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刚闭幕的2026凤凰湾区财经论坛金融峰会上,付鹏和高志凯进行了一场非常罕见的对话。一个长期研究资本流动,一个长期研究国际关系,按理说两个人站的位置完全不同,但最后却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世界正在进入一次旧秩序结束、新秩序形成的关键窗口期。看完整场对话之后,我最大的感受不是震撼,而是后背发凉。因为很多人还在讨论AI能不能帮自己写文案、做图片、剪视频的时候,台上的两个人讨论的已经不是工具,而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AI救不了经济怎么办?
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年身边的人越来越矛盾了。开工厂的朋友说订单还在,但利润越来越薄;做电商的老板说销售额涨了,但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少;实体店老板说客流还有,但消费降级越来越明显;就连不少白领也开始疯狂存钱,不敢消费,不敢换工作,不敢创业。大家都在赚钱,却都觉得缺钱;大家都在努力,却都觉得越来越累。这种现象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过去支撑全球增长的那套逻辑,正在逐渐失效。
去年有个做儿童玩具的老板跟我聊天。他说现在一天发三四千单,仓库忙得热火朝天,看起来比前几年风光得多。但月底算账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销售额涨了,利润反而降了。以前一天卖几百单的时候,一年还能赚上百万,现在流水翻了几倍,结果赚的钱还不如以前。很多人会把原因归结为流量越来越贵,但如果站在经济学视角看,本质可能是另外一个问题。因为企业长期增长最终来自两个地方,要么市场扩大,要么效率提升。而这恰恰对应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索洛提出的索洛增长模型。索洛增长模型认为,一个国家、一个行业甚至一家企业长期增长,最终靠的不是不断增加投入,而是生产率提升。你今天多招一个员工,产量会增加;明天再招一个员工,产量也会增加;但当员工增加到一定程度以后,效率就会下降,这就是边际收益递减。所以真正决定长期增长的,从来不是投入越来越多,而是单位投入创造更多价值。蒸汽机如此,电力如此,互联网如此,今天市场疯狂押注AI,本质上也是在赌同一件事:AI到底能不能成为下一轮生产率革命。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两年美国资本市场几乎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AI身上。英伟达市值不断刷新纪录,微软、谷歌、Meta疯狂建设算力中心,全球资金都在追逐人工智能概念。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AI真的能够大幅提高生产率,那么全球经济就有可能迎来新一轮增长周期。但问题在于,如果AI最终无法深入制造业、物流业、医疗、教育和商业服务体系,无法创造真实价值,那么今天的高估值最终都要面对重新定价。为什么现在资本市场一边疯狂买AI,一边疯狂买黄金?看起来很矛盾,其实一点都不矛盾。买AI是在赌未来,买黄金是在防未来。一个相信生产率革命即将到来,一个担心生产率革命最终落空。从微观经济学角度看,这其实就是预期理论。投资从来不是基于今天,而是基于对未来收益的判断。企业相信未来利润会增长,于是扩大投资;投资者相信未来现金流会增长,于是提高估值。所以今天AI企业动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市盈率,本质上买的根本不是现在,而是未来十年的预期。
论坛上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话题是中美关系。很多人总喜欢把国际关系想得很温情,觉得合作共赢才是未来。但资本从来不相信口号,资本只相信确定性。你告诉资本未来十年竞争,它能定价;你告诉资本未来十年合作,它也能定价;最怕的是今天合作、明天对抗、后天缓和、大后天又升级,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企业不敢投资,工厂不敢扩产,资金不敢长期布局,于是整个社会开始进入观望状态。很多老板应该都有类似经历。去年明明有机会扩大规模,但最终还是没动,不是因为没钱,而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经济学里有一个非常经典的概念,叫做凯恩斯动物精神。凯恩斯认为,企业家的投资决策很多时候并不是冷冰冰的数学计算,而是对未来的信心。当所有人相信未来会更好时,投资增加,就业增加,经济增长;当所有人开始担心未来时,即便银行里躺着大量现金,企业依然不愿意投资,因为没有人愿意为无法预测的风险买单。所以今天很多行业的问题,看起来是资金问题,实际上是预期问题。
付鹏有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全球资本不是在为竞争买单,而是在为不确定性买单。过去几年,无论是供应链调整、能源价格波动还是跨国企业重新布局,本质上都是在给不确定性支付保险费。资本其实并不害怕竞争,因为竞争可以计算;资本害怕的是规则随时变化,因为那意味着风险无法定价。对于企业来说,这种不确定性最终会转化成更高的融资成本、更低的投资意愿以及更慢的增长速度。对于普通人来说,则意味着更谨慎的消费、更保守的就业选择和更强烈的焦虑感。
论坛第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话题是人民币国际化。这几年我们经常能看到人民币结算比例提升、中东能源贸易开始使用人民币、跨境支付规模持续增长等新闻。很多人看到这些消息,就觉得人民币国际化已经成功了。但如果从国际货币体系的角度来看,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现实:美元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储备货币和结算货币。经济学界普遍认为,一个货币要真正成为国际货币,需要同时具备三个核心条件:贸易规模、金融市场深度和国际信用。贸易规模决定别人愿不愿意使用你,金融市场决定别人能不能方便持有你,而信用决定别人敢不敢长期相信你。美元最强大的地方从来不是印钞机,而是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全球贸易网络、资本市场和信用体系。从这个角度看,人民币国际化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是支付技术,而是信用体系建设。这是一场十年甚至几十年的长周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回头看整场论坛,AI、黄金、中美博弈、人民币国际化,看似讲的是四件事,实际上讲的是同一个问题:下一轮全球增长到底在哪里?过去二十年,世界依靠全球化和互联网扩大蛋糕;今天全球化放缓,人口增速下降,传统增长模式逐渐触及天花板,所有人都在寻找新的增长引擎。AI能不能成为这个引擎?没人知道。中美关系会如何演变?没人知道。国际货币体系会不会重构?同样没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黄金持续上涨、AI持续扩张、全球资本持续寻找避险资产的时候,说明世界正在经历一次巨大的不确定性重估。
对普通人来说,最危险的未必是坏消息,而是在旧时代已经结束的时候,依然用旧时代的逻辑理解未来。很多商家还在拼命研究流量技巧,很多企业还在迷信规模扩张,很多投资者还在用过去二十年的经验判断未来二十年。但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真正淘汰人的从来不是危机本身,而是在时代转弯的时候,你还以为眼前是一条直路。当变化真正发生的时候,它往往不会提前通知你。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开始重新分配财富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