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入职第三周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部门开项目复盘会,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总监赵铭的座位空着。等了十五分钟,赵铭才端着咖啡慢悠悠推门进来,没有任何解释,往主位上一坐,翻开笔记本,皱眉看了两分钟,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血压飙升的话:“这个项目……我们做的是什么来着?”
陈屿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赵铭亲自带队做了两个月的项目,他居然不知道做什么。旁边的老同事孙姐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说话。陈屿咽了口唾沫,看着赵铭若无其事地翻了翻PPT,随便点评了几句“挺好的”“继续推进”,然后宣布散会。整个会议,赵铭没说出一句有实质内容的话。
这就是陈屿的直属领导,市场部总监,月薪据说三万多。
陈屿是去年年底跳槽到这家公司的,三十二岁,做品牌策划,跳过来是因为上家公司倒闭了——去年倒掉的中小企业一茬接一茬,能找到现在这份工作,他已经觉得烧了高香。可干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开始怀疑人生。
第一个迹象:专业能力基本为零,却总能全身而退。
赵铭对市场部的业务几乎一窍不通。有一次客户发来一份数据报表,赵铭看了半天,把“环比增长”念成了“环bǐ增长”,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更离谱的是,每次出了问题,赵铭总有办法把锅甩出去。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他说是下面人执行不到位;预算超标,他说是财务那边卡得太死;活动效果差,他说是市场大环境不行。总之,千错万错,都不是赵总的错。而一旦项目有了成绩,他永远是第一个在群里发“感谢团队,大家辛苦了”的人,年终总结PPT上,所有亮点都归功于他的“统筹指导”。
陈屿私下问孙姐:“他是怎么当上总监的?”
孙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人家是老板小舅子的大学同学,跟着老板一起从上一家公司过来的,你品,你细品。”
第二个迹象就浮出水面了:不是老板亲戚,就是老板旧部,总之关系比你硬得多。
陈屿后来慢慢摸清了公司的关系网——赵铭和老板刘总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虽然差了八届,但赵铭进公司第一天就管刘总叫“师兄”。这声“师兄”叫下来,他的工位就比别人大了两圈,入职即总监,跳过所有考核。而真正从基层干上来的几个老员工,熬了五六年还在主管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第三个迹象更让陈屿窝火:对上跪舔无底线,对下甩脸不含糊。
赵铭在老板面前完全是另一个人。刘总随口说一句“最近直播赛道好像挺火的”,第二天赵铭就能拿出一份三十页的直播转型方案,虽然里面的数据全是实习生连夜扒拉来的,逻辑漏洞百出,但态度摆得比谁都端正。老板在场的时候,赵铭说话音量自动调低两度,笑得跟朵花似的。可一回到部门,脸立刻拉下来,开会时对着下属指指点点,动辄“你们这执行力不行”“我当年带团队的时候”,俨然一副职场教父的模样。
陈屿亲眼见过,赵铭因为一张海报配色不满意,把一个设计师小姑娘骂到在工位上哭,转头老板叫他,他立马换上笑脸,一路小跑着过去,嘴里说着“师兄你找我”。那个变脸速度,川剧演员看了都得拜师。
第四个迹象是所有迹象里最让人窒息的:拼命排挤有能力的人,只留听话的。
部门里原来有个策划主管叫李明远,业务能力强得离谱,一个人能扛半个部门的活。陈屿刚来的时候就发现,赵铭对李明远的态度很微妙——从来不主动给他派重要任务,汇报工作时刻意跳过他的部分,年终评优时以“团队协作意识有待加强”为由把他的名额给了另一个能力平平但特别会来事的同事。
后来李明远跳槽去了竞品公司,赵铭在部门会上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走就走了,这种人留不住。”但陈屿从孙姐那里得知,李明远是被赵铭逼走的——连续两个季度把他的绩效打了C,项目奖金砍了一半,不走的才是傻子。
“他不是不想要能人,是怕能人把他比下去。”孙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你要在这待下去,要么比他更会演,要么就学会闭嘴。”陈屿听得后背发凉。
第五个迹象是压垮陈屿的最后一根稻草:出了事就让下面的人背锅,自己永远无辜。
三月份,赵铭拍板定了一个和网红合作的推广方案,预算批了四十万。陈屿当时就觉得方案风险太大,那个网红的粉丝数据明显注水,评论区全是机器人。他把顾虑如实汇报了,赵铭大手一挥:“年轻人不要畏首畏尾,就这么定了。”结果活动上线,转化率惨不忍睹,四十万打了水漂。刘总在管理会上问怎么回事,赵铭面不改色地说:“这个方案是陈屿主推的,我当时也提醒过风险,但年轻人嘛,想搏一把,我也支持了,怪我审查不严。”
陈屿坐在会议室后排,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赵铭看过来那一眼——平静的、笃定的、有恃无恐的——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没有证据,所有的沟通都是口头进行的,赵铭从来没在微信上留过任何把柄。这就是赵铭的生存之道,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四月,公司因为业绩持续下滑启动了新一轮裁员。陈屿在名单上。HR给出的理由是“岗位优化”,但陈屿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在复盘会上忍不住反驳赵铭的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办离职那天,他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待了四个多月的玻璃大厦。赵铭的办公室在九楼,此刻应该正亮着灯,那个男人大概正端着咖啡,跟刘总谈笑风生。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因为他站的地方,不是靠本事垒起来的。
陈屿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手机响了,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说他们公司还在招人,问他有没有兴趣。陈屿看着屏幕,忽然笑了。这个城市里,被关系户挤走的人散落在各个角落,他们互相打捞,彼此取暖。
他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踩下油门,驶入了晚高峰的车流。路还长,天还没黑透,他知道自己还会遇到下一个赵铭,但这一次,他至少学会了在看清真相之后,不再心存侥幸。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