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的CEO们罕见站到同一条战线——不是为了竞争,而是为了承认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2026年6月3日,美国国会收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联名信。 信的签署人名单堪称AI行业的"全明星阵容":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OpenAI CEO Sam Altman、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Microsoft AI CEO Mustafa Suleyman。此外,还有Y Combinator创始人Paul Graham、Stripe联合创始人Patrick Collison、Meta首席AI官Alexandr Wang等科技界重量级人物。 不是关于版权。不是关于算力。不是关于税收优惠。 他们联名呼吁的,是要求国会立法强制合成DNA公司筛查客户和订单,防止AI降低生物武器的制造门槛。 信件由无党派智库Institute for Progress和保守派智库Foundation for American Innovation联合组织。这不是一次游说,而是一次集体示警。 信中的原话值得逐字阅读:
"AI systems are improving rapidly, and alongside incredible benefits to science and medicine, there is a real possibility that the knowledge barriers which have historically prevented bad actors from obtaining biological weapons will meaningfully erode."
为什么是DNA合成?
要从这封信说起,得先理解一个冷门但关键的行业:合成DNA。 1950年代,科学家Arthur Kornberg首次合成了DNA。如今,这个过程早已实现全自动化。全球数十家公司使用商业化合成仪,像"打印"一样,按客户定制需求合成和销售基因序列。这些序列被广泛用于科学研究、药物开发和诊断。 问题是:并非所有供应商都会严格审查客户的身份和订单内容。 2017年,加拿大研究人员用价值10万美元的邮购DNA,成功重构了已灭绝的马痘病毒。批评者指出,同样的方法完全可以用来构建天花病毒——一种与马痘密切相关的致命病毒。从那以后,基因合成的成本还在持续下降。 合成DNA加上AI的进步,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组合:大型语言模型现在可以设计危险的新型毒素和病原体。虽然从零开始制造功能性病毒可能仍需要一些生物学训练,但AI正在系统性地降低这个门槛。 斯坦福大学微生物学家、生物安全专家David Relman是联名信的签署人之一。他的话说得非常直白:
"AI不仅能帮你找到那些不做筛查的DNA供应商,还能教你怎么修改订单,让做了筛查的供应商也查不出来你在造什么。"
筛查:不是没人管,是管得不够
其实,DNA合成行业并非无人监管的荒原。 早在2009年,就有公司意识到了这个风险。Twist Bioscience和Ansa Biotechnologies等公司牵头成立了国际基因合成联盟(International Gene Synthesis Consortium,IGSC),实施自愿性筛查措施。许多公司已经使用软件来筛查"关切序列"——即可能导致生物体毒性或致病性的基因序列。 Twist Bioscience生物安全与政策副总裁James Diggans的话很有代表性:
"If you have technology that is capable of synthesizing DNA, then you should ensure that it's used responsibly, and part of that is making sure that you understand what you're making and who you're making it for."
AI公司的自查:远远不够
联名信的签署人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身影——Y Combinator前总裁、Safe AI Fund合伙人Geoff Ralston。他的观点指出了另一个关键维度:
"It should be very difficult, if not impossible, to ask a model to help you do something imminently dangerous."
"Given that the screening may fail in some cases, we must then have other points of control. That's where the AI companies are going to have to step up."
"This is a rare moment of agreement across stakeholders that are often at odds. We hope policymakers will meet it with decisive action."
更大的图景:AI监管的三个信号
这封联名信不应被孤立看待。事实上,它和近期另外两件事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信号图景: 信号一:特朗普签署AI行政令。就在联名信发布的同一天,6月2日,特朗普签署了一份缩水版的AI行政令——要求联邦政府在最先进AI模型公开发布前30天获得预审权限。原版要求90天,经AI公司和前AI沙皇David Sacks反对后改为30天。白宫幕僚长Susie Wiles和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力推了这份行政令。Anthropic公开表态支持。 信号二:伊利诺伊州通过美国最严AI安全法。该法案要求OpenAI、Anthropic和Google等公司必须由第三方验证其遵守安全标准,州长JB Pritzker表示将签署。 信号三:就是这封联名信。AI头部公司主动推动监管,指向的不是AI本身的运行安全,而是AI的下游风险——生物安全。 三个信号叠加,传递的信息很清楚:美国AI监管正从行业自律转向政府强制介入。而且,这种介入的方向不再限于"模型要不要预审",而是延伸到"模型能力的下游应用"——比如DNA合成。
中国读者应该关注什么?
对中国而言,这封联名信至少有三个层面的启示: 第一,生物安全是AI治理的新前沿。此前AI治理讨论主要集中在大模型安全评估、数据隐私和算法偏见。联名信将生物安全推到了前台——AI不只是"可能说错话",而是"可能帮人造武器"。中国的AI治理框架需要将这一维度纳入考量。 第二,产业链监管的"木桶效应"。联名信的核心诉求是"全覆盖"的DNA筛查——只要有一家不做筛查,整个系统就有漏洞。这对中国同样适用:基因合成产业全球分布,任何国家的不规范操作都可能成为短板。 第三,AI企业自律与他律的边界。OpenAI和Anthropic主动推动监管,既是负责任的姿态,也有商业考量——如果监管门槛提高,对大公司是有利因素。中国AI企业在出海和合规时也需要思考类似问题。
一个不舒服的真相
联名信的最后一句话值得反复琢磨:"We hope policymakers will meet it with decisive action."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不舒服:AI行业最强的几个玩家,正在告诉你他们造的东西有危险,然后请你,制定规则,让他们继续造。 这不是讽刺——这是2026年AI治理最真实的写照。 一方面,他们的担忧是真实的。微软的研究已经证明现有筛查可以被AI绕过,而AI的能力还在指数级增长。另一方面,推动立法监管的同时,这些公司的模型仍在以更快的速度变得更强大。Anthropic的Claude Mythos、OpenAI的GPT-5.5正把能力的边界不断外推。 筛查是必要的。但筛查能否跑赢AI的进化速度?
这就像在高速公路上给车装刹车——你当然需要刹车,但如果发动机的功率每半年翻一倍,刹车的升级速度跟得上吗?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