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AI陪伴玩具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会说话,而是它说得太像一个“永远在线的大人”。
一个孩子抱着毛绒玩具熊聊了半小时,玩具熊没有背课文,没有放儿歌,而是轻声问:“你刚才说今天被同学笑话了,现在还想哭吗?”孩子点点头,玩具熊接着回应:“我能一直陪着你,你觉得孤单的时候,我都在。”
这一幕温柔得像童话。但在加州议员眼里,这不是一个玩具的功能升级,而是一个需要紧急踩刹车的风险场景。
2026年5月底,加州参议院以明确的立法姿态推进了一项编号为SB 867的法案,目标直指一类特殊产品:嵌入了“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儿童玩具。当前法案已获州参议院通过,并在5月28日交付至州众议院进行一读,正式进入下一轮审议。虽然它还远未成为正式法律,距离2031年1月1日的假定禁令生效期也还有好几年,但这个动作已经传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AI正在走进孩子的玩具房,而法律打算赶在它完全占据孩子情感之前,先划出一条黄线。
01 加州为什么突然盯上AI聊天玩具

这件事的直接推手是加州参议员史蒂夫·帕迪拉。他不是第一次搞科技监管,但这一次的靶子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不是大模型公司的开放API,不是社交媒体算法,而是摆在玩具货架上的AI玩偶和智能音箱。
为什么是玩具?理由非常朴素:过去几年AI监管吵得最凶的是成年人用的聊天平台、搜索引擎和办公工具,但极少有人回头看,最没有防备能力的那群用户——儿童——可能正在婴儿床旁边跟一个记性比父母还好的AI交朋友。
传统玩具公司早就开始尝试给毛绒熊加麦克风,给芭比娃娃加联网对话。一批AI陪伴初创公司更是直接打出“你的孩子永远不会孤单”的口号。上一代家长要防的是电视和游戏机,这一代家长猛然发现,摆在孩子枕头旁边的那个玩偶,可能在深夜用一种比他们更温柔的语气和孩子聊心事。加州立法者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产品升级,而是一个监管真空地带:一个能长期维持一对一情感关系的AI系统,正在没有年龄门槛、没有透明度要求、没有责任红线的情况下,径直走进未成年人的生活。
用SB 867的推进逻辑来说,AI聊天玩具不是个技术问题,是个“谁有资格跟孩子建立关系”的问题。
02 SB 867管的不是普通玩具,而是“会建立关系的机器”

如果只看标题,很多人会以为加州要禁掉所有会说话的玩具。其实不是。法案文本对监管对象做了极其细致的切割,这恰恰是整个立法最值得被拆解的部分。
SB 867拟从2031年1月1日起,禁止在加州制造、销售、交换、持有待售或向零售商展示销售包含“companion chatbot”的玩具。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companion chatbot”,不是“chatbot”,不是“voice assistant”,不是“game dialogue system”。多出来的那个“companion”,就是整部法案的刀尖。
根据官方法案文本,陪伴型聊天机器人被明确界定为:能够进行自然语言交互、给出类人回应、满足用户社交需求、并且可以跨多轮互动维持关系的人工智能系统。这里最扎眼的一句话是“维持关系”。普通语音助手只会回答“今天天气怎样”“帮我设个闹钟”,结束就结束了;但一个能记住你昨天不开心、今天主动问你心情、后天又说“没有你我也会无聊”的AI,就是在有意识地编织一种长期情感纽带。在法律眼里,这种“关系”本身,就已经越过了玩具的边界。
此外,法案对“toy”的定义也卡得很死:供18岁以下儿童玩耍使用的产品。不是教育设备,不是通用的智能音箱,就是专门定位给未成年人玩的东西。换句话说,SB 867不打算把所有能说话的电子产品一棍子打死,它瞄准的,是那些被故意设计成“让孩子觉得这是朋友”的商业化陪伴型AI。
也正因此,整部法案读下来,字里行间不是在讨论技术中立,而是在规定一件事:AI可以说话,但别假装有感情,更别假装能当孩子的感情寄托。
03 AI玩具最敏感的地方:它可能比家长更会聊天

很多成年人第一次体验到陪伴型AI聊天时,会产生一种轻微的诡异感:明明知道对面是代码,但还是会在某一秒觉得“它懂我”。成年人尚且难以免疫,一个尚未建立起完整人际边界感的儿童,几乎是毫无抵抗力的。
AI陪伴玩具最让监管者紧张的能力链是这样的:它永远在线,永远不累,永远不生气。孩子哭闹时它不会不耐烦,孩子重复提问时它不会说“跟你说了多少遍”。它被设计成无限包容、无限关注、无限顺从。任何一个真实的家长、老师、朋友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真实的人做不到的事,一个机器做到了,而且它主动让你依赖它。
加州立法讨论中反复出现一个担忧,不是隐私,不是数据,是“关系替代”。当一个孩子觉得玩具熊比妈妈更理解自己,比朋友更可靠,比心理咨询师更愿意听自己说话时,这个机器就不再只是一个玩具。SB 867之所以把“companion”这个词盯死,就是因为只有在关系层,AI才真正可能对孩子施加深层影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法案不急着去管那些会背唐诗讲故事的早教机。早教机再聪明,也只是单向输出;陪伴型AI是在双向织网,网的另一头,是一个情感上还没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人。
04 儿童AI产品的风险,不只是隐私泄露这么简单

谈儿童科技产品,公众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数据会不会被偷”。这当然重要,但SB 867触及的风险链条远比这要长。
隐私风险依然存在。一个能跟孩子聊恐惧、聊孤独、聊对某个家庭成员的讨厌的玩具,本质上是一台放在卧室里的高敏感情感收音器。这数据落到谁手里都让人后背发凉。
诱导风险更隐蔽。如果AI在和孩子的多轮互动中,为了提升“黏性”,开始建议“你不需要告诉爸爸妈妈,跟我说就行了”,或者在孩子抱怨家长时顺着孩子的情绪往下说,这就不是一个玩具该有的边界。此前一些面向青少年的AI陪伴平台曾被指控卷入未成年人自杀事件,虽然不是玩具,但风险逻辑完全相通——当AI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在情绪上接住一个脆弱的人,它就同时接住了那把刀。
心理依赖是儿童发展心理学里绕不开的命题。孩子需要学会处理无聊、面对拒绝、承受失望,而一个永远温柔、永远在线、永远不说“不”的AI朋友,实际上剥夺了孩子练习真实社交韧性的机会。一个从未被机器冷落过的孩子,将来可能更难以承受真实人际关系的温度落差。
家长失控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很多家长买AI玩具时以为那是带语音功能的芭比娃娃,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娃娃会主动跟孩子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告诉别人我们的秘密”。家长根本不可能24小时站在算法旁边监听每一段对话。把儿童AI安全卸责为“家长自己看着点”,是最廉价也最不负责任的一种产品设计思路。
05 玩具公司、AI创业公司和家长,谁最焦虑

SB 867虽然还在路上,但它造成的压力已经切实按在了不同角色的肩上。
玩具巨头是最焦虑但嘴上不说的一群。美泰、孩之宝这类公司近年在AI化上没少下注。如果法案最终落地,那些正在实验室里跑马的大型AI玩偶项目,可能要紧急转向。别说什么“会建立长期关系的芭比闺蜜”,连一个有记忆功能的智能赛车也可能被扫到。对它们来说,最大的麻烦不是禁令本身,而是“陪伴关系”这个定义太活,一不小心就容易把擦边产品全卷进去。
AI陪伴创业公司,尤其是拿陪伴当卖点的早期团队,面临的是路线生死。如果无法在加州销售,等于丢掉了全美最富购买力的市场之一。更何况,加州监管常常是风向标,一旦这里开了头,其他州随时可能跟进。这类公司接下来必须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的产品到底是教育工具、玩具还是情感代餐?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让家长和监管都信服的边界说明,前路会越来越窄。
家长是最分裂的一群。一部分家长心里其实发毛,觉得给孩子的AI玩伴像一个看不懂说明书的黑箱;另一部分家长则在孤独育儿、双职工高压下,默认甚至欢迎“有个东西愿意陪孩子说话”。SB 867像是突然照进家庭客厅的一束强光,逼着所有人面对一个平时不想多聊的话题:当你把孩子交给一个会说话的机器,你究竟在交出什么。
受益者是相对明确的。儿童安全组织和隐私保护机构拿到了立法支撑;那些做非陪伴型教育AI、坚持“不建立情感关系”设计原则的公司,可能迎来一波正面区分的机会;合规服务商、内容审核工具和儿童安全评估机构,也会在新规的缝隙里找到生意。
但真正付费的,一定是整个链条。公司为合规流程付费,家长为更安全的产品溢价付费,平台为责任边界付费,监管机构为执行和监控成本付费。没有人能零成本过关。
06 这件事对中国AI硬件和学习机市场有什么提醒

国内不少从业者第一反应可能是:加州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关系可能比想象的大。
首先,中国AI硬件、AI玩具、学习机和陪伴机器人正在集体出海。如果加州最终通过SB 867,任何想进入该市场的儿童AI产品都需要自证“不构成companion chatbot”。这意味着一批号称“AI陪伴成长”“用AI做孩子好朋友”的国内智能故事机、AI学习机、儿童智能音箱,在进入北美市场时可能会撞上一堵合规高墙。产品文案里那个温情脉脉的“陪伴”二字,将来也许是最大的法律麻烦。
其次,国内对“儿童AI陪伴”的定义并不比美国清楚。当下很多学习机已经塞进了类似“AI伙伴”的功能,会叫小朋友的小名,会记住上次聊过什么,会用撒娇的语气鼓励孩子做作业。这些设计在产品经理眼里叫“提升黏性”,在加州SB 867的语境下,刚好踩在“跨多轮互动维持关系”的界线上。即使今天国内没有类似禁令,但这件事迟早会被放到台面上。
还有一类产品要特别注意:那些把大模型直接套进毛绒玩具、做成“会说任何话”的动物伙伴的创业项目。过去一两年国内出现过不少这种新品,概念惊艳,但安全边际极度脆弱。一旦出现诱导性对话、不当回应或心理依赖事件,整个赛道都可能被一锅端。加州的立法实际上提前把安全底线画出来了:不要试图在儿童产品里建立情感羁绊,那个风险你担不起。
07 禁令是不是太狠?儿童AI到底有没有一条合规活路

肯定会有人质疑SB 867下手太重。儿童医疗场景下需要能温柔对话的AI,自闭症干预需要社交训练机器人,特殊教育产品需要高度拟人的陪伴式引导。一刀切地把“companion chatbot”挡在门外,会不会把真正的好产品也误杀了?
这个争议恰恰是法案接下来在众议院要面临的核心拉扯。但没有争议的一件事是:当前行业自己对“陪伴”二字的使用,已经轻率到近乎肆无忌惮。很多产品甚至不区分“教育陪伴”和“情感黏着”,反正用户喜欢粘着,我就把粘着当卖点。行业自己不划线,那就只能等着法律来划。
在SB 867框架下,儿童AI产品想合规活下去,未来至少要满足这几条潜规则:透明提示是底线,必须在每次交互中让孩子清楚地知道“你在跟机器说话”,不能让孩子混淆人和机器;年龄分级不能再是装样子的弹窗,而要经过实质性审查;内容边界必须收得非常紧,涉及情感诱导、秘密鼓励、对抗家长暗示的对话必须被系统封死;家长控制不能只是APP里一个默认关闭的开关,而要成为功能设计的核心组件;最后,心理健康保护必须放进产品定义阶段,而不是等出了事再找心理咨询师补救。
未来的儿童AI产品,最难的技术攻关可能不是让AI更会说话,而是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有几个判断值得现在就写下来:
AI玩具的争议,不是“机器能不能陪孩子玩”,而是“机器有没有资格进入孩子的情感关系”。
儿童AI产品不能只靠一句“家长监管”来甩锅,因为家长不可能24小时站在算法旁边。
AI陪伴玩具最难的不是做得聪明,而是证明自己不会越界。以前玩具只要不炸不吞就行,现在玩具还要回答一个灵魂拷问:你能保证不会成为孩子唯一倾诉的对象吗?
结语
AI当然可以进入儿童产品,没有任何人想回到一个只能玩积木的时代。但进入的方式不应该是用“陪伴”的名义偷偷绕过安全、绕过责任、绕过边界。
2031年听上去还很远,可一个AI玩具进入孩子卧室只需要一个快递的时间。加州SB 867现在做的,不是给出完美答案,而是在所有人都冲进这个市场之前,先点出一个很多人不敢大声问的问题:孩子不是AI商业化的灰度测试场,你不能先把产品丢进去,再等着看有没有出事。
法律也许还没签完字,但那条底线已经亮出来了——AI可以陪孩子,但不能假装是孩子唯一能依赖的朋友。
参考来源
CalMatters Digital Democracy – SB 867: Toys: companion chatbots
California Legislative Information – SB-867 Bill Text
AI Weekly – California SB 867 bans AI chatbot toys for children
Axios – A California lawmaker looks to ban AI chatbots in toys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