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跃:AI 能代替人工文学翻译吗?

时下，AI问题可谓炙手可热，好像人人都在说AI，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用AI。这是当今时代的一个突然特征。以前是智能手机（现在也越来越智能化），微信，支付宝，抖音，等等，一个接一个，似乎有点让人眼花缭乱！最近又有了DeepSeek，连我这个似乎比较爱学习探求的人都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高科技的发展无疑对社会是有用的。前不久去三亚待了一个月，经常借助高德导航独自骑行了很多景点，让我确实享受到了科技带来的好处。

似乎AI能做许多以前无法做到的事，显示出了它那非常神奇的功能。笔者怀着极大的兴趣和好奇，想到这样的一个问题：“AI能代替人工文学翻译吗？”因为我是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自然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希望探个究竟。于是我从自己翻译并多次出版的文学名著《无名的裘德》和《简·爱》中，分别选取了开篇的一两段英文用 AI翻译，然后认真进行对比分析。通过几十年的文学翻译实践经验，从比较专业的角度做出深入的分析后，笔者明确得出了如下结论：“AI无法代替人工文学翻译。”它或许只能比以前的机器翻译更好地传达原文的意思，但无法代替人工文学翻译。原文作品的文学性，诸如思想感情、语言风格和人物性格等等，AI都是无法比较准确贴切地再现和忠实表达的，它最大的局限就是翻译出的文字“机械呆板”。就是说它只能提供一个原文基本的意思，并且有些地方还不准确。这样说也许有点抽象，下面用具体的例子说明。

请看哈代的《无名的裘德》开篇一段原文：“The schoolmaster was leavingthe village, and everybody seemed sorry. The miller at Cresscombe lent him the small white tilted cart and horse to carryhisgoods to the city of his destination, about twenty miles off, such a vehicle proving of quite sufficient size for the departing teacher’s effects. For the schoolhouse had been partly furnished by the managers, and the only cumbersome article possessed by the master, in addition to the packing-case of books, was a cottage piano that he had bought at an auction during the year in which he thought of learning instrumental music. But the enthusiasm having waned he had never acquired any skill in playing, and the purchased article had been a perpetual trouble to him ever since inmoving house.”

DeepSeek是这样翻译的：“校长即将离开村庄，似乎每个人都感到不舍。克雷斯康布的磨坊主借给他一辆小型白色倾斜马车和一匹马，用来将他的物品运送到目的地城市，大约二十英里远。这辆车对于这位即将离任的教师的行李来说已经足够大了。因为校舍的部分家具是由管理者提供的，而校长除了装书的箱子外，唯一笨重的物品就是他在一年前拍卖会上买的一架小钢琴。那一年他曾想过学习乐器演奏，但热情消退后，他从未掌握任何演奏技巧，而买下的这架钢琴从此在每次搬家时都成了他的麻烦。”

我们先不看原文，直接读译文看看情况如何。如上所述，整体就是让觉得机械呆板，平铺直叙，因此显得苍白无力，缺乏文采，甚至不堪卒读！如果让中文读者阅读这种文字的文学名著，那么一定是淡而无味的！“倾斜马车”是怎样的呢？查对应的原文是“tilted cart”，“tilted”确实有“倾斜的”含义，殊不知它还有“用篷遮盖的、加了篷的”含义，显然这里 AI机械地误译了。

“目的地城市”也显得直硬，不符合中文读者的阅读习惯，有点别扭。查原文是“city of his destination”，表面看来是很对应、对等，殊不知文学翻译不是“文字翻译”，要重神似而非形似（傅雷语），才会取得较好的文学效果。把“to carry his goods to the city of his destination”译为“以便把他的财物运到他将去的城市”不就行了吗？虽然译文中没有了“目的地”（destination），但字里行间不是已有了这个含义吗？（他将去的）。

又看“这辆车对于......行李......足够大了”，多么生硬拗口，都是因为AI对原文字面“对应、对等”的机械翻译所致，把这句译为“这样一辆小马车运送即将离去的教师的行李绰绰有余”不是远更能让译文读者接受吗？原文虽然似乎没有字面上对应的“绰绰有余”，但“quite sufficient size”不就是那个意思？可见AI虽然智能性很高，但面对文学翻译这种比较特殊的“再创作”时它是有局限的，它并不知道根据“语境”即上下文作应有的变通。它往往会见树不见林，缺乏对“语境”、氛围的整体把握，而这是文学翻译至关重要的，所以也是 AI翻译文学作品的致命弱点。

再看最后那句“买下的这架钢琴从此在每次搬家时都成了他的麻烦”，读者能从中读出基本的意思，但作为文学作品自然显得直硬，就是说读起来有点不爽。读文学作品是要细细品味其中特有味道的，显然AI无法提供这种独具个性和风采、让人回味的东西。把这句译为“这台买来的钢琴从此每遇他搬迁时都成了一个累赘”如何呢？众所周知文学翻译是“再创作”，它需要有恰当的“创造性”劳动，而用比较机械的 AI翻译文学作品显然缺乏创造性。

此外 DeepSeek把“schoolmaster”译为“校长”也不正确（虽然此词有这个含义），原因在于它并不了解整个故事的人物关系即语境，只能从每个词语的字面上翻译——就是前面说的“见树不见林”，这样做文学翻译怎么行呢？根据上下文“schoolmaster”指的另一含义是“男教师”。其实紧接下一段开头就有“rector”，它才是指的那个校长——但对于不能把握全局故事的AI而言，它如何能知道这个区别呢？

拙译《无名的裘德》目前长期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再版、重印。上面那段原文拙译为：“这位小学教师就要离开村子了，人人似乎难过。水芹谷的磨坊主把自己那辆有篷盖的小型白色二轮运货马车借给他，以便把他的财物运到他将去的城市，那儿大约有二十英里远；事实上，这样一辆小马车运送即将离去的教师的行李绰绰有余。因为他校舍的家具一部分由校董们提供，他自己拥有的东西除了装书的箱子，唯一笨重的就是一台小型立式钢琴，那是他那年想学器乐时在一次拍卖中买到的。可是他的这种热情已经消失了，他也没有学到什么弹琴的技巧，而这台买来的钢琴从此每遇他搬迁时都成了一个累赘。”译文不一定完全正确恰当，但比 AI的翻译无疑更能让读者接受，更有文学作品特有的“韵味”。

最后再就《简·爱》开篇两段的原文，分别提供 AI和笔者的翻译，供读者分析比较。

原文：

“THERE was no possibility of taking a walk that day. We had been wandering, indeed, in the leafless shrubbery an hour in the morning; but since dinner (Mrs. Reed, when there was no company, dined early) the cold winter wind had brought with it clouds so sombre, and a rain so penetrating, that further outdoor exercise was now out of the question.

“I was glad of it: I never liked long walks, especially on chilly afternoons: dreadful to me was the coming home in the raw twilight, with nipped fingers and toes, and a heart saddened by the chidings of Bessie, the nurse, and humbled by the consciousness of my physical inferiority to Eliza, John, and Georgiana Reed.”

DeepSeek 的翻译：

“那天没有可能出去散步了。其实，早上我们已经在光秃秃的灌木丛中逛了一个小时；但自从午饭之后（没有客人时，里德太太会早早地用餐），寒冷的冬风带来了阴沉的云层和刺骨的雨水，使得进一步的户外活动变得不可能了。

“我对此感到高兴：我从来不喜欢长时间的散步，尤其是在寒冷的下午。对我来说，最可怕的是在阴冷的黄昏时分回家，手指和脚趾都冻得发麻，心里还因为护士贝茜的责备而感到悲伤，同时又因为意识到自己在体力上不如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里德而感到自卑。”

拙译：

“这天不可能出去散步了。不错，早上我们在那片光秃秃的灌木林里漫步了一个小时，但午饭后（没有客人时雷德太太会早早用完午餐）刮起冬日的寒风，随即阴云笼罩，并下起刺骨的冷雨来，这时再出门活动就不可能了。

“我对此倒觉得高兴，自己从来不喜欢走远路，特别是在寒冷的下午：在阴冷的黄昏回家真是可怕，手指和脚趾都给冻得发僵，并且心里被那个叫作贝茜的保姆骂得难受，再说想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雷德的好，也感到自卑。”

“nurse”被 DeepSeek 译为“护士”也是因为没顾及上下文所致，根据人物关系语境这里应译为“保姆”才恰当。

文学创作是一种比较复杂的、需要有创造性的工作，作为“再创作”的文学翻译自然也有相同的要求，而比较机械呆板、只能进行基本字面含义转换的 AI 显然无法达到这个要求。文学翻译要求译者与作者“息息相通，心心相印”，这样他才能更好地成为作者的“代言人”，而这，显然 AI 是无法做到的。它只能对原文一视同仁、不加区分地机械转译，不知根据语境作相应的变通。所以我的回答是：AI 不能代替人工文学翻译。

上面对 AI 能否代替人工文学翻译的问题作了否定回答。但是另一方面，笔者在翻译实践中又发现 AI 作为“查询工具”又的确是很了不起的，甚至是神奇的！对于译者而言它堪称“如虎添翼”，这是笔者的切身体会。这仍然通过举例说明，以免抽象空洞。笔者近两年集中精力翻译国内首部《哈代中短篇小说全集》四部（待出版），其中第三部《人生小嘲讽》（LIFE'S LITTLE IRONIES）中的《两个野心家的悲剧》（A Tragedy of Two Ambitions）有这样一句：

“This loss of the nine hundred pounds was the sharp thorn of their crown.”

如何理解“sharp thorn of their crown”？单纯靠查常有的词典似乎难以解决，通常会让译者“犯难”。于是笔者借助“元宝”AI，终于找到了答案，真有豁然开朗之感！我感到一般的词典解释毕竟是死的，固定不变的，而 AI 却是鲜活的，灵动的。它会根据庞大的数据库进行即时搜索、整理和归纳，通常能给出比较满意的答案。比如提到的这句，“元宝”AI 这样解答的：“很可能是在引用耶稣受难时头戴的荆棘冠冕（crown of thorns）的意象。这个短语常见于基督教艺术、文学及灵修文本中，象征苦难、屈辱、牺牲与救赎。可能的出处与意象：在《新约》中，耶稣被戴上荆棘冠冕，既是对他的嘲弄（‘犹太人的王’），也代表着罪与苦难的背负（马太福音 27:29，约翰福音 19:2-5）。”

于是，“sharp thorn of their crown”也就迎刃而解了，笔者据此翻译并加注：“失去的那九百英镑成了他们冠冕上尖锐的荆棘。”

这句我还是希望通过直译加注的方式，更加形象生动，也译出了特有的文化内涵。如果作简单的意译处理，似乎缺少了应有的韵味。

虽然 AI 有如此强大的查询功能，但文学翻译最终的选择决定权在译者手中。于是，不同的译文便体现出译者不同的判断、选择与学识来。所以我们应一分为二地看待 AI，既不能夸大其功能，又要充分认识到它的作用，使之更好地服务于社会。

本文仅为一家之言，仅供参考，不当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作者简介

刘荣跃，文学翻译家。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第七、八届主席团委员，四川省译协智库专家，成都市作协文学翻译委员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