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AI 能写诗、能编程、能诊断疾病,甚至能提出人类没想到的科学假说。
于是越来越多的大佬访谈和短视频博主在预测:未来稀缺的人才到底什么画像?
以及,你的孩子将来靠什么吃饭?
咱们先不谈论年轻人该学什么、大学该培养全才、专才抑或跨领域人才。
但在给出可靠的预测之前,先要做一件事,就是搞清楚:
千百年来人类通过什么与生俱来的途径拓展知识的边疆的?
这是本文的目的;我同时将论证,每一次认知途径的变化,是因为人们面对外部环境时,需要改造的对象,换了。
先提炼结论:
求知途径:灵——心——脑——身
改造对象:社会—大自然—虚拟现实
人面向社会,是以治理,调用的是“心识”的能力——理解人、协调人、教化人;
人面向自然,是以利用,调用的是“头脑”的能力——分析物、开采物、控制物;
人面向虚拟,是以构设,调用的是“身体”的能力——感知、试探、即兴、涌现。
这三个层级的改造,需要调动的能量一级比一级高,但获取的能量也逐级增高。
一、灵——心: 出于治理社会
我们知道,西方最早的数学家团契是毕达哥拉斯学派。
毕达哥拉斯所领导的,与其说是一个单纯的学术机构,不如说是一个带有浓厚神秘色彩的‘兄弟会’。
在这里,信徒们不仅要证明直角三角形的定理,还要遵守诸如禁止吃豆子的古怪教规。
他们探讨数的和谐,目的是追求灵魂的净化,获得神圣的智慧。
并且,质疑帮派领袖毕达哥拉斯的学徒是要被扔进大海里的。
对,就这么神神叨叨的,哪怕是数学家。
华夏文明中,最早的数学见于《周易》的推演。
那是受到了伏羲的先天八卦和河洛图的启发而写成的体系。
——完全是孕育自高维度灵性的知识。
某一天,雅典城里有人主张青年人应该脱离神话系统,用“扪心自问”的方式获得知识。
结果,这个人就被公民大会处死了,理由是:不敬神明,蛊惑人心。
齐鲁大地上,有一位老师,他不太喜欢谈及鬼神,也不关注死后世界,只希望人和人之间多一些仁爱和忠恕。
他们分别是苏格拉底和孔老夫子。
他们把探索知识的权威,从神灵手中,交还给了人心。
哪怕是神佛亲自降临人间,我们从他们身上看到的,也是很具体是“人”之心:
“耶稣极其伤痛,祷告更加恳切,汗水如血滴在大地上。” “佛陀的脸上再次露出欢喜的光彩,无数光明照遍十方世界。”
所谓“因信称义”;所谓“明心见性”—— 都是心识的力量。
从那以后,文明从神启的时代,转向了心智的时代。
这个“心”,可以姑且理解成“悟性”,一种靠人类内在的智慧去参悟事物本质和反思自身的能力。亚里士多德主张的“理性、理智”,宋明理学、心学强调的“格物致知、致良知”,都是悟性的能力。
为什么人类必须学会从自己的心识出发理解世界和自身呢?
因为神明不再直接跟人对话, 因为先知隐退。
但凡你相信神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人类社会,终归要靠人类自己去运转。
因而对于古希腊贵族、中世纪教士、文艺复兴人来说,知识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更好的家庭生活、更好的地区生活、更好的政治生活。
对于西周的先民来说也是如此,所以才要摆脱商朝的巫蛊和祭祀,走向礼乐诗书。
说白了,如果说知识有什么实际的用途,那一定是为了让社会变得更好。
当然,每个人眼中的“好”定义不同,这涉及到价值判断。
既然是价值判断,那么调动的则是一种带有反思性的、未必有确定答案的思考能力,也就是前文说的“心”。
二、心——脑: 出于利用大自然
随着现代社会的到来,人类的求知途径再次转移。
牛顿同志贡献的科学的“范式转换”,让人从以“心”出发的求知,转为“脑”主导的求知。
也就是说,打牛顿以后,人们做科学研究,凭借的不再是主观的理性或领悟能力。
而是借由 “有确定变量的科学实验” + 数学原理 让新的知识源源不断产生。
要是让苹果砸到亚里士多德头上,他老人家会总结道:万物有一种朝向大地运动的自然属性。
嗯,这是很不错的悟性,但是太主观、能解释的现象太宽泛、无法由此衍生出新的知识;
相比之下,“万有引力”和其背后一套实验方法和公式,能够解释自然界更多的现象。
这有几个好处:1)知识产出有了系统的方法论,因而其总量将暴增; 2)知识有了客观依据和标准答案,因此更易被普及; 3)知识拓展到了整个自然界,并直接服务于生产力。
生产力一词来自马克思主义,他对生产力有着明确的定义:人类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能力。
人类什么时候开始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
工业革命之后。
而工业革命的理论基础来自启蒙思想。
启蒙思想的鼻祖笛卡尔在他的著述《谈谈方法》中明确表示:他构建的整个逻辑体系就一个目的——让人类成为大自然的主宰者。
同一时期,英国的培根喊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号:知识就是力量。
什么力量?生杀予夺的权力吗?
不。
是掌控自然的力量。
于是,知识就开始成为生产力的前置条件——对自然加以利用的条件。
而且这些知识的获得,必须依靠用以理解纯粹客观世界的思维能力,也就是“脑”。
相比之下,古人利用自然的方式过于单一,无非就是农耕、放牧、渔猎。
要想出人头地,多半要争取成为社会治理的一个环节;譬如当个秀才,管理一方百姓也好。
所以你说科举制对标的到底是今天的高考还是公务员考试?
“学而优则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从考试内容和目的来看,是更像公务员选拔;
但是从对国家运转的重要性来看,科考对标的恰恰是高考。
以前需要的是管理者来调配全社会的资源——官僚阶层;
现在需要的是生产者来利用大自然的能量——工厂老板。
驱动国家发展最核心的人才画像,不同了。
百年前的“经史子集,无一不通” 相当于80年代的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清朝官员面对西方技术说那是奇技淫巧,相当于现在咱说的“文科无用论”。
并不是说现代人不需要进行社会治理了,而是
1)它不再是文明进步的核心驱动力,因为从人类社会以外的环境中(即大自然)获取的能量,才能带来增量;端体制内的铁饭碗不被认为是产生额外价值的。 2)它所基于的知识,不再是对人心的洞察和为官的悟性,因为工厂的生产流水线模式渗透进了官僚体系,身居其中需要的是大脑的利弊计算,而非价值判断。
三、脑——身: 出于构设虚拟现实
但大自然能够供人类开采的能量是有限的。
而且,众所周知的是,AI让人们用大脑的能力不再稀缺。
因此有人说,向“心灵”回归。
可是,本文探讨的是获取新知识的途径,回归心灵是个人修行,不是求知。
我斗胆预测,未来人们会更多地基于“身体”求知。
得出这结论的灵感来自于:后现代西方哲学向“身体”的全面转向,代表性的有福柯对“身体与权力”的关系的探讨、列维纳斯的“面容”,梅洛庞蒂的“知觉”……
哦,当今学界有个如雷贯耳的名词,叫“具身认知”embodiment——核心理念是:人的认知过程包含了身体和感官的参与。
另一个灵感来源,比较庸俗,就是很多人为了抵御AI对就业岗位的冲击,开始学习电焊、维修之类的操作性技能,这也是在“逃向身体”;毕竟让人形机器人做精细工作的活儿这事儿成本太高。
举个复杂科学的例子——这是个方兴未艾但炙手可热的研究领域。
简单来说,复杂科学探讨的是:大量简单个体(神经元、蚂蚁、市场参与者、分子)按照简单规则互动,如何在没有中央指挥的情况下,整体上涌现出新的秩序、行为或信息。
不妨想想自己是一只南归的大雁,没有任何一只“头雁”指挥你摆出什么队形,但你和你一同南归的队友在天空中非常自然地涌现出美得令人叹为观止的队形:
每当队形有所变化,大雁们在天空划过的弧度胜过人类的任何一出芭蕾舞表演。
请问,作为个体的大雁是怎么感知整体队形变化并作出近乎完美的飞行调整的?
这就是复杂科学面对的问题。
目前科学家使用的方法是:
- 数学:非线性动力学、网络信息论
- 实验观察
- 计算机模拟:多智能体建模、遗传算法
然鹅,这些都是工业时代获得确定性知识的方法,其边界是有限的。
有没有可能,秘密藏在大雁的身体里,正如它用来判断方向的磁场一样?
有没有可能这个藏在身体里的秘密并不是某个器官和神经元,而是感官本身?
有没有可能人类研究者必须要置“身”事内,才能理解雁群的行为?
再者,
你如何“感觉”到一段旋律?
当你听歌时,你的大脑不是在单独处理每个音符,也不是在分析和弦,而是从音符序列中涌现出了“旋律”这个整体属性。而你能“捕捉”到这个涌现,是因为你的听觉系统:耳朵+大脑的听觉皮层——这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如何“知道”一个球会落在哪里?
你不是在脑子里解抛物线的微分方程。你的视觉系统、前庭系统、本体感觉(身体对自身位置的感知)共同运作,让你“直接”感知到球的轨迹。这是身体作为一个复杂系统,从大量感官输入中涌现出“轨迹预测”的能力。

当AI时代的知识探索进入复杂系统领域时,身体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感知通道。
人在虚拟环境中“游弋”所获得的直觉,可能比分析一堆数据更能提示你:“这里可能有涌现现象,值得建模”。
构建虚拟世界,跟利用自然能量,还有一个根本不同:
研究自然科学时,人类是外部观察者。
我们用“脑”去理解客观规律,自然规律不会因为你在不在场而改变。
但在虚拟世界,你不再是外部观察者,而是参与者。
你的行动、你的感知、甚至你的“在场”本身,都会改变虚拟世界的状态。
这意味着:理解虚拟世界的方式,不能只是“思考”它,而必须“体验”。
而体验,需要身体。
况且,虚拟世界的规则是人为设定的。
但哪些设定能让人产生“沉浸感”?哪些会引发排斥?
在构设一个虚拟楼梯时,比起力学参数正确,设计师更需要自己“爬”一遍。
身体的前庭系统会告诉他:“这高度差令我眩晕。”
躯体的不适感可以直接转化为设计者的修正指令。
在物理世界里,你我受限于重力、速率、尺度——看不到原子,也飞不上天。
但在虚拟世界里,你可以被放大到分子尺度,也可以被缩小到电子尺度;你可以拥有鹰的视力,也可以拥有蝙蝠的超声波感知。
这些“虚拟感官”会通过触觉反馈、力觉反馈、脑机接口等技术,重新接入你的身体。
总之,当人类的知识边疆已经拓展到确定的公式和定律之外,这副始终伴随着我们、其潜能却长期被严重忽视的身体,将可能成为构建新兴世界的标尺。
本文参考文献:
马克斯·韦伯《社会学文集》
B站博主:自说自话的总裁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