你能确证的数据,换成了一堆你只能猜测的数据。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被训练成认为"个人经验"是不可靠的、是主观的、是不够"科学"的。这种训练在很多场合是对的,但在教育这件事上,它是错的。教育不是物理学,教育的对象是人的内在生活,而你对人的内在生活最直接的接触,就是你自己的内在生活。你的经验当然有偏差,需要被反思、被检验、被和别人的经验比对,但它不是噪音,它是你能够拥有的最珍贵的数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