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没有护城河,但所有人都假装自己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身边所有跟AI沾边的人，嘴上都说“不确定能不能赚钱”，但没有一个人敢舍弃AI。

2025年，全球风投每投出去2块钱，就有1块多投给了AI。M7——微软、苹果、谷歌、亚马逊、英伟达、Meta、特斯拉——2026年一季度的资本开支同比涨了65%。AI投资对美国GDP的拉动，在2026年一季度已经超过了同期居民消费的贡献。

然后是另一面：美国企业AI应用率只有19.8%。MIT的一份报告说，95%的生成式AI试点项目没有产生可衡量的财务回报。Bain的调研也说了同样的事——企业投了AI，ROI持续不达标。

一边是钱疯狂地涌进去，一边是钱根本没花出效果。

说实话，看到这个反差，我的第一反应不是“AI是泡沫”，而是另一个问题：这么多人往里冲，是因为AI真的有壁垒，还是所有人都只是假装有？

认知科学家Gary Marcus——AI领域最著名的唱反调的人——最近写了篇文章，叫《Why things will eventually fall apart》。他的判断很直接：AI没有护城河。他的推理链很干净——所有人把AI当成赢者通吃的竞争，但所有人用同样的技术、同样的数据，所以没有护城河；没有护城河，就没人能占90%的市场；没有赢家，就无法收垄断价，只有价格战和商品化；所有人最终会为投入付出过高代价，而利润微薄。

看似每一步都对。加州大学伯克利的经济学家Brad DeLong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OpenAI和Anthropic，根本不可能长成那种能撑住现在估值的大公司。

但Marcus漏了一环。在“没有护城河”和“利润微薄”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时间窗口。这个窗口不是几周、几个月，可能是好几年。而这几年的窗口里正在发生的事，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

因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护城河的行业，所有人都在往里冲。这不是非理性，这是一种比非理性更可怕的东西——每个人都做对了选择，但整个行业一起失控了。

护城河是幻觉，但幻觉是门生意

“AI没有护城河”这句话，放在两年前没人信。OpenAI遥遥领先，GPT一骑绝尘，谁都觉得这就是新时代的操作系统——谁拿下AI，谁就拿下下一个十年。

但你看现在发生了什么。

2024年初，在Chatbot Arena——AI领域最权威的模型评测排行榜上，领先的闭源模型比顶级开源模型高8个百分点。这个排行榜的玩法是：让人盲测两个模型，选更好的那个，最后算积分。一年后，这个差距缩到了1.7%。DeepSeek用极低的成本——据估计只有OpenAI的几十分之一——跑出了同级的表现。模型之间的差距，正在从“你追不上我”变成“你追上我只是时间问题”。

同样的Transformer架构，同样的互联网公开数据，同样的开源模型在追赶。你凭什么说你比别人好10倍？

所以Marcus说得没错，AI确实没有技术护城河。

但有意思的是，AI公司自己好像并不慌。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赌另一件事：我最先进你的工作流，让你换不掉。

你用ChatGPT写了半年的文档，你的团队用Claude code写了半年的代码，你的API集成已经跑了几十个项目——换一个模型，意味着重新适配、重新调试、重新培训团队。不是换不了，是太麻烦。

这就是切换成本。听起来好像也是一种护城河？

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这是惯性，不是壁垒。

什么意思？微软当年在操作系统上也没有技术护城河。DOS比Unix差远了，但微软跑得最快、绑定了最多的开发者，护城河不是技术给的，是生态自己长出来的。速度替代了护城河。

AI公司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OpenAI和Anthropic真正的赌注不仅是“我的模型比别人好”，更是“我最先进你的工作流，让你懒得换”。

但这里有一个微软时代不存在的风险——AI的切换成本比操作系统低得多。换操作系统要重写所有软件，换一个AI模型？改一行API调用的事。Claude在编程领域确实形成了切换成本，但中金研究院的《AI经济学》说得很清楚：真正的切换成本来自“嵌入工作流后培养用户习惯、积累数据资产”，而不是模型本身。模型只是入口，不是锁。

所以AI的护城河是一种幻觉——它确实存在，你确实走不掉，但它不是靠技术壁垒撑起来的，而是靠时间惯性。一旦有人用更好的体验撬走用户，这个护城河一夜之间就不存在了。

但最妙的地方在这里：假装自己有护城河，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困境里的四张牌桌

“幻觉是门生意”——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有人在故意骗人，而是：当所有人都假装有护城河的时候，整个行业就变成了一张牌桌。桌上的人各自下注，各自算账，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但把所有人的选择加在一起，整个行业就失控了。

而且，这不是一张牌桌，是四张。

第一张桌：被迫参赛的人

OpenAI 2025年的年收入突破了200亿美元，但算力投入同步飙升——三年涨了9.5倍。有分析估计，未来五年还需要投入超过1000亿美元。Anthropic的收入也在涨，但同样在巨额亏损中。

他们不想停止烧钱吗？想。但停不下来——AI实验室面对的是一个经典的军备竞赛，你不跑，别人跑，你就出局了。

有人把OpenAI的资本逻辑叫“插线板”：用未来的钱买现在的算力，巨头用现在的钱买未来的股价故事，英伟达用现金锁定生态垄断。十几个插排首尾相连，看起来形成了一个闭环——但没有一个真正接上了来自用户的收入。

所以OpenAI和Anthropic急着IPO，不是因为商业模式跑通了，是因为上市前能融到的钱已经不够烧了。正如Marcus引用的一位投资人说的：前沿实验室需要资本继续扩展，而上市前的投资人已经不愿意再承担这个风险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上市。

第二张桌：卖铲子的人

英伟达的Blackwell芯片已经预定到了2028年，产能缺口超过18个月。不管AI实验室谁赢谁输，英伟达都赚。

但卖铲子的人有一个天花板：赌场里必须一直有人。如果AI应用率一直上不去，这些芯片最终给谁用？卖铲子的人赚的是当下的钱，但天花板取决于赌场里还有多少人。

第三张桌：注定要有人买单

Marcus最担心的就是这张桌。他的逻辑是这样的：AI公司烧了这么多钱，总得有人来买单。上市前融到的钱已经不够烧了，那就上市——让公众来接盘。

这不是阴谋，这是这个行业的退出机制。OpenAI和Anthropic一旦上市，散户和指数基金就会成为股东。指数基金尤其关键——它们按规则必须买入指数成分股，不管这家公司赚不赚钱。所以AI公司不需要证明自己能盈利，只需要让自己被纳入指数，钱就会自动流进来。

2025年美国风投募资额降到了2019年以来的最低点，新基金数量为十年最低。专业投资人的钱在往头部集中，越来越谨慎。但公众市场的钱是无限的——只要你上市了，总有人会买。

所以这张桌上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散户会不会亏”，而是：一个没有护城河的行业，它的退出机制就是让后来者买单。 你不需要判断AI会不会崩，你只需要判断——你是不是那个后来者。

第四张桌：住在赌场里的人

这张桌上坐着的，是做AI产品的人。他们不赌，但得在赌场里做生意。

马化腾在今年一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说了一段很真实的话：“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

腾讯剔除AI投入的影响后，核心经营利润增速本该是17%。AI正在吃掉现有业务的利润。快手更狠，2026年宣布资本支出260亿元，其中增量部分约110亿用于AI——超过了它2025年全年的净利润总额。

不是不知道风险，是不敢不上船——在科技史里，错过范式转换的代价不是亏损，而是出局。

但MIT NANDA报告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5%成功落地AI的企业，用的是和其他95%一样的模型、一样的技术栈。模型能力不是区分成败的变量，组织学习能力和集成准备度才是。

换句话说，住在赌场里的人，真正该操心的不是赌场里谁在赢，而是自己能不能学会在赌场里做生意。

错配，不是泡沫

四张牌桌看下来，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泡沫吗？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用“泡沫”这个词。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太省事了——一说泡沫，好像就不用再往下想了。

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错配。

技术的时间表和资本的时间表没对上。资本跑得太快了。

你看这个对比：M7今年一季度的资本开支同比涨了65%，但美国企业AI应用率只有19.8%。申万宏源的报告说，AI投资占GDP的比重累计提升了1.0%，跟互联网革命时期的1.4%比还有空间——也就是说，投资还没到顶，但应用远远落后。

再看劳动生产率。互联网革命时期，美国劳动生产率增速是3.1%；过去三年，只有2.2%。钱投进去了，效率还没提上来。

这不是说AI没用。卓克老师说过一句话：迄今为止所有的AI硬件都是泡沫催生的，甚至连你手机里的NPU也是。泡沫本身不意味着技术没价值——铁路热的时候，很多铁路公司破产了，但铁路留下来了。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AI是一种“生产性泡沫”。钱烧掉了，泡沫也会破，但最终会留下改变世界的基础设施。问题在于——谁的钱被烧掉了，谁享受了留下的基础设施，这是两拨人。

这就回到了Marcus的论点。他的每一步推理都对：没有护城河、价格战、利润微薄。但他的结论——“终将崩塌”——把故事说简单了。

因为崩塌不是一个事件，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赚到了钱（卖铲子的人），有人学到了东西（住在赌场里的人），有人承担了代价（接盘的人），有人还在拼命跑（被迫参赛的人）。每个人都做对了选择，但整个行业一起失控了。

Marcus说的是“你们都错了”。但真相更残酷：你们都没错，但你们还是跑不掉。

因为每一张牌桌上的人，做的都是当下最理性的选择——AI实验室不跑就出局，卖铲子的人赶上了就赚，做产品的人不上船就被淘汰，散户只是跟着指数走。没有人犯错。

但把所有人的理性选择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所有人都在往里冲的行业。想象你是AI实验室的CEO，你知道没有护城河，你也知道价格战迟早会来。但你敢停吗？你一停，对手立刻吃掉你的用户、你的融资、你的团队。你只能继续跑。你的对手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所有人都在跑，没有人敢停——因为你不知道这个窗口还有多久，万一你跑了，别人还在里面赚了三年呢？

所以呢？

这篇文章不是要预测AI什么时候崩。没有人知道。

我想说的是：认清你在哪张牌桌上。

如果你是被迫参赛的人，要想退路——不是退出比赛，而是想清楚如果价格战真的来了，你靠什么活下来。护城河是幻觉，但速度和生态锁定是真实的，至少在窗口期是真实的。

如果你是卖铲子的人，要想天花板——赌场里的人不会永远增多。

如果你是注定要买单的人，要想清楚你是在投资还是在接盘。一个简单的判断：你买入是因为理解这门生意，还是因为它在指数里？

如果你是住在赌场里的人——这也是大多数读这篇文章的人的位置——你要想的不只是赌场里谁在赢，而是：如果赌场真的塌了，你的生意还在不在。

护城河是幻觉。但认清幻觉的意思不是跑，而是换一种方式做决策——当你面对一个AI相关的选择时，不再问“这个AI厉不厉害”，而是问“如果护城河明天就没了，我还做不做这件事”。如果答案是做，那才是你真正的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