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转型 | Block的组织模式,来自明日边缘?~4000字在电影《明日边缘》中,汤姆·克 鲁斯演的那个角色,一次次死在同一场战役里,又一次次又从头来过。人类对抗的外星生物,高度协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人类后来找到了真相:在外星生物的组织结构中,有一个被称为Omega的中央控制者,与其他所有外星生物直接连接,通过指令控制个体行为。发现这种结构后,人类找到了取胜的办法:只要找到那个Omega并把它干掉,整张网络就会瞬间瘫痪。之所以从这里讲起,是因为前段时间美国支付技术服务商Block的CEO Jack Dorsey发了一篇文章,谈Block接下来要怎么组织,题目叫“从层级到智能”。看完后我感到,他设计的那种组织,和《明日边缘》中外星生物的组织架构很像。很多“组织专家”转发、为它叫好,说这是AI原生组织的样板。但一套方案值不值得相信、是不是应该学习,不能只看故事引人入胜、讲故事的人掌舵知名企业,而要看其背后的理论是否经得起推敲。过往记录不佳Jack Dorsey是少有的创办两家企业并成长为S&P500的创业者。但是,在进入规模化阶段后,这两家企业在管理上都出现不少问题。他不只是Block的创始人和CEO,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Twitter的创始人。在大家后来批评 Twitter “人浮于事”的那几年里,他不只是董事长,也是CEO,从2015年一直做到2021年,后来由在Twitter成长起来的CTO Parag Agrawal接任CEO。这期间他还同时管着另一家公司Square,一人分身两处。那几年Twitter给外界的一个印象,是产品好几年都没什么大变化。等到马斯克2022年收购的时候,公司大约有7500人。马斯克进来之后大刀阔斧,砍掉将近八成,公司依然能运行起来,说明原先那套组织里有巨大冗余。再看Block,也就是原来的Square。这家公司从2020年底到2025年,人数差不多翻了一倍,可股价跌掉七成多。今年2月,Dorsey一次性裁掉约4000人,占一万多名员工的四成,对外的解释是要全面拥抱AI。但不少分析师并不买账,他们给这种说法起了个名字,叫“AI washing”:本来是疫情期间人招得太多,在成本压力下不得不裁,却被包装成“我们提前看见了AI的未来”。Dorsey自己后来也承认,公司当年确实招过了头。把Twitter和Block放在一起看,会得出一个并不算苛刻的结论:Dorsey在“管理一家大公司”这件事上,一直磕磕绊绊。可现在他提出一套激进的组织重构方案,行吗?当然不能证明他一定错,但已经足够让人有理由怀疑。浅层交圈,细节不详Dorsey这套方案的内核,其实很简单。他认为,公司之所以要有层级,根本原因就是传递信息:把下面的情况往上汇总,把上面的决定往下传达。既然层级干的就是这件事、既然AI能把信息处理得又快又全,人原先扮演的那个信息路由器角色,自然就可以被取代。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样?他在播客里说得很直白:一层都不剩。用他自己的话讲,“公司里每一个人都直接向我汇报,全部六千人”。他自己也说,这话听上去近乎疯狂,但确实反映了他想要的未来。这多半和他的管理方式和风格有关。作为一个创始人,也许他一直希望自己能直接管理公司所有员工,中间不要任何人来传话。过去做不到是因为技术问题,一个人带不了六千个直接下属,如今AI终于让这件事变得可行。这个理念其实并不陌生,在已经过去的“数字原生组织转型”那个时代里,有一些老板认为数字化的目的就是要把人管控起来,因为人不可信。Dorsey在文章里也介绍了,人在这个新组织里该干些什么。他把所有岗位缩减为三类。第一类是个体贡献者(IC),是真正动手做东西的人,写代码、建模型、做界面,各自是本领域的专家。过去这些人要等经理告诉他们优先级,现在改由AI把所需的信息提供给他们,他们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第二类叫直接责任人(DRI),认领某个跨部门的具体问题,比如“未来 90 天把某个细分市场的商户流失率降下来”,并且有权去各个团队抽调资源,相当于项目经理。第三类是“教练型选手”(player-coach),一边自己动手做,一边带人成长。他只讲了每个角色负责什么,却没有解释在真实场景中,这些人、AI系统、还有CEO,到底是怎么具体做事。这不是一套运营模式 (operating model),明确工作究竟是怎么完成的:信息从哪里来,分歧在哪里解决,最后谁来拍板,出了岔子怎么办等等。一套自己怎么运转都还没搞清楚的东西,现在被当成样板到处宣传。对敏捷组织历史有些了解的人,这时可能会联想到当年Spotify的敏捷组织白皮书,是如何误导了一批头部咨询公司和它们的客户。Spotify自己多年后承认,那只是一种理想,而不是实际运行模式。虽然Dorsey在“层级与智能”一文中,确实提到Spotify模式的失败,但却简单归因于缺乏技术。层级远不止"传递信息"再回到那个根本假设:层级的本质,就是传递信息。这是整套方案的立足点,但也最经不起推敲。在一个运行良好的组织中,中层管理者做的事远不止信息路由。他要和团队共同判断,在一次又一次具体的协作中,把散落在不同人的经验整合起来、形成更好的方法,同时让团队得到成长。传递信息,只是这些事情里最简单的,也恰好是最容易交给AI去做的。Dorsey的组织设计,是先把“组织协作”这个本来很丰满的问题,根据自己过往对组织的(片面)理解,缩小成“信息传递”这个窄得多的问题,再去让AI解决。要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可以借助野中郁次郎的知识创造理论。被誉为“敏捷之父”的 Jeff Sutherland,自己却说野中是“敏捷的祖父”。他当年创立 Scrum,正是受野中和竹内弘高1986年文章的启发。而野中看组织,有一个很不一样的视角:企业的发展来自知识创造。在一个能够持续创造知识的组织里,中层真正的作用不是上传下达,而是处理矛盾:顶层的决策和一线现实之间,天然就有冲突;优秀的中层,就是在冲突里斡旋、磨合。正是在这个磨合的过程中,新的知识被一点点生出来。没有矛盾,就没有新知识。这恰恰是Dorsey的智能层 (Intelligence layer) 做不到的。今天的大模型,本质上是建立在对过去语言的统计之上,而上面讲的在矛盾里磨出来的知识,是过去的经验里不曾存在的新东西。一个靠从过去知识取样的系统,可以使用旧知识,却没法代替人完成“无中生有”。同一层级的横向协作,AI更做不了。真正复杂的难题,答案往往来自几个同事面红耳赤吵过、彼此说服或共创新方案之后。这正是野中说的矛盾的价值。这里有个特别好的对照,就是英伟达的黄仁勋。直接向他汇报的人有五六十个,可他这套扁平结构运转的原因,不是他告诉每个人怎么做,而是把问题直接摊到桌面上,所有相关的人一起上,当场讨论、解决。这就是横向协作能力,通过相对稳定的团队长期磨合而成。而Dorsey 的方案正好相反,短时间内取消协作的横线,换成从每个人直接通向中心的竖线。扁平式集权“六千人直接向我汇报”,听上去像是极致扁平。可“扁平”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大体上是三件事。一是一线更快,层级少、成本低、反应快,不必层层请示、等批复。二是人更自由,做事的人有更大的回旋余地。三是最要紧的,需要人更有能动性,每个人都更是有判断的主体,而不只是一颗螺丝钉。可“人人向我汇报”,也可能走向相反方向。它表面上把中间层取消,减少汇报层级。但可能决策权反而更容易集中到核心,CEO+AI系统,这相当于是《明日边缘》中的Omega。对于那些习惯命令-控制管理风格的CEO来讲,很容易走到这种结构:一人发令、众人执行。那么,组织演化的方向,不是员工被AI赋能后更有自主性,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依靠来自中心的指令。扁平组织本来意味着更多的能动性,而在这种演化方向下,带来的是听指令的人形机器,就像《明日边缘》里那些外星生物战士。Block很有可能走上这条路。Dorsey在描述科层制组织的金字塔时,认为它干的全部事情就是上传下达。一个这样理解组织层级的人,很容易把“人人向我汇报”变成扁平式集权。事实上,Dorsey全职在Block做CEO后(2023年),有员工形容他“像个离家很久又回来、却指望几千个孩子都听他话的爸爸”。这时就要考虑,万一这个CEO+AI的Omega出了问题,会怎样?有意思的是,自然界的“群体智能”,并不靠Omega。蚂蚁、蜜蜂、人体的免疫系统,靠的都是局部规则,加上邻近个体之间的相互响应来完成协调,没有一个中央大脑发号施令。Block在谈自己的AI Agent产品Goose的时候,用的恰恰是“蜂群”(swarm)这个词,而谈到员工时,却像被Omega从中心控制的外星战士。这种结构是脆弱的,一旦中心被污染或者掉线,而位于边缘的人早就被训练成被中央智能系统调度,彼此之间缺乏协作,拉垮的风险极高。AI Native不是组织药最近Meta也在进行AI转型。据报道,它新成立的AI工程部门会按一名管理者带50个人来编制。但Meta的组织长期被人诟病,管理层臃肿、堆人头、绩效考核博弈等等。一家本来就积累了不少管理问题的公司,借着AI Native的名义进行极端扁平化,如果没有配套去发展这种扁平结构所需的横向协同解决问题能力,很可能陷入更大混乱。组织从来都不是画在纸上的架构图,而是在日常里持续打磨出来的协作习惯和能力,无法快速改变。说回明日边缘中的外星生物。它们高度协同,是因为背后有位于中心的Omega来统一控制。这是它们最强的地方,也正是它们的死穴。电影里人类最后能赢,靠的就是找到并消灭那个中心。把一家公司的组织设计成这种结构,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中心不会出错”+“边缘忠实执行与反馈”的假想之上。在我看来,这两个假想都不成立。不管下一个将要流行的AI Native组织模型是什么,企业在决定是否学习时,也许最先要明确:我们要的智能,是分布式、还是集中式?人类主体性 (Human agency),在其中要扮演何种角色?这会对运营系统的设计有决定性影响。而组织架构,虽然容易被看见、被讨论,也只是运营模式中的一个子问题。延伸阅读AI转型 | 智能体组织的灵魂,是人的主体性,不是大模型变革转型,科特八步法错了,组织不是变形金刚!管理退化症,AI能治吗?回到赫伯特·西蒙的未来:AI与组织管理的统一理论境门管理:以第一人称站位,做企业修炼的护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