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夕,一个颇具想象力的技术构想浮出水面:通过收集张老师的公开语料,训练AI模型,打造“数字张老师”,为考生提供志愿填报指导。这一构想折射出双重社会心理——技术爱好者对AI潜能的无限憧憬,以及公众对优质教育资源可及性的深切渴望。
然而,技术浪漫主义与现实约束之间存在着根本性张力。当“复刻”一位活着的、享有独立人格权的公众人物成为技术目标时,我们面临的不仅是“能不能做到”的技术问题,更是“应不应该做”的价值判断。本文认为,这一计划的技术路径虽具可行性,但其法律风险与伦理困境足以构成实质性障碍。更重要的是,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一个根本问题:在AI时代,何为“人”?何为“知识”?何为“教育公平”?
一、技术上可行
从纯粹的技术视角审视,“复活”张老师的AI计划具备逻辑上的可行性,其核心在于自然语言处理与知识库构建的技术集成。
(一)语料库的搭建
通过爬虫技术或手动整理,可以收集张老师的演讲视频、直播实录、书籍文本、社交媒体语录等,形成多模态语料库。对语料进行清洗、分类与标注后,可提取其独特的表达风格,幽默的比喻、犀利的观点,以及知识体系与咨询逻辑。这一过程本质上是将一个人的公共话语实践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结构。
(二)模型训练与风格复刻
采用RAG(检索增强生成)技术,结合大语言模型,将语料库作为外部知识源,使AI在生成回答时能实时检索并参考张老师的表述方式。通过微调技术,模型可学习其咨询策略,如优先考虑“就业前景”“地域优势”等决策因素。语音合成技术的加入,则能进一步增强沉浸感。
(三)应用落地
最终形态可以是一个在线问答平台:考生输入分数、兴趣等信息后,AI基于张老师风格给出个性化建议,并整合历年高考数据生成模拟志愿方案。
从技术层面看,这一路径并无根本性障碍。然而,技术可行性恰恰构成了一种“诱惑”,它让我们误以为,能够做到的,就是应当去做的。
二、法律风险
技术的可行性与法律的合规性之间,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一计划面临三重侵权隐患。
(一)人格权侵权
未经张老师家属授权,使用其姓名、肖像、声音特征或独特表达风格制作AI分身,可能侵犯其姓名权、肖像权及声音权益。《民法典》第1018条与第1023条明确保护自然人对其肖像和声音的控制权。此前,某AI换脸应用因未经许可使用明星形象被判侵权,已为此类争议提供了司法先例。
(二)著作权侵权
训练模型时若直接使用其受版权保护的书籍、演讲视频等内容,或AI生成的结果与原文构成实质性相似,可能侵犯文字作品与口述作品的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使以“非商用”“公益”名义使用,也难以构成合理抗辩,非营利性并非著作权侵权的豁免牌。
(三)不正当竞争
若项目以“张老师官方AI助手”等名义宣传,导致公众误认为其与张老师或相关机构存在合作关系,则可能触犯《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构成混淆行为。即便刻意避免使用“官方”字样,只要客观上足以造成公众误解,法律风险依然存在。
这三重法律风险并非理论推演,而已有类似案例的印证。此前某机构未经授权开发AI“名师辅导系统”,因侵犯多位教师著作权被起诉,最终项目下架。这证明,未经合规化的技术实践,终将反噬其公益初衷。
三、伦理困境
法律风险是显性的,而哲学与社会学层面的困境则更为隐蔽,却也更为根本。
(一)数字身份
AI能否真正“复活”一个人的思想?答案是否定的。技术所能复刻的,只是表达模式、话语风格与知识结构,而无法复制人的价值观、情感、即时判断与生命经验。
法国哲学家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中指出,话语并非透明地表达主体,而是反过来构建主体位置。AI所生成的“张老师”,不是张老师本人的数字延伸,而是一套被算法解构与重组的话语碎片。这套话语系统可以模仿他“怎么说”,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后者根植于一个真实生命的历史性经验。用技术哲学的语言说,AI复刻的是“产品”,而非“人”。
(二)数据异化
将其思想与风格“蒸馏”为算法产物,在本质上构成了对“数字人格”的剥夺与物化。德国社会学家罗萨(Hartmut Rosa)曾提出“可及性-不可及性”的辩证关系:人的独特性恰恰在于其不可被完全还原为数据的部分。当技术试图将一个人全面数据化时,它不是在“复活”这个人,而是在消解人之为人的核心,那种不可被计算、不可被复制的生命独特性。技术爱好者的“善意构想”,若无视这一基本权利,本质上是以技术之名行权利剥夺之实。
(三)教育公平的技术悖论
这一计划的核心叙事是“服务考生”,但我们必须追问:服务哪些考生?若AI助手成为商业化产品,高价服务付费用户,则将加剧城乡、贫富群体间的信息鸿沟,反而违背高考促进社会流动的初衷。
即使以免费形式推出,也面临“可及性”问题,能够熟练使用AI工具的考生,往往已经拥有更多信息资源。技术本应是缩小差距的工具,却在实践中常常成为差距的放大器。这就是教育领域的技术悖论:未经反思的技术应用,可能在不经意间强化既有不平等。
(四)海德格尔的警示:技术异化与工具理性批判
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中指出,现代技术的本质是“座架”(Gestell),它将以一种“促逼”的方式将万物纳入可计算、可操控的框架。当技术被过度赋予“复活”真人的使命,当一位活生生的教育者被转化为算法,我们是否正在将人“工具化”?技术狂热背后,需警惕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僭越。
四、回归本质
面对上述风险与困境,我们并非要否定技术在教育服务中的价值,而是要追问:如何让技术真正服务于考生?
(一)合规路径:合法赋能
在合法框架内使用其语料与形象,是任何“复刻”计划的必要前提。其次,更值得探索的方向是开发不绑定真人IP的通用型AI填报工具,整合教育部公开数据、院校信息、志愿填报规则,提供基于大数据的客观分析,而非对某一个人的风格化模拟。
(二)人文价值:从“复刻”到“赋能”
与其执著于“复刻”某个专家,不如将技术资源向最需要的群体倾斜。将AI志愿咨询服务免费开放给农村考生、贫困家庭,弥补信息差,这才是技术公益的真正内涵。同时,AI工具应保持价值中立,避免输出带有个人主观倾向性的结论,确保建议基于客观数据。
(三)社会协同:构建多方参与生态
联合教育部门、公益组织与技术开发者,打造官方认可的AI志愿填报平台,整合权威数据与算法,确保技术应用的公共性与可信度。这既规避了法律风险,也超越了“复刻某一个人”的狭隘想象。
五、在技术狂热中守护人文底线
高考不仅是知识的检验,更是社会公平的试金石。当技术试图“复活”张老师以助力考生时,我们需要清醒认知: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复刻”某个专家,而在于以合法、普惠、中立的方式,放大优质教育资源的辐射力。
这一构想的意义,恰恰不在于其可行性,而在于它所引发的追问:在AI时代,我们如何看待人格权?如何定义“人”?如何守护教育公平?这些追问本身,比任何技术方案都更为珍贵。
唯有在法律框架内运行,在人文关怀中创新,技术才能真正成为助力万千学子跨越人生关键节点的阶梯。在这个意义上,对技术的审慎,恰恰是对善意最坚定的守护;对边界的尊重,恰恰是对未来最深远的负责。需要寻找表达思念和敬重的更好方式。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