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下午参加了一个关于AI浪潮下“一人公司(OPC)”机遇与挑战的seminar。
原本以为会听到很多工具、模型、商业模式、流量打法,没想到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反而是一位复旦哲学专业创业者的发言。
以前我对哲学专业其实有一种很朴素的偏见:哲学当然很高级,可以修身养性,可以调节精神世界,可以让人想明白一点人生问题。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个专业来学,我会忍不住问一句:那它到底能干什么?虽然之前有朋友是哲学的博士但我当时也没能探讨这个话题所以有点遗憾。
但听了这个哲学专业的发言后我感觉,AI时代越是技术飞速发展,越需要哲学。因为AI能给答案,但它未必知道什么是好答案。AI能生成内容,但它未必理解内容背后的价值。AI能提高效率,但它不能替人决定:我们到底要把效率用在哪里?
那位哲学创业者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越是在AI时代,越需要体现人的价值。人要用辩证法的思维去判断AI输出的东西到底对不对,要由人来给AI方向、目标和边界。所以AI不会简单取代人,而是会给人赋能。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但细想其实很深。因为AI真正改变的,不只是“工具”,而是“人与工具的关系”。过去我们说工具,往往指的是锤子、电脑、软件、搜索引擎。你命令它,它执行;你不用它,它沉默。但现在的AI不一样。它会总结、写作、推理、画图、生成方案,甚至能像一个“同事”一样与你对话。
这就带来了一个哲学问题:当工具越来越像人,人还剩下什么?答案不是“人没有用了”。恰恰相反,AI越强,人越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主体性。
从现实层面看,AI确实正在深刻改变工作。IMF的分析指出,全球约40%的就业暴露在AI影响之下,发达经济体约60%的岗位可能受到影响;其中一部分岗位会因为AI而提高生产力,另一部分则可能面临劳动需求下降、工资下降甚至岗位消失的风险。 这说明AI既不是单纯的福音,也不是单纯的灾难,它本身就带有一种辩证结构:一面是解放,一面是压迫;一面是赋能,一面是替代。
所以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AI好不好”,而是:谁在使用AI?为了什么使用AI?AI的收益归谁?AI的风险由谁承担?这就是哲学能进入AI讨论的地方。
如果只是技术思维,我们会问:这个模型准不准?效率高不高?成本低不低?但哲学思维会继续追问:它服务于谁?它改变了什么关系?它让人更自由了,还是让人更依赖了?它扩大了人的能力,还是削弱了人的判断?
这就涉及哲学家说那个词:异化与去异化。
在马克思的语境里,异化并不简单等于“不舒服”或“疏离感”,而是本来属于人的劳动、创造、主体性,变成了外在于人、甚至反过来支配人的力量。斯坦福哲学百科关于马克思的条目也提到,马克思并不是把技术本身视为异化的根源,他批判的是特定社会关系下技术和劳动被组织的方式;技术也可能成为解决社会问题的一部分。
这点放到AI时代尤其关键。AI本身并不天然异化人。真正让人异化的,是人放弃判断,把自己的思考、选择、审美、价值、责任全部外包给AI。
比如,一个人用AI写文章,如果只是让AI替自己堆砌漂亮句子,最后连自己想表达什么都不知道,那这就是异化。文字本来是人的表达,结果人变成了模型输出的搬运工。
因为AI能补执行力,不能补方向感。AI能帮你把事情做快,不能告诉你什么事情值得做。AI能生成一百个方案,但不能替你承担选择其中一个方案之后的人生后果。所以在AI时代,最值钱的不是“我会不会用AI”,而是“我能不能提出好问题、判断好答案、定义好方向”。
这也回应了那个哲学创业者的观点:AI不是让人变得不重要,而是让低质量的人类劳动变得不重要,让高质量的人类判断变得更重要。
世界经济论坛《未来就业报告2025》也提到,到2030年,AI与大数据、分析性思维、创造性思维、韧性、灵活性、好奇心、终身学习、系统思维等都会变得更加重要;它特别强调,在技术快速变化中,人本能力仍然具有持续价值。 这其实和哲学创业者说的话很接近:AI时代不是只需要技术人,也需要能做判断、能理解复杂性、能处理矛盾的人。
这就是辩证法的意义。辩证法不是把事情简单分成“好/坏”“支持/反对”“取代/不取代”,而是看到事物内部的矛盾运动。
AI既提高效率,也制造焦虑。AI既扩大个体能力,也可能加剧竞争。AI既让普通人拥有更多工具,也可能让平台和资本拥有更强控制力。AI既让知识更容易获得,也可能让人更懒得思考。
如果只看到一面,就会陷入技术乐观主义或技术悲观主义。前者会说:“AI来了,人人都能逆袭。”后者会说:“AI来了,人类完了。”但辩证法会提醒我们:真正的问题不在AI本身,而在我们如何组织、使用、理解和限制它。
所以,AI时代的人类价值可能不再主要体现在“我比机器记得多”“我比机器算得快”“我比机器写得工整”。这些能力正在被重估。
人的价值更可能体现在五件事上。
第一,提出问题的能力。
AI擅长回答,但一个好答案依赖一个好问题。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在于谁更快得到答案,而在于谁能问出更深的问题。
第二,判断真伪的能力。
AI会生成看似流畅、逻辑完整的内容,但流畅不等于正确。未来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是带着怀疑精神去验证、比较、交叉检查,而不是把“AI说了”当成“事实如此”。
第三,定义价值的能力。
AI不知道什么对你真正重要。它可以帮你优化路径,但目标必须由人来设定。你要赚钱、自由、影响力、稳定、意义感,还是创造一个小而美的事业?这些不是模型能替你决定的。
第四,承担责任的能力。
AI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你负责。创业失败、文章发表、医学判断、商业决策、人生选择,最后承担后果的仍然是人。这也是人和工具最根本的区别之一。
第五,保留感受的能力。
AI可以模仿情绪,但它没有真实生命经验。它没有真正失眠过、爱过、失败过、被现实撞过、在一个下午突然被一句话击中过。人的感受不是低级的东西,恰恰是判断世界的重要入口。
所以,哲学在AI时代不是无用,反而变得更有用。
因为哲学训练的不是某一个具体技能,而是一种更底层的能力:概念辨析、逻辑推理、价值判断、反思能力、批判意识,以及面对不确定性时继续思考的耐心。
最终,AI不是人类的终点,而是一面镜子。
它照见了我们的懒惰,也照见了我们的欲望;照见了我们的效率焦虑,也照见了我们对自由的渴望;照见了哪些工作只是机械重复,也照见了哪些能力真正属于人。
所以感觉有时候听到不同专业的伙伴对老的话题有了新的思考视角,也蛮有意思。如果你问我收获了什么,也许是精神的片刻欢愉吧。今天是高考,上午看了语文的作文题目,感觉AI的分量好高啊,尤其是北京卷和上海卷,直接涉及到谈谈对AI的看法,果然处于AI的时代,啥都与时俱进。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