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过载了,跑步是解药吗?大概率是从频繁犯颈椎病开始的吧。长年对着电脑工作,脖颈前倾,肩颈酸痛扩展到手指疼痛,从偶尔疼痛变成持续麻木,颈椎3-7节椎间盘突出压迫脊髓和神经,已经无法通过康复治疗矫正逆转,“考虑好了就来约手术吧!”医生说。 颈椎手术的康复期漫长而具体。头两周需要固定,一个月不能提重物,三个月内不能做任何对抗性运动。但身体需要动。术后第9周,我开始跑步。跑步不需要突然的颈部发力,不需要对抗和碰撞,迈开腿跑就是了。 这两个月里,世界没有停下来等我。GPT一路刷到5.5,Claude Opus迭代到4.8,Kimi K2.5实现100个Agent并行处理复杂任务,Seedance 2.0甚至引发了AI短剧对真人剧的冲击。AI浪潮一波接一波:新模型、新工具、新的"颠覆"宣告,每天打开手机都是一场小型FOMO发作。 我拼命学习用AI完成各种任务,调动AI千军万马为我工作,咨询我的AI导师对工作进行优先级排序,甚至要求AI帮我寻找日常任务之外能够创造新价值的工作。 我担心token消耗太慢,担心同时只给AI两三个任务效率太低,甚至担心自己产出的东西人味儿太浓显得不属于这个时代…… 同时,每周抽出3-4个小时,在本该追踪AI进展的时候,去公园跑步,让运动给自己泵入多巴胺和内啡肽,感受宁静与愉悦。 这是不是自欺欺人的逃避?还是被AI浪潮席卷的微小个体,一种隐蔽的日常对抗?
"AI一天,人间一年。" FOMO不是新词。从社交媒体时代到AI时代,FOMO也发生了一次危险的变异,技术迭代的速度,已经永远地超过了人类学习的速度 。 我身边的人——策划、导演、写作者、程序员——几乎都有类似的经历:2024年我们兴奋地学prompt engineering,2025年发现模型已经不需要精心设计提示词;花三周学会用LangChain搭RAG管道,转头Gemini的上下文窗口已经开到一千万Token,直接把文档塞进去就行;刚习惯Cursor的Composer工作流,一个月后它升级成全自动Agent——那些精心学会的操作流程,被产品更新封装成了一键按钮。 这是最残酷的循环:FOMO不是担忧"学不会"、“不知道”,而是"学完了又有什么用"。 从技术焦虑到存在性倦怠 2025年底,《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发表了一篇论文,定义了"AI疲劳"——"个人和组织在面对AI无休止快速发展时经历的集体疲惫感"。论文描述的三股洪流令人窒息:arXiv每月AI类论文数千篇,科技巨头每月更新模型,信息生态密度持续攀升。人类本有一种"激增容量"来应对短期危机,但AI革命要求的是24个月以上的冲刺级投入——激增容量早已耗竭。 2026年3月,《哈佛商业评论》进一步提出"AI脑力过载"概念:因过度使用或监督AI工具而产生的精神疲劳。一位受访者的描述精准得令人不安:"发生的事情太多,你根本无法合理理解……看着它我有一种真切的压力感。" 真正让人疲惫的,不只是信息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质问——AI不只让你跟不上,它让你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用,或者说,如何证明自己还有用? 面对AI的步步紧逼,人的价值何在? 如果我们开始列清单:AI不会讲笑话 (它早已经会了),AI没有同理心 (现在它让你感觉它有了),AI做不了精细手工(但它们能跑马拉松了)……这样的列举总是让人心虚。技术演进的曲线如此陡峭,今天引以为傲的"人类堡垒",明天早上可能就成了某家科技公司的演示案例。 在这样的慕强氛围里,人的有限性是天然的缺陷:不够快,不够强,不够持久 。 我们终将死亡这一事实——赋予了行动以意义。 因为时间有限,每个决定才有分量。因为生命会结束,每一次哭泣才不可复制,我们才会带着绝望投入去爱。因为身体会坏、会痛、会老,"活着"这件事才有质感。由有限性又引出了脆弱性。我们习惯掩饰脆弱,但在人与人的联结中,脆弱性恰恰是信任的基石。你为什么信任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像机器一样可以配置,而是因为你知道他会恐惧,会受伤,有软肋,是因为他有伤害你的能力却选择不这样做。 机器不会受伤,不会失去,所以它的"共情"永远只是得体的算法输出——没有风险,也没有真正的勇气。 身体不是意识的客体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在半个多世纪前写下的话,在今天突然获得了新的紧迫性:身体不是意识的客体,而是"在世存在"的基础。 认知不只在脑中。人的思维方式受到身体姿态、运动状态、与环境的交互方式的深刻影响。 大脑不是一台计算机,身体也不是计算机的外设——它们是一个整体。美国技术哲学家唐·伊德提出了"三个身体"的框架:第一是物质身体——会疼、会饿、会疲倦的血肉之躯;第二是文化身体——被社会观念建构的身体,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表情、保持什么体态;第三是技术身体——被技术(从眼镜到手机到AI助手)中介、扩展、延伸的身体。 过去两年,"技术身体"在急速膨胀:思考外包给了大模型,创作外包给了生成工具,信息筛选外包给了推荐算法,甚至在社交网络上动用数字分身和代理人来发生互动。 技术身体越来越庞大,物质身体似乎越来越无关紧要——它被忽略、被久坐压扁、被屏幕光线灼伤,直到某一天发出强制停机的信号。 但悖论在于:技术身体再怎么扩张,物质身体始终不可消除。记忆、思考、创作可以外化,但仍然无法外化病痛、疲倦、欢愉、酣畅。 正是这些"不可外化"的东西,构成了人之为人的底座。 斯蒂格勒说,人类通过技术外化记忆——文字、印刷、互联网、AI,一层又一层。当一切都被外化,人还剩什么?答案是:身体。 它的有限性、脆弱性、必死性——这些看起来像"缺陷"的东西,恰恰是最后的不可替代。 为什么跑步不是逃避? AI不能"加速"一次五公里的跑步,不能生成无氧极限状态的目眩神迷。心肺耐力无法外包给算法,肌肉适应无法被模型优化压缩。 术后康复也教会了我尊重时间的不可压缩性。颈椎里的钛合金板需要六个月才能与骨头完全长合,肌肉萎缩后重新生长需要持续数周的刺激,心肺功能从零重建到能连续跑完八公里花了整整八周。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一场精心策划hack或者若干行绝妙的提示词能加速这个过程。 当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更快的模型、更短的生成时间、更少的步骤完成更多任务——跑步站在效率的反面。它不生产产品,不输出内容,不优化指标。 在一个"时间就是金钱"的系统里,刻意把时间花在不产出可量化成果的事情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我的存在不等于我的产出,我不是一台需要不断优化的机器。 回到身体,不是退回洞穴 事实上,我每天都在用。写稿时用它查资料,做策划时用它出初稿,用它整理信息。甚至这篇文章的思路,也是在与AI对话中逐渐清晰的。 但我不再纠结于"跟上"所有更新。不再为没学会最新的框架而焦虑。 我会兴奋,也会低落,我是会累的,我的状态是起伏的。这些事实不需要验证,不需要更新,不需要被任何新模型颠覆。 颈椎的手术疤痕在提醒我:你是有限的,你是会坏的——但你也是可以修复的。而修复需要时间。这不是软弱,这是人的基本事实。 AI不会消失,加速不会停止。但人的根本,从来都是肉身。 从肉身出发,在有限中找到意义,在不可压缩的时间里确认存在——这不是退回洞穴,这是在风暴中找到了脚下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