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父亲讲《红楼梦》,讲到宝玉穿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站在雪地里,拜别他的父亲。心是无感的。后来自己读到此处,刺骨的寒气袭来,心中涌出了莫名的悲酸。才想当年父亲像年幼的我讲述时,他心里一定也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幕天席地的悲凉。
黛玉仙逝后,宝玉似乎接受了现实。家里让他读书他便读书,家里让他赶考,他便赶考,家里希望他考取功名,他也考取了功名。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什么,已然都不重要了,不存在了。他看清了世事人情,看清了种种丑恶和无奈。他不再热爱人生,不再热爱生活了。人最难得在于看清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他相反。看清了,便放弃了。
庄子正是看清人生死的真相,在其妻死后鼓盆而歌。而宝玉后期,经常读的正是庄子的书,就连贾兰告诉他贾政希望他和自己参加考试时,他在读的都是庄子的《秋水》。他早悟了,但心怀慈悲,不忍周围的人伤心。
一日,行到毘陵驿,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船上之留意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船头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那个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
像一场梦,在父亲正想他的时候,他出现了,拜了四拜。为什么拜四拜呢?四拜是古人对父母行的最高礼节。拜过后,这一世的父子情了断,往日那些父子间的纠葛也就消散了。
在日常的生活中,宝玉对贾政是怕,是惧。而贾政对宝玉,是责,是恨,当然这里面隐藏着深深的望子成龙之心。他对宝玉说的话,不是训斥,就是责骂,似乎从来没有过好声好气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在雪地里看见宝玉,他才像个父亲。一句“可是宝玉么?”饱含着他对儿子的牵念和期待。从前的那些训斥、责骂、暴打,都消失了。可宝玉什么也没说,“似喜似悲”。他喜的是父亲对他讲话可以如此温和,悲的是他和父亲此刻诀别。
平日里的那些训斥、责骂、毒打,都不过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良苦用心。宝玉他明白的。可他也知道,家道败落,人世无常,即便是他曾经严酷的父亲也是无法改变的。宝玉没有回答父亲的疑问,就被一僧一道拉走了。
贾政还在疑问,还在不解。他绝不会后悔过往对宝玉没有好声气,在他那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应有的态度罢。
如果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代表生死对物质和精神的终结,那此时宝玉“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也正意味着他对尘世物质的终结。哪里来,还往哪里去。这何尝不是所以人的归宿。
“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就像一场梦一样。人生如梦,而宝玉的过往,不过是红楼上的一场梦而已,而他给众人留下也,也像梦,过后却空无一物。
过往皆梦,把握当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