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k AI,钱信伊在哈佛演讲吼出的这句话,可以给一个愤怒的医生作画外音。
那天,我的手腕痛得忍无可忍,再怎么忌医讳药,也得找医生了。
上网找科室、找专家,划走一列列“满号”以后,终于约上。虽然看起来还得再疼几天,好在预约页面上有一个“AI预问诊”,我瞬间被时代的进化安慰了:想想每次到医院,被医生两分钟不到就打发掉的经历,有了“AI预问诊”,谁说不是信息时代的优越性呢?!
“在您正式就诊前,我会提前了解您的症状、病史等信息,让后续您与医生的沟通更加顺畅高效,┄”。多体贴的引导啊!啥时候在医院得到过这么细心的眷顾呢?!于是,我认认真真地、详细地回答了它提出的所有问题,“每个问题都是我希望医生了解的!”。最后,我心满意足地确认提交了那个格式完美的预问诊卡片,心里被生活在信息时代的幸福充盈,手腕的痛,也已经得救般地舒缓了。
到了约定时间,走在去医院的路上,竟然感觉是喜滋滋地一次赴约。虽然,预约时间和我正式进入诊室的时间,误差了一个多小时,但是,因为已经提交了预问诊资料,我深信医生已经全面了解了我手腕疼痛的来龙去脉,这个等待时间算得了什么!所以,在轮到我坐在医生面前时,我感觉自己不是去看病的,倒像是希望送去一份赞叹的人:赞叹医院方体恤医生和病人之间交流的不易,而作了如此贴心的努力。
校对好姓名以后,我笑眯眯地向医生问好,接着由衷地说:“现在医院系统真不错啊,有了AI预问诊,┄”,话音还未落,本来没有表情的医生,眉头一皱,“什么AI?!我根本不看那个东西。你哪里不舒服?!”。被他一瞪眼,我瞬间有些木然,忘记自己到医院里干什么来了。
“啊,我在那个AI问卷里写得很清楚呢,我手腕痛,┄”。
“什么AI!我根本不看那些东西!怎么个痛法?”
我感觉医生已经愤怒了,抓起我的手,大拇指在我手腕各种疼痛处可劲儿压,“是不是这里?这里?这里?!”。
我瞠目结舌,既是痛的,也是讶异的。┄
最后,医生说“腱鞘炎,外用的和内服的,两种药”,
“确定是腱鞘炎?内用外用药都是治什么的?”
“腱鞘炎,百分之八九十吧!药都是止痛的。“
我被医生打发了出来,全程大约两分钟?或者,五分钟?
余懵未消的我,回到医院大厅导医台,实在是想把这线上线下系统的差异问个究竟。没想到,两个挂着红色导医绶带的女士,被我问懵逼了。
“啥AI?不知道啊?!”
“网上挂号预约时,有个界面,叫“AI预问诊”的,帮助医生更好了解情况的?”
“不知道“,”你知道吗?“,”不知道“,“哎,你知道吗?”,“不知道啊?”
为了验证确实有那个界面,我又重新操作了一遍网上预约。导医女士们终于搞明白了。
“真有这个啊。可能上面领导们在搞信息化建设?上面要求做的?”
我终于明白了,搞网上问诊的计算机编程员和医院医务人员,还分别在两个空间里行动。
导医女士们还处于事不关己的无知无觉状态。那个医生呢?或许处于某种莫名无措的状态?他两次断言从来不看那个AI内容,那他一定知道医院网上系统有这个AI了。可是,他的愤怒与排斥从何而来呢?这个AI的加入,增加了他的工作量?毕竟,要挨个看病人提交的预问诊报告是要花更多时间的。可能,上级要求的医院信息化任务把还不完善的流程强加给了门诊医生?他是反感的?或者,他有没有隐约感到工作被AI威胁的压力?
当我听到钱信伊在哈佛演讲连说几次F*ck AI时,我瞬间想到了那个医生。他被我喜滋滋祝贺医院进化到“AI预问诊”时代时,心里一定在吼“去他*的AI!”。于是,我的手腕成了被攻击对象。
当我敲这段文字的时候,应该是理解了那个医生的焦虑。在当前信息爆炸、技术迭代过快、知识淘汰加速的情况下,每天要吃喝拉撒睡的人,架不住被迫终身学习的压力:一个人,即使有终身学习的心,也不一定有那个力。人类文明的发展是加速的,即使并不知道奔向何方。在将近两百多万年里,人类扔石头,打磨石头,采集,狩猎,缓慢又顽强地生活着;农耕文明经历了一万多年,懵懂初开以后的人,过着着自给自足的“闲适”日子;工业文明一柱冲天,带着人类各种打打杀杀、修修补补,用了两百多年,已经各种功能外挂,势不可挡。突然某一天,人类一脚踏进了信息时代,大脑也开始外挂电脑了,想刹都刹不住脚的人类智慧,似乎给自己造出了一个“敌人”。人类面临着一个划时代转型的阶段,也就是在五六十年前才开始的事。时间长河里,每个人都是有宿命的。不管是连滚带爬还是从容步入,相比于温吞水一样绵绵不绝的日子,能够生活在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是幸运的。
但,挑战也是空前的。
前几天看到新闻,说美国大街上有小青年打砸送货机器人,因为是机器人抢了他们的快递岗位。当年工业革命开始的时候,也有大量工人打砸、破坏机器的事件发生。发怒的医生、打砸的青年,其势如螳臂挡车。在风口浪尖的计算机科学家们,一边警示着AI是双刃剑,一边又挥舞着这把剑横冲直撞,因为隐藏的驱动力是抗拒不了的。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一样,就像当年核武器被发明了一样,就像基因编辑规定不可编辑人类婴儿但最后还是编辑出人类婴儿一样。面对AI的超高速进化,人们表现出各种迷思、癫狂、无措。
圣经故事里说,夏娃被蛇怂恿着偷吃的那个禁果,名字叫做wisdom智慧。被赶出伊甸园的人类,从此背负的原罪,是违抗命令呢?还是因为这个被视为禁果的“智慧”?目前看来,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答案。AI是人类创造、投喂和教养下成长的。宗教告诉人们,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的。人类进化上对本体各种外挂,进阶到目前的智能体,如轮回一般,变成了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的上帝。当上帝看到自己的造物,说Nice Nice的同时,是不是看到了这个跟自己一个模样的物种,有一个东西是绝对不可以有的?Wisdom?
人类进化的故事,该如何圆场、如何收场?
辛顿说,他从商业激流中退出,是希望可以自由表达自己对人们疯狂推动AI进化的担心。这位“AI教父“可能发现,他启蒙人类发现的这条路,通向了一个他也无法把握的未来。在他的有生之年中,得赶紧呼吁一下:“AI这东西,造都造了,咱尽量造些人类友好型的好AI吧“。突然又想起了我们的造物主,某一天造出个人来时,可能发现了某种威胁,赶忙设立关键点禁忌:不可启蒙(禁食那个”苹果“)、不能架天梯(让语言混乱)、be righteous(宗教情结)。结果呢?“坏蛇”引诱夏娃吃了”苹果“、人发现了LLM、人”以正义之名所行之恶,比任何借口都多“。AI是双刃剑吗?是的,是人类挥舞着的、甩也甩不掉的宿命。
所以,钱信伊让AI”哪凉快哪呆着去”(F*ck AI的温和翻译),真不是咒AI,而是提醒人,让那些听他演讲的哈佛毕业生们,如果你不是致力于喂养AI进化的跨维度nerd,活得像个人样,该干啥就去干啥,过好自己时空里的生活,”Make your offline life more interesting than your online life”。对于AI,那个感到威胁的医生对即将到来的落幕可以愤怒,那些街头混混可以打砸,不在一个时空领域的导医员可以无视,逗AI玩的人可以每天盯着屏幕乐呵。但是,哈佛毕业生不可以耽溺,所有听到这声吼的青年人也不可以。因为他们将是人类步入新世纪、带领人类走出AI迷雾的力量,将是人类未来的希望,将是舞剑者。
人类有了新的目标,培养“好的”舞剑者。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