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大厂,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方式有很多种。
周雨白最怕的一种是:看你的“工时饱和度”。
她在某头部内容平台做了四年审核专员,负责短视频内容的二次复核。每天处理量峰值时期,经她手的视频超过八百条。两年绩效拿了A,没有迟到早退记录,工牌磨损到需要更换——不是因为时间久,是因为每天进出闸机刷太多次。
一
但2026年春天,一切都变了。公司上线了一套名为“灵犀”的管理系统,实时抓取每个人的鼠标点击频次、页面停留时长、操作间隔时间。部门早会上,组长打开投屏,一张表格铺满整面墙,上面是每个人最近一周的“专注度曲线”。周雨白的曲线有两段低谷:一段在周三上午,一段在周五下午。
组长点了点屏幕:“周三上午怎么了?”
“在整理质检案例,给新人做培训材料。”
“周五下午呢?”
“给质检组反馈了二十三条误判案例。”
“反馈案例不需要一下午。”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那天午休,她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简历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求职App的状态从“暂不找工作”改成“在职-急寻新机会”。改完又改回去。再改回来。反复了三次。
她想起2022年秋天入职时的场景。HR带着新人们在园区参观,经过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在这里,成为更好的自己。”她站在队伍末尾拍了张照,发给了母亲。母亲回:“好好干,站稳脚。”
现在那块屏幕还在,字换了:“全面提效,高质量增长。”
那天下午,周雨白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来自前同事陆芷:“我这边公司运营岗缺人,底薪六千五加绩效,比你现在的多五百。要不要来聊聊?内推奖励咱俩平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四十七分钟——从下午四点零三分,到四点五十分。工位上方的日光灯管轻微频闪,在屏幕边缘投下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波纹。最后她锁了屏,没有回。
这不是她收到的第一条内推消息。2026年的互联网人才市场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边是在职的人,九成考虑过跳槽,但真正投出简历的不到三分之一;另一边是过去两年里被“优化”的人,填满了每一个招聘App的在线列表。一个残酷的悖论正在形成:想逃的人不敢动,被赶出来的人走不掉。
而前同事们像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在写字楼下的便利店里进进出出,带来远方的消息。每一条消息都包装得诚恳,但没有人告诉你,那些橄榄枝下面藏着什么。
二
周雨白曾经相信过一个橄榄枝。
那是2025年春节前,同组的陆芷拿到了某头部电商公司的Offer,岗位从审核专员升到审核组长,底薪涨了一千二。走之前两人在大望路一家地下一层的米线店里吃了顿饭。陆芷把新工牌拍在桌上,红底白字,比旧工牌大了一圈。米线冒着热气,陆芷的脸埋在蒸汽后面:“这边文化真的不一样。不卷,真不卷。到点走,周末双休,加班有加班费。”
“你确认了?”
“确认了。面试的时候问了三个面试官,都说双休。”
两个月后,陆芷给她发了一条语音。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语音时长五十三秒。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陆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键盘声盖过去:“我在补上个月的绩效材料。双休是有的——就是休的时候你心里不踏实,因为活没干完。”
她回了一条文字:“不是说不卷吗?”
“是不卷。”陆芷的回复来得很快,“因为根本没人卷你。活儿直接就没了。我带的审核组,八个人,做了两个月,一条新业务线。第二个月最后一天,业务整体被外包。你知道新公司怎么看待一个入职两个月、业务就被砍掉的审核组长吗?”
“怎么看待?”
“他们觉得你这个人是带着晦气的。”
陆芷后来辗转了两家公司。每一次都是自己提的离职,每一次都是降薪走的。最近一次见面是今年四月,在亦庄一家罗森便利店的门口,她给周雨白算了一笔账,用手指在玻璃桌面上画数字:2025年初,月薪七千二;2025年底,月薪六千五;2026年春天,月薪五千八——绩效还得看季度评分。
下个月她可能又要走了。因为公司开了一个全员会,会议室里没坐满,有人在工位上远程听着。HR在投屏上放了一张图,两根交叉的箭头。她说:“公司正在进行组织架构升级,部分岗位将会有调整,请大家理解。”
“调整。”陆芷咬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每次听到‘调整’,我就知道该打开招聘App了。”她今年三十二岁,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在燕郊租了一套一居室,月租三千二,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蓝色图标的软件。往下一划。再划。密密麻麻的系统消息——已读、已读、已读,对方已查看简历,没有任何后续。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周雨白看,拇指还在机械地往下滑。
“你看,这就是2026年的互联网。它让你看,但它不动。”
2026年的春天,周雨白在很多个夜晚里失眠,开始注意到以前从未留意的细节。她发现这栋写字楼的电梯地毯每周更换一次,上面印着星期几——周一到周日,轮流铺开。踩上去的时候你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它每一天都在提醒你,你又在这里过了一天。她发现自己开始记住办公室里那些细微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饮水机加热时细微的电流声,保洁阿姨每天早上七点推着清洁车经过走廊时轮子发出的吱吱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她在职的全部四年,构成了她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的全部青春。
而她没有攒下什么。存款四万二,公积金账户不到五万,信用卡还欠着三千。上个月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的膝盖要做手术,她说好,我打钱回去。挂了电话她在转账页面上停了几分钟,输入金额的时候删改了三次。
三
和周雨白一样,刘予安也觉得“泥沼”这个词很贴切。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一个叫“明天去哪儿”的微信群里。群里有四百多人,多数是大厂基层员工——客服、审核、标注、数据标注、内容运营。群公告里有一句话:本群为裸辞互助群,但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盲目裸辞。这条公告已经挂了两年。两年里,群名改过四次,从“裸辞复健群”到“苟住就是胜利”再到“能苟一天是一天”,最后才改成了现在这个。没有人真的裸辞。
刘予安在某出行平台做客服,六年没有跳过槽。她有六年的客服经验,处理过三万多条投诉,练出了一项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天赋还是诅咒的能力——对方一开口,她就能判断这个电话最后会不会升级成投诉。她说这叫“职业直觉”。我说这更像是某种创伤后的警觉。
她的电脑桌面上有一张Excel表格,文件名是“2024-2026”。里面罗列了她了解过的十九家公司,每家的底薪、加班时长、通勤路线、社保缴纳基数、试用期通过率、离职率、内部员工评价,分门别类,精确到个位数。这个表格她已经维护了两年。两年里,她面试过七家公司,拿到过四个Offer,最终一个都没有去。
拒掉第一个Offer,是在面试最后一轮。面试官靠回椅背,用闲聊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们这边节奏比较饱和。”刘予安追问:“什么叫饱和?”对方笑了笑:“就是旺季的时候,晚班可能要到凌晨一点。”
她回去算了一下:新公司底薪涨了五百,但如果算上晚班打车费、夜宵开销和倒班带来的身体损耗,实际到手可能更少。在表格的“综合评估”一栏,她打了一个红色的×。
拒掉第二个Offer,是因为社保。对方给的薪资确实高了一些,但她查了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社保参保人数比招聘简介上写的少了一大截。问HR,HR说那是“人力资源优化配置”。她不懂什么叫“优化配置”,但她知道,合规的公司不会这么说话。在表格里,她又打了一个×。
拒掉第三个Offer,是在她准备提离职的前一天。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地铁上刷新闻,刷到了那家公司的裁员消息,上了热搜第十一位。她盯着手机屏幕,地铁在隧道里呼啸,信号时断时续,那条新闻标题闪烁了三次才完全加载出来。她把已经写好的离职申请从邮件草稿箱里删了。那个草稿箱里,至今还存着三封从未发出的离职邮件。
拒掉第四个Offer,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怕了。
“你觉得我在挑公司,”刘予安说。我们坐在海淀一家便利店的靠窗座位上,外面是四月的杨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其实是公司在挑我。双向选择听起来很平等,但当你真的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会发现你不是在选择,你是在赌博。你在用你已经确定拿到手的东西——那点工资、那点社保、那点可怜的确定性——去换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最可怕的不是跳槽失败。最可怕的是,你跳了,失败了,然后你想回来——但这边已经有人坐你位子了。”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表格上的便利贴翘起了角。她伸手按平,重新压好。
“所以你没跳。”
“我没跳。”她说,“至少这边我知道坑在哪里。”
她关掉了Excel。屏幕暗下去,桌面壁纸是一句话,字号很小,她说是某天加班到凌晨时在网上看到的:“没有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四
和周雨白、刘予安不一样,郭珂选择了赌。
她是三个人里唯一真正跳槽成功的人。在某社交平台做了三年运营专员后,她跳去了某头部短视频公司。底薪涨了七百,带了一个三人小组,入职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新的开始。”配图是新工牌,定位于新公司大楼。四个小时后,她把这条朋友圈删了。因为她发现新公司的工牌,和她上家公司用的,是同一家供应商做的,字体一模一样。
我是在知春路一家沙县小吃里见到她的。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背包里翻充电宝,另一只手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挂了电话她点了份鸡腿饭,吃得很快,像是下一件事已经在等着她。
“你以为我跳槽了。”她把骨头吐在纸巾上,“其实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被安排。”
她说起新公司的情况,语调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入职头两个月,一切都在正轨。她跟着一个创新项目,做用户增长的活动运营,每天加班到很晚,但不觉得累——那种“新环境带来的希望感”会盖过一切疲惫。第三个月,高层换了一个运营总监。新总监带来一套新打法,郭珂的项目被合并进另一个组,团队成员被打散,从“牵头人”变成“配合执行”。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她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关节捏得发白,“就是你明明还坐在工位上,但你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你的项目,你的职责,你的存在感,一样一样被拿走。但你还在那里。每天打卡,开会,写日报。你变成了一个空格。”
一只苍蝇落在她的杯沿上。她伸手扇了一下,没扇走。
她告诉我,刚来新公司那阵子,主动加了一个月的班,为了证明自己值那个涨了七百的价。现在她依然每天留到很晚,不是为了证明,是因为焦虑——她害怕自己再次被证明“不值”。
“最让我崩溃的不是这个。”她说,声音突然低了半度,“是上周,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小姑娘,问了几个业务问题。我给她讲了一个中午,她听懂了,抬头看我:‘姐,那我再问一个——我们这条业务线,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没说。”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轻轻咽了一下,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因为我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店里坐到很晚。这家沙县小吃的卷帘门半拉着,灯管坏了一根,另两根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她用筷子蘸着洒在桌上的面汤,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最害怕的,不是发现自己没价值。是发现价值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由我定义。”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用了三年半的招聘App,给我看她的使用天数:1285天。她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莹莹的,像是水底的倒影。
“三年半。换了三个地方。这里面的每一个岗位,我都投过。每一版简历,我都改过。但你看——所有这些岗位,所有的职位描述,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是问‘你想做什么’的。它们全是‘要求你符合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但我还在用。每天睡前刷一遍。它不像工具。”
“那像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一扇打不开的门。但至少可以站在门前面,假装自己还有地方可去。”
五
在职场上,有一个词专门描述郭珂、周雨白、刘予安们的状态:在职观望。
它不是躺平,不是裸辞,不是跳槽。它是一种悬浮——你还在工位上写日报、开会、完成KPI,但你的一部分意识已经离开了。你在招聘App上保持活跃,在每一次加班后的末班地铁上更新简历,在深夜浏览一个又一个岗位描述,你比较薪资、通勤距离、公司评价,你收藏、标记、设置提醒,然后在天亮前熄掉屏幕。哪里都没去。
但你很累。
你是大厂的原子,做着具体的事:审核视频、处理投诉、策划活动、标注数据。你做得好,可以被看见;但更多的时候,你只是系统里一个流动的数字。你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优化、被外包、被调整,却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隔壁工位的人也在想同样的事,因为你们互相理解,却谁都帮不了谁。
周雨白终于还是回复了那条内推消息。
面试约在周六下午,地点在朝阳大悦城附近一家咖啡厅。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个主管、一个HR。他们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日均审核量、准确率、遇到高风险内容的处理流程、新人的带教方式。周雨白对答如流。主管频频点头,说“挺靠谱的”。
最后是HR开口的。她把简历推到一边,身体前倾:“我们这边底薪可以给到六千八,比你简历上写的现在要高一点。但有一个情况需要提前跟你同步——这条业务线目前在探索期,可能半年之后有方向性的调整。这个风险,你能接受吗?”
周雨白没有立刻回答。咖啡机发出蒸汽喷射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小圈咖啡渍,深浅不一的褐色,边缘已经开始干涸。
她想起陆芷,想起那只在深夜被踹开门、还没吃完的烧鸡。想起郭珂,想起她在沙县小吃里画的那些圈,那些说完之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话。想起刘予安,想起她那张表格——两年,十九家公司,四个Offer,所有的×。想起那个叫“明天去哪儿”的群,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明天去哪儿。
她想起某个失眠的夜里,她刷到的一条陌生人的动态。那条动态只有一句话:“卡夫卡说,法门是为你而开的,但你永远进不去。我想,在职场上,法门就是招聘App。”
主管看着她,等一个回答。
咖啡凉了。
她说:“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主管说行。两人站起身,握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出咖啡厅,四月的望京傍晚有风。过街天桥的栏杆上系着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气球,红色,绳子缠在栏杆上,风吹一次它就挣扎一次。周雨白站在桥上,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里,亮着一排又一排的格子间。灯还亮着。周六下午五点。
她站了十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蓝色图标的软件。首页弹出一句系统文案,蓝色渐变的背景上写着六个白字:“更好的,正在发生。”
她看了两秒。划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玻璃幕墙里的灯火亮起来。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停下来。重新打开手机。从微信里翻出那条内推消息,她往上划,看到陆芷上次发来的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一个月前。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有地方去,就别在这儿待了。如果没有——那就也别走。”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还在。”
发完她继续走。地铁口的风很大,把她的发梢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想起刘予安Excel表格里某个角落标注的一句话,她说那是她在一本书里看到的:
“没有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太苦了。
现在觉得,这句话说的是绝大多数人的一生。
地铁进站,站台上的风把广告牌吹得哗哗响。她往前走了一步,从站台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四年没有换过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毛了;那根用了三年的公交卡,贴纸翘起一角,是入职时发的周边。她忽然想到一个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她害怕的从来不是“更差”的工作。她害怕的是——换了之后,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同一个系统里,做同样的事,听同样的话,刷同一个App,害怕同样的事情。
而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勇气再打开那个蓝色图标了。
六
我曾向几位受访者问过同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最终会离开这个行业吗?
没有人给出肯定的答案,也没有人给出否定的答案。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周雨白的回答。她想了很久,最后说:“每一个深夜,我都想辞职。每一个天亮,我都去上班。”
我想起刘予安那张维护了两年、存了十九家公司信息、但从未真正派上用场的表格。想起郭珂手机里那1285天的使用记录——那不仅仅是一个数字,那是她成年后三分之一的人生。
这不是一篇关于跳槽的报道。这是一篇关于“卡住”的报道。关于一代年轻人在巨大的系统中,既无法融入,也无法逃离的真实处境。她们不是不努力,不是没有梦想,不是没有能力。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们看得很清楚,才无法假装看不见。
她们困在某个地方,不是因为门被锁了,而是因为每一扇打开的门,通向的都是同一个房间。
2026年,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超过1200万。与此同时,互联网行业的“组织架构升级”、“降本增效”、“去肥增肌”仍在继续。这两条曲线之间,夹着无数个周雨白、刘予安和郭珂。
她们把希望存在一个蓝色图标的App里,像存一笔永远取不出来的定期存款。
但她们还在往前走。周一早晨,她们还是会挤上地铁,刷工牌过闸机,坐回那个属于自己的工位。然后在某个瞬间,也许是午休,也许是下班后,她们会再次打开那个App。
划一下。再划一下。
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她们一直在划。
(文中周雨白、陆芷、刘予安、郭珂均为化名。部分公司名称及具体业务细节已做模糊处理。本文所述事实基于对十余位在职及离职互联网从业者的深度访谈,访谈周期为2026年1月至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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