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这个六月开始,资本市场可能要面对一个很少见的场面:几家仍处在高速烧钱、商业模型尚未完全定型的公司,正在尝试把自己推向公开市场。
问题不只是它们能募多少钱,而是:当 SpaceX、OpenAI、Anthropic 这样的公司集体走到 IPO 门口,市场到底是在给未来定价,还是在给一套还没有被完全验证的叙事买单?
5 月 20 日,SpaceX 公开向 SEC 提交 S-1 招股书,计划 6 月 12 日登陆纳斯达克,估值超过 1.8 万亿美元,募资规模预计在 400 亿到 800 亿美元之间。同一天,市场传出 OpenAI 正在准备秘密递交招股书,由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联合承销,目标 9 月上市,最新一轮融资对应估值为 8520 亿美元。
而在昨天深夜,Anthropic 官宣已向 SEC 递交 S-1 文件。就在上周,它刚完成 650 亿美元 H 轮融资,估值从 2024 年的 380 亿美元跃升至 9650 亿美元,一举反超 OpenAI,成为全球估值最高的私有 AI 公司。
如果这三家公司都按计划推进,今年美国 IPO 市场将迎来一个极端集中、极端高估值、也极端敏感的窗口。三家公司合计募资规模,可能超过 2000 年以来所有美国风投支持 IPO 的总和。作为对照,Renaissance Capital 的数据显示,今年前五个月,美国 IPO 市场总募资额只有 284 亿美元。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上市潮。更准确地说,这是 AI 与太空科技两条长周期资本叙事,在同一个时间点向二级市场发起的一次压力测试。

秘密递交,不是低调,而是控场
IPO 的本义是“公开”,但这一次,几家公司选择的第一步并不公开。
Anthropic 和 OpenAI 都采用了 confidential filing,也就是秘密递交。SpaceX 在 4 月也曾通过同样方式提交文件,直到 5 月才向公众披露。
这条通道来自 2012 年奥巴马签署的《JOBS 法案》。该法案允许符合条件的“新兴成长企业”以保密方式向 SEC 提交招股书草案。审核、反馈、修改照常进行,但 S-1 文件不会立刻公开,直到路演前 15 天才必须披露。
S-1 是一家公司的财务 X 光片。
按照 SEC 要求,注册声明必须包含经审计的财务报表、完整业务与风险披露、管理层对经营状况的分析、高管薪酬明细,以及募资用途。换句话说,营收、成本结构、客户集中度、创始人薪酬、资金花在哪里,都会被摊开。
对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来说,S-1 就是底牌。
秘密递交之所以在过去十多年里成为科技公司最受欢迎的制度安排,核心原因也在这里:它给公司留下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调整窗口。
第一,公司可以和 SEC 私下过招。SEC 会逐轮审阅草案并提出反馈,公司再逐项回应、修改。哪些数字需要补充,哪些措辞可能引发法律风险,哪些风险因素必须说得更清楚,都可以在公开前反复打磨。
第二,公司可以延缓敏感信息暴露。对 AI 公司而言,S-1 里的算力支出、推理成本占比、大客户依赖度,不只是财务数据,更是竞争情报。Anthropic 不想让 OpenAI 过早看到自己的真实成本结构,OpenAI 也一样。
第三,公司保留了撤退空间。秘密递交阶段的草案在公开前并不构成正式注册声明。如果市场环境突然转冷,公司可以选择不继续推进,外界也不会在新闻标题里看到“IPO 失败”四个字。

所以,秘密递交并不是“低调”。它本质上是一种控场:让监管先看,让承销商先看,让核心投资人先看,而不是让整个市场同时看。
只公开动作,不公开账本
但这里有一个反常之处。
如果公司想最大化利用秘密递交的好处,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全程不出声,直到必须披露时再公开。可是 Anthropic 却在官网挂出了公告,措辞严格遵循 Rule 135,也就是证券法中允许公司在不构成公开要约前提下发布“已提交注册声明”通知的安全港规则。
也就是说,它不告诉你账本,但告诉你:账本已经交上去了。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信息不对称。
秘密的是内容,公开的是动作。真正被释放出来的,不是财务细节,而是上市预期。
这至少有三层作用。
第一,刺激估值。Anthropic 的 H 轮融资与秘密递交几乎同步发生,参投方不可能不知道公司正在推进 IPO。上市预期本身就是定价的一部分,它直接支撑了 9650 亿美元估值,也让 Anthropic 在账面上反超 OpenAI。
第二,稳住客户和团队。Anthropic 80% 的营收来自企业客户。大客户需要确认这家公司财务足够稳定,能够长期提供服务。团队也需要看到期权兑现的可能性。IPO 不是终点,但它是一个极强的信号。

第三,提前暖场。只要“万亿级 AI 公司准备 IPO”的标题出现,承销商、机构投资人、分析师、媒体都会开始行动。S-1 还没公开,路演还没开始,市场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
资本市场里的“公开”,从来不是简单地让所有人同时看到同一份信息。更多时候,它是一种分层公开:谁先看到,谁能看懂,谁能据此下注,从秘密递交那一刻起,就已经排好了顺序。
盈利了,但盈利口径需要细看
在目前最受关注的三家准 IPO 公司中,SpaceX 和 OpenAI 都没有实现盈利。OpenAI 2025 年营收达到 130 亿美元,但仍处于亏损状态。
唯一声称已经盈利的,是 Anthropic。
据 WSJ 报道,Anthropic 预计 2026 年第二季度实现营收 109 亿美元,运营利润 5.59 亿美元。上一季度,其营收为 48 亿美元。如果这一数据成立,这将是 Anthropic 成立以来第一个盈利季度。
表面上看,这对 IPO 是一个漂亮的叙事:高增长、接近万亿美元估值、并且开始盈利。
但时间线里有一些值得细看的地方。
Anthropic 今年新签了两份大型算力合同,分别来自 SpaceX 和 xAI。这两份合同前两个月属于折扣价,也就是 ramp-up 期,7 月起才按全价每月 12.5 亿美元计费。
如果回推 Anthropic 的盈利周期,所谓首个盈利季度,恰好处在这两个折扣月覆盖的阶段。也就是说,Q2 的盈利部分建立在较低算力成本基础上。等到 7 月折扣期结束,算力支出切换到全价,利润能否继续维持,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下结论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Anthropic 当前披露的是 non-GAAP 口径。私有公司不像上市公司那样受到同等强度的财报披露约束,利润如何计算,仍有弹性空间。
科技博主 Ed Zitron 曾做过一笔账:如果 AWS、Google Cloud 和 SpaceX 三方算力合同全部按全价计算,Anthropic 月度成本据估算可达 37.5 亿美元,一年就是 450 亿美元。放在这个量级面前,5.59 亿美元运营利润并不厚。

这不意味着 Anthropic 的盈利不真实,而是说明:AI 公司的“盈利”不能只看单个季度,更要看成本周期、合同折扣、会计口径和算力价格变化。
对一家传统软件公司来说,收入增长后边际成本下降,是估值模型里最有吸引力的部分。但对大模型公司来说,推理成本、训练成本和客户使用量高度绑定。用户越多、调用越频繁,成本未必会按传统 SaaS 逻辑快速摊薄。
这正是 AI 公司上市后最难解释的地方:它们到底是高毛利软件公司,还是披着软件外衣的重资产算力公司?
ARR 的垂直曲线,也是一道考题
Anthropic 还有一组数字同样引人注意:ARR,年化经常性收入。
ARR 的计算方式通常是把当前月收入乘以 12,用来推算全年收入规模。这个指标在高速增长公司里常见,但也容易制造错觉,因为它把某一个时间点的增长状态,外推成了全年表现。
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增长轨迹非常陡峭:2024 年底约 10 亿美元;2026 年 2 月达到 140 亿美元,公司在 Series G 公告中自行披露“run-rate revenue is $14 billion”;4 月突破 300 亿美元;5 月逼近 440 亿美元。
四个数字连在一起,几乎是一条垂直上升曲线。
但 Anthropic CFO Krishna Rao 今年 3 月在法庭宣誓证词中称,公司累计总营收“超过 50 亿美元”。如果 ARR 数据完全成立,且仅 Q1 就有 48 亿美元收入,那么过去几年 Anthropic 的收入积累其实很有限,真正的增长几乎集中在今年第一季度之后。
这并非完全不可解释。Claude Code 今年开年确实迅速走红,OpenAI 的 Codex 也是近期才追上来。开发者工具的使用强度高、付费意愿强,确实可能带来收入跃升。
但问题在于,OpenAI 仍握有超过 8 亿周活跃用户,Anthropic 的用户规模远远不在同一量级。现在 Anthropic 的估值达到 9650 亿美元,高于 OpenAI 的 8520 亿美元,投资人究竟在给什么定价?
答案可能不是用户规模,而是企业收入质量。

Anthropic 80% 的收入来自企业客户,Fortune 前十公司中有 8 家是它的客户,Claude Code 贡献超过 25 亿美元年化收入。它的用户数量不如 OpenAI,但单个客户价值更高、合同更大、收入更集中。
这是一家企业服务公司的估值逻辑。
OpenAI 则更像消费互联网逻辑:8 亿周活跃用户,消费者为主,ARPU 更低,但用户池巨大。它的关键问题不是有没有用户,而是如何在不伤害用户体验的情况下,把庞大流量转化为稳定现金流。
两家公司看似都在做大模型,实际上面对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资本叙事。
投资人等不起了
这轮 IPO 潮背后,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因素:投资人不想再等了。
2022 年到 2024 年,美国 IPO 窗口几乎关闭了三年。加息周期、市场风险偏好下降、高估值科技公司上市后破发,让一级市场的退出渠道变得非常拥堵。
偏偏这三年,也是 AI 估值膨胀最快的三年。

OpenAI、Anthropic 以及一批基础模型公司,在私募市场里的估值翻了数倍甚至十几倍。账面财富越来越大,但只要没有退出,就仍然只是纸面收益。
VC 基金是有周期的。LP 投了钱,到期要看到分配。基金存续期通常约为 10 年,早期 AI 投资很多发生在 2018 年到 2021 年之间。进入 2026 年,这些基金已经开始接近需要交付回报的阶段。
利率环境改善,市场情绪回暖,IPO 窗口重新打开,这几家公司自然会选择踩点推进。
从这个角度看,AI 公司 IPO 不是单纯的企业融资事件,也是一级市场向二级市场转移风险与收益的过程。
一级市场已经给出了极高估值,接下来要由公开市场回答:这些估值能不能被收入、利润、现金流和增长速度接住。
PBC 上市,治理结构也要接受拷问
Anthropic 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它不是一家普通公司。
它是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公共利益公司,即 PBC。按照 PBC 架构,董事会依法需要在股东利益和公共使命之间做平衡。Anthropic 写入章程的公共使命是:为了人类长期利益,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 AI。
在此基础上,公司还设计了一套 LTBT,也就是长期利益信托机制,由独立受托人选任部分董事席位,这一比例会逐步增长到董事会多数。理论上,这套机制是为了确保安全使命不被商业利益完全覆盖。
问题是,这套治理架构还没有在公开市场上接受过真正检验。
上市之后,Anthropic 面对的不只是用户、客户和监管,还有每个季度的财报电话会。算力成本、毛利率、收入增速、客户留存、资本开支,都会被公开市场持续追问。

第一道考题,就是成本。
如果 7 月之后算力合同切换到全价,AWS、Google Cloud 与 SpaceX 合计月度算力账单可能高达 37.5 亿美元。按照 The Information 今年 1 月的报道,Anthropic 的推理成本比预期高出 23%。
这部分压力最终只有两个出口。
一个出口是转嫁给用户:涨价、压缩免费额度、降低免费 tier 模型质量,或者把更强能力锁进更高价套餐。
另一个出口是压到报表上:上市后从 non-GAAP 逐渐面对更严格的 GAAP 披露,灵活记账空间收窄,每个季度都要向市场解释毛利率和亏损变化。
目前 Claude Pro 每月 20 美元,Max 每月 100 到 200 美元。上市之后,这些价格会同时受到两股力量拉扯:用户的付费意愿,以及华尔街对利润率的期待。
历史经验通常表明,后者的声音更大。
所以,对普通用户而言,S-1 公开不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金融事件。它可能预示着订阅价格、免费额度、模型能力开放节奏都会发生变化。
财务文件看似写给投资人,实际上也在写产品路线图。
两家公司,两条路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 Anthropic 用户量远小于 OpenAI,估值却能更高?
因为市场在押注两种完全不同的增长模式。
Anthropic 更接近企业服务公司。企业客户贡献了 80% 营收,大客户集中,合同金额高,Claude Code 这样的产品正在切入高价值开发者和企业工作流。它的优势不是全民使用,而是深度嵌入企业生产系统。
这意味着 Anthropic 未来的产品路线,大概率会继续向大客户倾斜:更强的稳定性、更严格的合规能力、更保守的功能释放节奏。Claude Mythos 被限制释放,既可以理解为安全使命的体现,也符合企业客户对可预测性的要求。
个人用户不会被抛弃,但优先级可能会后移。
OpenAI 则走在另一条路上。它拥有超过 8 亿周活跃用户,消费端规模是核心资产。但消费互联网逻辑的挑战也很清楚:用户多,不等于付费能力强;流量大,不等于利润率稳定。
在 Codex 之前,OpenAI 曾考虑过成人模式、Sora app 和广告业务。未来不排除更激进的变现方式被加速推出。因为当用户规模是公司最大的故事时,公司就必须不断证明,这些用户可以转化为收入,而且收入增长速度足以支撑估值。
这两条路径正在分叉。
Anthropic 会更像企业级基础设施,OpenAI 会更像消费级 AI 平台。前者看重客户价值、合规和留存,后者看重用户规模、产品频率和变现手段。
上市会让这种分化变得更快,因为资本市场会用季度报表不断逼问:你到底靠什么赚钱?
真正值得读的,是那几百页 S-1
S-1 最终都会公开。
对投资人而言,它是财务文件;对用户而言,它其实是产品路线图。营收成本、算力支出、客户集中度、用户规模、毛利率、风险披露,都会透露这些公司未来会怎么做产品、怎么定价、怎么处理安全与增长之间的冲突。
订阅会不会涨价,免费 tier 会不会缩水,企业客户会不会获得更高优先级,AI 公司会不会为了利润率牺牲一部分开放性,答案不一定写在发布会上,但会藏在招股书里。
这轮 IPO 浪潮最重要的意义,未必是诞生多少万亿美元公司,而是让 AI 行业第一次被迫把账本拿到公开市场面前。
过去几年,AI 叙事一直建立在能力跃迁、用户增长和资本热情之上。接下来,它要接受另一个更冷的检验:收入是否足够真实,成本是否足够可控,增长是否足够持久。
等 S-1 公开那天,值得认真读一读。
哪怕不是为了炒股,也至少可以看清楚:我们每天使用的 AI 工具,接下来到底会变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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