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太平洋岛屿上,曾经出现过一种被称为“Cargo Cult(货物崇拜)”的现象。岛民看到外来者修机场、挥旗、戴耳机、用无线电呼叫,随后飞机降落,货物送来。于是他们也用木头搭起“机场”,用竹子做成“耳机”,模仿外来者的姿势和口令,希望神明再次送来食物和物资。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只看见了结果降临时的样子,却看不见背后的机制:工业生产、军事后勤、全球运输、组织调度、技术系统。于是,他们把“最后一公里的形式”,误认为“真正起作用的原因”。
今天,我们面对AI,可能正在重演这一幕。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愿意学习写作、编程、设计、分析、研究背后的基本功,而是迷信“会问AI就够了”。他们看到别人用AI生成文章、代码、海报、方案,就以为只要掌握几个提示词,就拥有了能力。于是,屏幕成了新的神坛,提示词成了新的咒语,大模型成了新的神明。
尤其在编程领域,这个问题正在变得尖锐。vibe coding 让许多原本不懂代码的人,也能通过自然语言让AI写出一个看似可运行的程序。这当然有积极意义,它降低了创造门槛,让更多人能够把想法变成产品原型。但危险也正在这里: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架构,什么是安全,什么是边界条件,什么是可维护性,什么是好代码与坏代码的差别,那么他生成的就不一定是软件,而可能是一座新的“代码屎山”。
更麻烦的是,AI生成垃圾代码的速度,远远快过程序员审查垃圾代码的速度。过去,一个外行很难写出一大堆复杂代码;今天,一个外行可以在几个小时里生成一个项目。过去,坏代码至少还暴露出作者能力的边界;今天,坏代码披着整洁格式、规范命名和自动注释的外衣,看起来甚至比人写的还专业。
这就像岛民搭起了木头机场。远看,跑道、塔台、耳机、旗语,一应俱全;近看,却没有航空系统,没有燃油,没有雷达,没有调度,没有飞机会因此降落。
如果未来认真理解系统的程序员越来越少,而只会召唤AI生成代码的人越来越多,那么我们就会进入一个荒诞局面:没有人真正理解代码,却人人都在生产代码;没有人维护底层机制,却人人都在消费机制;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好系统,却人人都在搭建“看起来像系统”的东西。
到那时,所谓程序员可能真的会变成新的岛民。他们围着AI跳舞,反复输入提示词,祈祷模型给出一个能跑的答案。程序崩了,就换一个咒语;系统坏了,就重新生成一遍;安全漏洞出现了,就让AI再补一个补丁。人不再理解机器,只剩下对机器的祈求。
这才是AI时代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AI太强,而是人太快放弃了理解。
工具越强,越需要人保留判断力。AI可以帮我们写代码,但不能替我们理解架构;AI可以帮我们写文章,但不能替我们形成思想;AI可以帮我们生成方案,但不能替我们承担责任。真正的能力,不是让AI给出一个结果,而是知道这个结果为什么成立、哪里可能出错、如何验证、如何修正、如何负责。
所以,我们不是要反对AI,而是要反对AI Cargo Cult(AI货物崇拜)。
不要只学习提示词,要学习问题本身。
不要只复制输出形式,要理解生成机制。
不要只追求“看起来能用”,要追求“经得起检验”。
不要把AI当神明,要把AI当工具。
否则,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自己虽然拥有最先进的智能工具,却退化成了最虔诚的原始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