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这两天,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恍惚状态。
凌晨三点,四川的夜里还带着点初夏的微凉,我盘腿坐在椅上,屏幕的荧光把我的脸照得煞白。在我的面前,Codex 正在以每秒几百行的速度,疯狂地重构着我写的一个复杂的产品架构。
看着桌面里一行行闪过的代码,绿色的进度条飞速跃动,我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快乐水,突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高效的兴奋,反而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感给死死攥住了。
这玩意,是我写出来的吗,还是这个冷冰冰的模型写出来的呢,如果是它写的,那我坐在这儿干嘛呢,我是不是成了这台机器的插拔式配件,
这种恍惚感,说实话,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矫情。
前阵子我和一个认识多年的插画师朋友老林喝酒。老林是个极度骄傲的手艺人,以前画一张精细的商单,他能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上个七天七夜,哪怕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也乐在其中。
但是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指着桌子上的空啤酒瓶跟我说,卡兹克,我最近已经不画画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为啥,这手艺不是你的命根子吗,
老林惨笑了一声,拿出手机给我看他最近用 Midjourney 和 Stable Diffusion 生成的几百张原画。每一张都极其精致,色彩斑斓,光影复杂,挑不出任何瑕疵。
他说,我以前要磨一个礼拜的光影,现在输入两行词,机器两秒钟能给我出一百张。客户满意得不得了,打款也快。但我每天看着这些图,只觉得恶心。我的手艺在烂掉,我的肌肉记忆在消失,我觉得自己被抽空了。
这真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互斥。

在这个逻辑里,AI 越是强大,人类作为创作者的尊严和技艺就越显得多余。
顺着老林的故事,我们得往深了去想想。为什么我们会产生这种强烈的被剥夺感,
其实吧,是因为在过去漫长的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里,我们对「人的价值」进行了一场极度扭曲的定义。
我们太习惯把人当成一台信息处理机器了。
一个优秀的员工,代表着他能快速检索资料,能熟练套用模板,能写出滴水不漏的公文,能把复杂的表格整理得整整齐齐。学校里培养的,也是这种快速记忆、标准输出的效率模版。
可问题是,如果比拼检索速度,比拼排版整理,比拼对固定规则的执行,人类在这台终极计算机器面前,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当我们把自己的核心价值绑定在「信息处理」和「效率输出」上时,人与 AI 必然是完全互斥的。
机器的崛起,宣告了人类 CPU 时代的终结。
但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如果换一个视角,这种看似残酷的互斥,可能恰恰是互相成就的开始。
你想想看,AI 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它拿走的是那些无聊的检索、重复的排版、机械的语法纠错、以及毫无生机的套路化写作。它拿走的,是那些本就不该由人类肉身去承担的低价值劳作。
当这些「最不像人」的工作被机器全盘接管之后,我们被逼到了一个避无可避的墙角,
我们必须回答那个终极问题,在效率之外,到底什么才是我们身为活人的唯一凭证。
这是一种极具张力的互相成就。AI 像一把冰冷手术刀,刮掉了我们身上所有的机器属性,逼着我们去寻找那些无法被算法平均的、最纯粹的生命力。
第一块,是无可替代的体感与肉身经历。
AI 读过一万篇关于咖啡的论文,能用几十种修辞去描写咖啡的醇香,但它永远不知道,在一个暴雨如注的下午,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粗陶杯子,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那一瞬间涌上头的寂寞和松弛,到底是什么温度。
它可以用最精密的算法去模拟悲伤,但它没有在凌晨三点因为一次代码崩溃而崩溃过,没有吃过十五块钱一份的拼好饭,没有体会过看着公司账上余额变少时的肉体战栗。
这些黏稠的、混乱的、不完美的、带着汗水与眼泪的肉身感受,是算法永远无法折叠的维度。
大模型是在海量数据的「帧」里做统计学平均,而我们,是活在真实宇宙每一秒的「流」里面。

我们文章里的活人感,就是从这些微小的体感里长出来的。 顺着上面的再聊聊,第二块是我们的审美与判断力。
现在的 AI 工具可以一秒钟给你吐出 100 个标志设计,或者 50 个产品方案。这玩意极其廉价。
但在这个信息无限泛滥的时代,生成已经不再值钱,决定「哪一个是好的」这种直觉和审美,成了最昂贵的东西。
审美这玩意,不是靠看说明书学出来的,它是你读过的废书,你走过的错路,你听过的那些没有版权的歌,甚至是你受过的伤,在你的大脑深处共同发酵出来的玄学。
AI 提供了无限可能,但最终盖章确认、赋予其灵魂的,只能是人类那带有偏见的、感性的审美偏好。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再需要做一个高效率的生产者,而要成为一个高品位的策展人。
第三个,是那股非理性的好奇心。
AI 是被动的。无论它表现得多么聪明,它永远都在等待你的那一行 Prompt。你如果不按回车键,它就只是一段静止的代码,不会有任何探索世界的欲望。
而人类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我们的非理性。我们会因为一个毫无商业价值的问题去查一整夜的资料,会因为一次鬼使神差的冲动去开始一趟未知的冒险,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被预测的好奇心与折腾劲,才是推动一切创造力的火种。
说到这,其实我们可以给这两者的关系下一个更深的定义了。
人与 AI 的关系,绝非非黑即白的互斥,也不是一团和气的互相成就,而是一场双向的、带有些许宿命感的共同进化。
它是一个强力的镜像。AI 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我们,让我们不得不逃离舒适的机械性劳作,被迫朝着更深的人性深处去退却。
这就像是一个被迫的觉醒。如果你的工作内容可以用一个 Prompt 完美替代,那其实说明,你之前一直在扮演一个人类外壳的 CPU,过着一种被机器化的生活。
而现在,机器把属于它的东西拿走了,我们要把属于活人的东西夺回来。
这真的不是取代,这是解放。

中登贴士
如果你也想在这场共同进化中找到自己的身位,我这里有三个不成熟的建议, 第一,把所有「脚手架」工作全部外包给 AI。比如找文献、改错别字、写基础框架。 第二,死守你的「第一手体感」。永远不要让 AI 代替你去体验。多去淋雨,多吃垃圾食品,多跟活人吵架,这些才是你最宝贵的创作资产。 第三,做一个有偏见的策展人。面对 AI 生成的无数结果,大声说出你的偏好,不要害怕不完美,偏见和偏好正是你的灵魂所在。
回到我那个在深夜里被 Codex 震撼到的时刻。
当我看着那几千行近乎完美的重构代码时,我终于不再感到虚无了。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带着凉意的、有些湿润的空气。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的肉身,感受到了我的疲惫,也感受到了我脑子里疯狂涌现的新灵感。
大时代啊,朋友们。
AI 替我写完了那些无聊的逻辑,而我,终于有空去过一过一个活人的生活,去认真感受那些能打动我的事,然后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
它负责在数字的虚空里奔跑,我负责在泥泞的现实里生活。
这才是最浪漫的,互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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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