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 ChatGPT 时代的新问题
2025 年 12 月,韦氏词典把 slop 选为年度词,定义一句话:"数字时代低质量、特别是 AI 生成的内容"。

听起来像个反映当下的词。其实它已经迟到了七十二年。1953 年,英国数学家 Christopher Strachey - 著名作家 Lytton Strachey 的侄子 - 在曼彻斯特大学的电脑上写了人类第一封"AI 情书":
Honey Dear。 我惺惺相惜的爱意,美妙地吸引着你饱含深情的热忱。你是我深爱的崇拜:我屏息以待的崇拜……笔下含情,M. U. C.
落款 M.U.C。 是 Manchester University Computer 的缩写,那台真空管机器一边在为图灵跑数学证明,一边在帮 Strachey 给整个校园贴满"机器情书"。Strachey 后来澄清,写这个程序不是为了 AI 革命,而是讽刺当时记者动不动就把电脑叫"思考机器"的崇拜风气 - 他说自己的程序"幼稚得近乎可笑"。
如今,朋友转来一封她刚收到的 AI 邮件,号称是某个英国小说家发来的:
Happy weekend, Elise! Quick bulldozer boost (spam-free!) your toy-truck kid spark + 28-book marathon inspire; let's swap suspense secrets 15 mins this week?
Strachey 的"惺惺相惜"和这封"bulldozer boost",从真空管到 H100,从 KB 内存到 80GB HBM,参数从零到上万亿。但读起来同样不像人话。
这就是哈佛历史学家 Jill Lepore 上周在《纽约客》刊出的长稿《The Prehistory of A.I。 Slop》里抛出的最不舒服的问题:我们以为自己活在 AI 元年,其实活在 AI Slop 元年的第七十二季。

Plot Robot:1931 年的纸板转盘和"让一台机器替你写小说"

Lepore 的考古从一个小骗局开始。1931 年,美国剧作经纪人 Wycliffe A。 Hill 在《Modern Mechanics》杂志登广告兜售他发明的"Plot Robot"。广告语写得极有当代感:
"过去机器人只是机械装置,需要人类操作。现在出了一种机器人,它会思考,有某种灵魂,有创造性想象力,以及写一篇现代标准化短篇故事所需的其他全部素质…… 想成为成功作家,只需要买一台机器人,让它替你工作。"
听着像 2024 年某个 AI 写作工具的 PR 文案。
实际上呢?买回家发现 Plot Robot 是一个纸板做的数字转盘。Hill 在 1919 年的前作《Ten Million Photoplay Plots》里就鼓吹过同一个理论:所有故事不外乎 37 种基本剧情线,配上若干角色、情境、子情节的排列组合,就能产出"数学精确"的 10,494,360 种剧情可能。
把这套话术放到今天,几乎就是某些 AI 写作工具的卖点 - 「我们的模型基于 36 种叙事模板和 N 种人物原型,能为你生成无限故事」。一百年前的纸板转盘和今天的 transformer,背后的商业承诺完全相同:把写作降维成组合数学。
Hill 没骗过当时的认真作家,但骗到了一批想走捷径的人。Lepore 顺手补刀:「这种骗术从未消失。今天你还能买到 Writing Dice - 九颗骰子!上千种组合,从此告别空白页恐惧!」把"创意自动化"包装成新概念卖给你的人,他们的祖父辈早就在做同一件事了。

1953 年的"M.U.C。"情书:第一段真正的机器写作

骗子不算数,第一个真正用代码写作的,是 Christopher Strachey。
Strachey 在 1953 年的曼彻斯特大学。那台机器叫 Manchester Mark II,校园里都叫它 M.U.C. ( Manchester University Computer) 。同一台机器,图灵用它跑数学证明,Strachey 用它写情书。
Strachey 写了一段程序:拿一份"形容词、名词、副词、动词"的词表,按"My — (adj。) — (noun) — (adv.) — (verb) your — (adj.) — (noun)" 这种模板填空,然后随机抽词。这是 Mad Libs 游戏的祖师爷,比 Mad Libs 这个名字本身还早五年。(注:Mad Libs 是 1958 年问世的一款文字填空游戏,会提供一段留有若干空白的简短故事,并在每个空白处提示所需的词性如名词、动词、形容词等,玩家在不知道故事内容的情况下填入单词,最终组合出荒诞爆笑的句)

输出的"情书"长这样:
Honey Dear 我惺惺相惜的爱意,美妙地吸引着你饱含深情的热忱。 你是我深爱的崇拜:我屏息以待的崇拜。我饱含同情的依恋,怀抱着你急切的渴慕…… 笔下含情, M。 U. C.
Strachey 把打印出来的情书贴满整个校园,让女生收到署名"M.U.C。"的求爱信。
这件事有两层底色,一层比一层苦。
第一层:Strachey 当时有个不能公开的身份(这一点和他的导师图灵一样)。学者后来分析,Strachey 写"机器情书"是在拿求爱套话开玩笑 - 那些"我屏息的崇拜"本来就是社会逼出来的废话,机器随机生成的废话和人类真心写的废话,区别其实没那么大。
第二层:Strachey 自己说这个程序"幼稚得近乎可笑",本意是讽刺当时报纸把电脑叫"思考机器"的崇拜风气。结果半个世纪后,他不得不接受历史给他的一个新身份:第一个 AI Slop 工程师。
Lepore 写到这里的时候,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无可争辩地,情书本身就是黏黏糊糊的 slop。」
这话听着刻薄,但仔细想想 - 大学时代写过的那些情书,和 Strachey 1953 年那台机器写的,真的有那么不一样吗?
1962 年 Auto-Beatnik:「西兰花常常瞎眼」
如果说 Strachey 是 AI Slop 的鼻祖,那真正把这门"艺术"系统化的人,叫 R. M. Worthy。这位 Librascope 公司的工程师,1962 年在加州格兰岱尔的「Laboratory for Automata Research」里干活。
Librascope 是冷战时期的国防承包商 - 平时给美国海军做声呐和潜艇控制系统。Worthy 在那台真空管机 LGP-30 上做了一件比 Strachey 激进得多的事:他喂给机器 3500 个英文单词、128 个句法模板,让机器一小时输出五千首诗。
机器给出的产物包括:
Was Milo mewling thrilling radishes? So, our anchovies are sad but green.
(米罗在哀鸣激动的萝卜吗? 我们的凤尾鱼悲伤而碧绿。)
"Broccoli is often blind" 西兰花常常瞎眼
"Communism is more porcelain than albino gold" 共产主义比白化金更瓷器

Worthy 给这玩意起了个绝妙的伪装名 - Auto-Beatnik,自动垮掉派。Beatnik 是 1950 年代美国"垮掉的一代"诗人圈,Kerouac《在路上》、Ginsberg《嚎叫》那帮人,写诗以晦涩、跳跃、反规则著称 - 所有看不懂的怪诗都可以塞进他们的旗号下面。这套伪装居然奏效了。伦敦《每日镜报》给了一句让所有人类诗人想砸键盘的评语:
「比大多数刊登在先锋杂志上的东西要好。」
《时代》《生活》《纽约时报》排队报道。1963 年《观察家报》终于忍不住画了个讽刺漫画 - 一个家伙把写着 "ART" 的纸条塞进电脑,机器另一端吐出一张 "TRA"。SH(垃圾)是被读者自己心里补全的。
这才是 Auto-Beatnik 真正残酷的地方:它不是好诗,但它好到足以让一些人类诗评者承认"已经比一些人类诗人写得好了"。
把这一幕放到 2026 年,对应的就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 2024 年那项研究 - 在盲测中,AI 生成的创意点子被评为 7.24 分,人类被评为 5.35 分。AI 比人类创意"高 40%"。
Worthy 当年用 3500 词词表骗过了《每日镜报》的诗评家。今天 OpenAI 用 1.7 万亿参数骗过了沃顿商学院的评分员。论欺骗诗评家的成本/参数效率,1962 年的 LGP-30 完爆 2024 年的 GPT-4。
不是文学革命
Lepore 全文最让人想抄下来的一句话,是这个:
「就像人工智能本身一样,AI Slop 是冷战的产物。一件愠怒的 T 恤可能这么写:美国想打败共产主义的扩散,结果我们得到的只有书、书店、报纸和作者的死亡。」
紧接着这一段,她把 AI 的来历重写了一次:
「'人工智能'这个词,源自'情报'(intelligence)的间谍含义。计算机被部署来做信号处理 - 在无线电广播和报纸里搜索模式。教机器读懂文字,是为了监听二十世纪的敌人。能写文字,只是顺带的副产品。」
英文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这个词,是 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上麦卡锡(John McCarthy)造出来的。但 "intelligence" 这个词在英语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智能"(人的认知能力),另一层是"情报"(间谍工作收集的信息)。冷战年代美国国防部和 CIA 砸钱搞机器学习,最初的目标不是模拟人类思维,而是自动化分析苏联广播电台和共产主义报纸。
把这个事实拉回 2026 年的语境 - 今天用来生成营销文案的 GPT、用来写编程教程的 Claude、用来写 TikTok 脚本的 Llama,它们的祖先全都是冷战间谍系统的副产品。当 OpenAI 把 ChatGPT 介绍成"人类智能的延伸"时,它在历史上严格的位置应该是:「冷战监听设备的失业版本,被 VC 投资人重新包装成了创意工具」。
这不是阴谋论,是 Lepore 把档案翻出来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Lepore 还顺手挖了个更深的坑。文章引了 Roald Dahl - 没错,就是写《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了不起的狐狸爸爸》那个 Roald Dahl - 在 1953 年(和 Strachey 同一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伟大的自动语法机》(The Great Automatic Grammatizator)。小说里一个工程师说服老板把生产线扩张到文学领域:
「现在这个时代,老板,手工艺品没有任何机会。它根本无法跟机器化生产竞争,特别是在这个国家 - 你心知肚明。地毯、椅子、鞋子、砖块、瓷器,凡是你能想到的东西,全都是机器做的。质量可能差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生产成本。而故事呢 - 故事就是另一种产品,跟地毯和椅子没区别,没人在乎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只要交货就行。」
小说结尾,机器造好了,吃掉了全美一半的小说和故事产能。Dahl 写:「这个数字让你吃惊吗?我想不会。而且更糟的还在后面。」
最后那句"它来了"("It came。"),写在 1953 年。七十年后,内容研究公司 Graphite 在 2025 年 5 月公布数据:英文互联网新发布的文章里,AI 生成的比例已经达到 48%;2024 年 11 月起,AI 写作的产出量首次超过人类写作。Roald Dahl 1953 年的那个预言,七十二年后被一份数据报告完全兑现了。「更糟的还在后面」- 这部分,今天的我们正在亲自演完。
沙滩上的诗:什么样的文字才算"有作者"
1982 年,两位文学学者 Steven Knapp 和 Walter Benn Michaels 写过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反对理论》(Against Theory)。文章里有个被反复引用的思想实验:
假设你在海滩上散步,看到沙子上写着一首诗的开头:
一阵睡眠封住了我的灵魂; 我没有人类的恐惧: 她仿佛是无法感受 这尘世岁月的触摸的存在。
如果你不知道这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诗,你不会担心作者是谁。会把它当作一段文字,试着理解它的意思 - 大概是字痴想浪漫一下,或者哪个文艺青年来过这里。
但是,一个浪打来,把字冲走了。浪退下去,沙滩上又出现了第二节,正好是华兹华斯那首诗的下半段:
她现在没有动作,没有力量; 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 在地球周日的运转里翻滚, 与岩石、石头、树木同行。
这时你不能不问:这是谁写的?为什么?怎么写的?华兹华斯的鬼魂?大海本身?上帝?
Knapp 和 Michaels 给出的答案是哲学层面的:没有意图就没有意义。"一段文字的含义,与作者赋予它的含义,是同一回事。"沙滩上偶然出现的第二节诗,无论字面多么完整、多么像华兹华斯,都不是文学,因为没有人想要它表达什么。它只是水文现象 + 巧合。
没有意图的作者,不是作者。
Lepore 顺着这个思想实验走下去,给了一句让人坐立不安的判断:
"也许这就是 Slop 最好的定义。"
这句话杀伤力在哪?它把这两年所有做 Agent、做 RAG、做 prompt engineering 的工程实践,整体推到了一个不舒服的位置。
这些技术本质上都在干一件事:让一台机器假装有意图。写 system prompt,让模型"扮演一个资深产品经理";做 chain-of-thought,让模型"展示推理过程";做 RLHF,让模型"理解人类偏好"。每一步都在用工程手段,给一个本身没有偏好、没有立场、没有动机的统计模型,套上一层意图的外衣。Lepore 这把刀指出的是:真正的意图是装不出来的。一旦需要"装",就证明它不存在。这个论断不是文人的偏见。它有非常硬的工程含义:LLM 输出再像人话,海浪退下去之后那两节诗,仍然不是华兹华斯写的。它是形式上的诗,意义上的 slop。
这一刀切中了整个 AI 行业一直在回避的地方。
一个工程师的反驳:BLEU 分从 0.05 到 0.5,七十年不是没动
Lepore 这篇文章是文学历史学家写的。她有她有意识的盲区 - 文学的标准没变("七十年来人类对机器写作的指控没变"),但机器本身的能力曲线变了一万倍。
衡量机器写作能力,技术界用得最久的一把尺子叫 BLEU 分(Bilingual Evaluation Understudy,双语评估替补)。简单理解:把机器输出的句子和人类写的标准答案做比对,看连续 N 个词重合的比例,分数从 0 到 1,越高越像人话。这个分数 2002 年才被发明出来,但拿它回测历史数据是可以的。在这条尺子上:1953 年 Strachey 那台机器,回测下来 BLEU 接近 0。1965 年 IBM 在乔治城做的俄翻英实验,能给出读得懂但充满笑话的句子 - 据传"心有余而力不足"被翻成 "vodka is good but the meat is rotten"(伏特加挺好但肉烂了)。BLEU 大约 0.05。
2002 年 BLEU 标准被正式提出。当年主流的统计机器翻译稳定在 BLEU 0.20 上下,读得懂但磕磕绊绊。
2014 年 Google 三位研究员(Sutskever、Vinyals、Le)的 Sequence-to-Sequence 论文出来,神经网络第一次端到端做翻译,WMT 英法翻译基准直接跳到 BLEU 0.34。这是质变 - 第一次把"模板填空 + 概率采样"换成了"在连续语义空间里学习"。
2017 年 Google《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 Transformer 架构,把英德 BLEU 推到 0.41。机器翻译第一次接近"看不出是机器翻的"门槛。Transformer 也是后来 GPT、BERT、Claude 全家的祖宗。
2020 年的 GPT-3 干脆零样本(没有专门训练过翻译)就在多种翻译任务上突破 0.30。
2023 年 GPT-4 在多语种基准上突破 0.5;同时长文本盲测里被识别为"机器写的"概率掉到 50% 以下。
同年起 BLEU 这把尺子开始失效 - 不是它不准了,是机器输出好到 BLEU 饱和了,研究者改用 GPT-4 当评委(GPT-4-as-a-judge),或者直接做人类盲测。
七十年里,可量化的机器写作能力至少跨越了三到四个数量级。Lepore 看 Auto-Beatnik 1962 和 ChatGPT 2025,说"七十年没变" - 她说的是人类指控机器的语言没变,"低质量"、"垃圾"、"装腔作势"的标签没变。
但这是文学批评的视角错觉。技术上的变化大到了从"纸板转盘"到"上万亿参数神经网络"的程度。
如果一个东西从只能写"西兰花常常瞎眼",进化到能在沃顿商学院的盲测里压人类四个百分点 - 称它为"七十年没变",是不公平的。
不过公平地说回去 - 能力的指数级增长,没解决意图的问题。GPT-4 能输出让你流泪的悼词,但这悼词没有任何人想念某个具体的人;它能写出让你转发的政治宣言,但宣言背后没有任何真实的政治信念;它能写情书,但 M.U.C。 那台真空管机贴满校园的"惺惺相惜",和 GPT-4 写的"灵魂深处遇见你" - 结构上完全等价。
所以 Lepore 是对的一半,错的一半。她错在低估了七十年的工程进步;她对在指出一个业界羞于承认的事实:这条曲线纵然涨了四个数量级,纵轴上写的不是"意义"。是"形式上的逼真度"。
Fruit Love Island:当代终局
2026 年初的 TikTok 上,最火的连续剧是什么?

不是哪个真人秀节目,不是某个网红的日常 vlog。是《Fruit Love Island》 - 一个全 AI 生成的"水果版恋爱岛"。原版《爱情岛》(Love Island)是英国 ITV 那档让八个单身男女去地中海别墅相亲的真人秀,全球版权卖给一二十个国家。AI 版把人类换成了八只单身水果 - 香蕉、菠萝、芒果、椰子在屏幕上谈恋爱、调情、争吵、结盟。开场白是这样的:
"欢迎来到水果恋爱岛。这里有八颗单身水果,即将开始调情、争执,和信任彼此。"
Lepore 把这个写进文章末尾的时候用了一个段子,套用 Strachey 1953 年的 M.U.C。 情书格式:
亲爱的甜瓜尖儿: 你是我最伟大的胡须,我极致的月光…… 笔下含情, 曼彻斯特大学计算机
从 Manchester University Computer 给校园女生发的"惺惺相惜",到 TikTok 上让数百万 Z 世代沉浸式追的"水果恋爱"。中间所有的算力进步、参数膨胀、训练成本、ICLR 顶会论文 - 全都用来做这件事。
纽约大学的数字人文学者 Leif Weatherby 在 2025 年的新书《语言机器》(Language Machines)里给这个时刻起了个名字:"剩品人文主义"(remainder humanism)。意思是 - 在机器能用人类语言生成内容之后,"人类 / 非人类"的边界已经不靠语言来划定了。那些坚持"语言和理性必须挂钩"的人,"被剩下了" - 像书店地下室里降价处理的滞销书。
Weatherby 说:"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语言去描述这次剧情的转折。"
Lepore 在结尾把刀挥到了顶点:
"争议的内核是这样的:有什么大事正发生在我们身上,是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东西在写这个剧本。但这个剧本不应该是我们自己写的吗?因为,目前为止,这个剧本就是 slop。"
把这篇文章读完,再去看朋友圈和邮箱里那些 AI 写的"问候你最近怎样" - 有些事是绕不过去的。
第一,意图不能被参数模拟。这是 Lepore 给 AI 行业最硬的一巴掌。这两年所有让 LLM "更像人"的努力 - 长上下文、思维链、人格 prompt、记忆系统 - 都在绕着一个真空打转。可以让模型输出关于意图的描述,但模型本身没有意图。这两件事,永远不能用 GPU 数量解决。
第二,Slop 不是技术问题,是劳动力问题。Roald Dahl 1953 年那篇小说真正讲的不是"机器能写故事",是"出版商发现机器写的和人写的卖得一样好,于是选了便宜的那个"。同样的剧本现在每天都在 Substack、Medium、CSDN、知乎、公众号上重演 - MCN 公司用 GPT 批量生产标题党文章,赚的是流量分成;学生用 ChatGPT 写期末论文,赚的是绩点;小卖家用 AI 写商品描述,赚的是转化率。每一个都不在意写得好,只在意成本够低。
第三,工程的进步是真实的。1962 年的人们看着 LGP-30 输出"西兰花常常瞎眼"就在惊呼机器要统治世界。六十四年过去,机器没统治世界,但工程师把一个三十几个词的玩具,拓展成了一万亿参数的 GPT。这之间发生了 Transformer、attention、residual、layer norm、MoE、RLHF…… 每一步都是真东西。文学批评看不见这部分,因为它不写进文学史。但它真实存在。
Slop 是真的,但工程的进步也是真的。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
七十二年后,问题不再是「机器能不能写」 - 它早就能了。问题是「有没有勇气承认机器写的大多数东西是 slop,包括我们自己用 ChatGPT 帮忙写的那些 LinkedIn 帖子」。
Lepore 没给出答案。她引用 Weatherby 那句"我们还没有语言"。
参考资料
[1] Jill Lepore - The Prehistory of A.I. Slop(The New Yorker,2026 年 5 月 25 日刊)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6/05/25/the-prehistory-of-ai-slop
[2] Longreads 编辑摘要 - The Prehistory of A.I。 Slop(2026 年 5 月 20 日) https://longreads.com/2026/05/20/prehistory-ai-slop/
[3] Merriam-Webster - 2025 Word of the Year: slop(2025 年 12 月 14 日) 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wordplay/word-of-the-year
[4] Graphite - More Articles Are Now Created by AI Than Humans(2025 年 5 月 / 2026 年 5 月更新) https://graphite.io/five-percent/more-articles-are-now-created-by-ai-than-humans
[5] Lillian-Yvonne Bertram & Nick Montfort(编) - Output: An Anthology of Computer-Generated Text, 1953-2023(MIT Press)
[6] Dennis Yi Tenen - Literary Theory for Robots: How Computers Learned to Write( W. W. Norton, 2024)
[7] Roald Dahl - The Great Automatic Grammatizator(短篇,1953)
[8] Steven Knapp & Walter Benn Michaels - Against Theory( Critical Inquiry, 1982)
[9] Leif Weatherby - Language Machines: Cultural AI and the End of Remainder Humanism(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25)
[10] Christopher Strachey - "love letters" generated on M.U.C., 1953(计算机生成文本史的起点)
[11] Wycliffe A. Hill - The Plot Robot 广告,刊于 Modern Mechanics,1931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