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时至今日,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分岔口。
无论是语言类大模型,还是音频、视频、图像生成类模型,人工智能都已经在细枝末节中影响着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部分。它可以参与我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也可以承接家长里短的爱恨情仇;它可以帮人写邮件、改文章、生成方案、补全代码,也已经实实在在地稀释掉了一部分岗位的价值。
在劳动研究中,有一个专业术语叫做 Occupational Exposure to AI,也就是“职业对人工智能的暴露度”。它并不是简单地说某个职业一定会被 AI 取代,而是指某一职业中的任务在多大程度上可能被 AI 影响、辅助、加速或自动化。
从近来的 Opus,到 Codex,再到各种类型的 AI 工具陆续出现,我们似乎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和人工智能之间,到底正在形成一种什么样的共生关系?
我个人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我和 AI 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提问与回答。
如果把人比喻成一个独立系统,那么在人工智能真正进入日常生活之前,一个人的认知过程大概可以被粗略地理解为:
个人生活经验 + 以人生尺度为单位的知识密度 + 对实际情况和情绪状态的判断 = 某种结果。
当然,这只是一个浅显的比喻。这里并不想过多讨论人的神经系统、决策机制或者主观能动性。但这个比喻至少能说明一点:在人工智能盛行之前,人类的判断高度依赖自身主体性。一个人经历了什么、读过什么、遇到过什么、承受过什么,都会逐渐沉淀为他的判断方式。
但随着 AI 的普及和能力的增强,它其实已经慢慢进入了我的认知系统,并且与我的思考产生了强相关。
所以,如果未来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 AI,并且每个人都有使用它的权利,那么对于能力和结果导向的输出而言,人与人的差距是否又会回到一开始输入的那个人身上?或者说,这个外部系统,也就是 Human + AI,到底正在如何影响我们的日常认知?
举个例子,我们使用 AI 时,通常是给它一个 Input,它会基于这个 Input 给出一个 Output。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信息交换。但更深处的问题在于:我的 Input 并不是一句话,而是我作为一个人所习来的一切。特别是在 AI 拥有 Memory 之后,我的经验、感知、痛苦、知识、行业背景、审美和判断,都会影响它最终 Output 给我的东西。
这个变量,或者说这个权重,是要和模型背后的算法、算力、架构分开讨论的。
而 AI 给我的 Output,也并不只是一个答案。它有时会返回我未曾拥有的经验、结构和语言。于是,我的下一次 Input 又会被它改变。
这不是简单的工具使用。
这更像是一种认知闭环,一种因果关系。
所以,如果未来每个人都能接入地球上最强大的模型,那么人与人的差距还会在哪里?是知识量?是经验?是判断?还是谁能和 AI 组成一个更强的系统?
我们当然可以讨论 neural network、Transformer 这些技术概念。如果想了解现代大语言模型的技术基础,可以去读 Vaswani, A., Shazeer, N., Parmar, N., et al. 在 2017 年发表的论文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这篇论文提出的 Transformer 架构,后来成为现代大语言模型的重要技术基础之一。甚至你也可以直接让 AI 把它翻译成更通俗易懂的语言。
但真正值得被大众意识到的,或许并不是这些模型到底通过什么技术生成语言,而是它们已经在什么时候开始参与我们的思考。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人工智能并不是以论文、算法或者模型架构的形式进入生活的。它进入生活的方式要更隐蔽:一次情绪上的倾诉,一次职业选择的咨询,一篇文章的修改,一封邮件的生成,一段代码的补全,一份方案的整理,甚至是一次关于“我到底该怎么理解自己”的提问。
在这些看似日常的使用中,AI 已经不只是一个回答问题的工具。它开始帮助我们命名情绪,整理混乱的想法,提供判断的框架,生成表达的语言,甚至替我们模拟某些自己未曾经历过的经验。
这意味着,AI 的影响并不只发生在工作效率上,也不只发生在某些职业是否会被替代上。它更深层的影响,是开始改变人类认知形成的过程。
过去,一个人的认知系统更多依赖于自身的经验、记忆、教育、阅读、社会关系和现实遭遇。一个人经历了什么、读过什么书、遇见过什么人、承受过什么失败,都会慢慢沉淀成他的判断方式。
但在 AI 深度参与之后,这个过程开始发生变化。人类不再只是从自身经验中生成判断,而是开始把一个外部智能系统接入自己的思考过程。
于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当 AI 开始参与人的理解、表达和判断时,人的认知还只是“人自己”的认知吗?
我并不想把这个问题简单地理解成“AI 会不会取代人”。“取代”这个词太粗糙了。更准确地说,AI 正在和人形成一种混合系统:人提供问题、情境、欲望、经验和目标,AI 提供结构、语言、资料、推理和可能性。两者在长期互动中不断互相影响。人因为 AI 的输出改变自己的下一次思考,而 AI 又因为人的输入方式和上下文返回不同的结果。
这不是一次性的工具使用,而是一种持续性的认知共生。
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也在这里。因为当一个人长期使用 AI 来解释世界、整理情绪、规划人生、学习知识、生成表达时,他可能会逐渐忘记:哪些判断是自己真正经历后形成的,哪些判断是外部系统提供给他的;哪些语言来自自己的生命经验,哪些语言只是模型给出的高概率表达。
AI 可以帮助人变得更清楚,但也可能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AI 可以给人提供结构,但结构并不等于经验。AI 可以模拟判断,但判断背后的责任仍然属于人本身。
所以在我看来,AI 时代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人类是否还需要思考”,而是“人类是否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如何思考”。
当人类认知系统从“人自身的经验、记忆和判断”转向“人 + 外部智能系统”的混合结构后,主体性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词。它变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我是否还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某个答案?
我是否还能判断 AI 给出的结构是否适合我的现实?
我是否还能把它的输出重新放回我的人生、行业和真实处境里检验?
如果不能,那么 AI 并不是增强了我,而是替我接管了一部分我本该亲自承担的判断。
当然,人类认知从来不是完全封闭在大脑内部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外部记忆,书籍是外部知识库,地图是外部空间认知,计算器是外部计算能力,搜索引擎是外部检索系统,手机则几乎已经成为了现代人的外部记忆和社交器官。
所以,严格来说,AI 并不是第一次让人的认知外部化。
但 AI 和过去所有工具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只是存储信息,也不只是帮助检索信息,而是开始参与解释、生成和判断。
书籍不会主动替你总结人生处境,搜索引擎不会直接替你生成一套职业规划,计算器不会告诉你如何理解自己的痛苦,地图也不会重新组织你的世界观。但 AI 会。
它会用一种极其流畅、完整、合理的语言,把你的问题重新包装成一个看似清晰的结构。它会让混乱变得有秩序,让模糊变得有名称,让痛苦变得可以解释,让选择变得好像可以被计算。
这当然是一种巨大的能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更需要被认真理解。因为当一个外部系统开始替人提供解释框架时,它影响的就不只是效率,而是人的自我理解方式。
如果未来每个人都能使用同样强大的 AI,那么人与人的差距会不会因此被抹平?
我认为不会。
因为 AI 的普及并不会自动让所有人获得同样的认知能力。它只是让知识的获取、语言的生成和方案的组织变得更容易。真正的差距会从“谁知道更多”转移到“谁更能判断”“谁更能定义问题”“谁更能把外部智能转化成现实行动”。
同样一个模型,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并不相同。
一个人如果没有真实经验,他可能无法判断 AI 的输出是否可靠。一个人如果没有主体性,他可能会把 AI 的表达误认为自己的观点。一个人如果没有现实行动能力,那么再完整的方案也只能停留在语言里。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审美、价值和边界,那么 AI 越强,他反而越容易被平均化。
所以 AI 不一定会平均地增强所有人。它可能会优先增强那些本来就有问题意识、判断能力、行动能力和现实场景的人。
在这个意义上,未来真正的差距不是“有没有 AI”,而是“一个人能不能和 AI 组成一个更强的认知系统”。
而这个系统的核心,仍然不是 AI。
是人。
AI 可以进入我的认知系统,但它不能替我拥有我的人生。它可以参与我的思考,但不能替我承担选择、失败、责任和命运。
这或许才是我在人工智能浪潮下,最想重新确认的边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