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2023年，一张“教宗方济各穿白色羽绒服”的图片在网络上流传。图像里的老人微微侧身，白色羽绒服蓬松而时髦，十字架挂在胸前，光线、衣料和神情都像一张随手拍到的街拍。大多数人第一眼没有怀疑它。后来才知道，教宗并没有穿着那件外套走在梵蒂冈外；那是一张由 Midjourney 生成的AI图像。（CBS 新闻）
图1｜AI生成的“教宗羽绒服”图像曾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图源：GQ
我们相信一张图通常不需要太多证据。熟悉的光线、自然的姿态、恰到好处的衣料质感，再加上一点社交媒体喜欢的反差感，就足以让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带着“真实”的气息进入我们的判断。AI生成图像改变的，正是这种进入现实的方式。
今年5月末，梵蒂冈发布《Magnifica Humanitas：在人工智能时代守护人》。本文部分思考受此文启发。该文虽出自天主教社会训导传统，但其中关于技术、尊严、教育、自由与共同善的讨论，具有广泛的公共伦理意义。它将AI问题放在人的尊严、真理、劳动、社会正义与和平之中讨论，提醒人们在技术迅速进入生活的时代，重新思考人如何被观看、被判断、被对待。（vaticannews.va）
01
技术从来不只是工具
《Magnifica Humanitas》中有一个很平静的判断：技术并不是人的敌人，也不是天然邪恶的东西；但技术从来不是完全中性的，因为它会带上设计者、资助者、监管者和使用者的特征。这个判断很重要。它没有制造恐惧，也没有赞美技术本身，而是把人带回到一个更清醒的位置：当一种技术进入生活深处，它会改变人的行动，也会改变人的观看。
今天的AI已经不只是一个等待我们调用的工具。它进入搜索、写作、图像、教育、消费和陪伴之中，替我们整理材料，生成表达，筛选信息，也在一遍遍训练我们对“好答案”“好图像”“高效率”和“有价值”的期待。过去我们面对的是一张图、一段视频、一则广告；现在，很多内容在抵达我们之前，已经经过生成、排序、推荐和优化。观看不再只是人与图像之间的关系，也变成了人与系统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视觉文化可以进入AI讨论的地方。AI时代的视觉素养，不只是在看到一张图时判断它是不是AI生成，也不只是在读到一段文字时辨别它有没有机器痕迹。更深的能力，是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训练。为什么这张图容易被相信，为什么这个答案显得可靠，为什么某种表达被认为更高级，为什么某些人和事总是被放在边缘。观看从来不只是眼睛的动作，它也在慢慢塑造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当AI越来越像人，人面临的压力也在悄悄变化。我们越来越习惯清晰、快速、可复制、可优化的东西，也越来越不耐烦于真实生活里的含混、缓慢和不确定。可是人的许多重要经验，正是在这些不够高效的地方发生的。思想需要时间，关系需要等待，成长也常常需要经过反复和不清楚。
02
当系统接管工作，人的责任不能消失
2024年，加拿大航空因为官网聊天机器人提供错误的丧亲票价信息，被不列颠哥伦比亚民事解决仲裁庭裁定承担责任。一位乘客因祖母去世购买机票，按照聊天机器人提供的信息申请退款，却被航空公司拒绝。公司试图把聊天机器人说成一个与自身网页分开的独立信息来源，但仲裁庭认为，聊天机器人仍然是加拿大航空网站的一部分，企业需要为其官网提供的信息负责。（美国律师协会）
图2｜加拿大航空相关报道配图。企业使用AI客服时，系统回应仍会影响真实乘客的选择与权益。图源：Jalopnik / NurPhoto / Getty Images。
错误本身并不稀奇，然而这一次说错话的不是某位客服，而是企业官网上的聊天机器人。乘客面对的不是一个私人建议，而是一家航空公司提供的正式服务。于是，问题从“AI为什么会答错”，延伸到“当系统替机构说话时，谁来承担这句话的后果”。
通谕中反复出现的，是对具体的人的关心。它说，在人工智能时代，算法和数字基础设施是否真的促进参与、保护弱者、保证机会的公平，并服务所有人的共同善，需要被持续评估。它也提醒，人不能被看作可以随意使用和开发的资源，人的基本尊严并不是通过效率、成果或产出来赢得的。（梵蒂冈）
这让AI问题从技术准确率，回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结构。一个流程可以没有面孔，但后面仍然有人设计、部署、管理和获益。一个答案看似自动生成，却会影响人的金钱、时间、选择和处境。如果技术让责任变得模糊，人就可能在系统里被处理，却找不到真正回应他的人。
03
被回应的感觉，不等于真实关系
AI越来越像人的地方，常常不在于它会计算，而在于它会回应。它可以温柔、耐心、随时在线，也可以根据一个人的语气调整自己的语言。对孤独、焦虑、无人倾诉的人来说，这种回应有时确实会带来支撑。问题也在这里：当回应变得越来越顺滑，人是否还能分清，被回应的感觉和真实关系之间的距离。
2026年1月，Reuters报道，Google和Character.AI同意就一起诉讼达成和解。起诉方是一位佛罗里达母亲，她认为自己14岁的儿子与Character.AI聊天机器人形成深度依恋，最终发生严重悲剧。这个案件有法律和心理层面的复杂性，不能被简单归因为单一原因；但它让社会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当AI以陪伴者、朋友甚至亲密对象的姿态进入未成年人的生活时，它已经不只是一个娱乐产品。（Reuters）
图3｜手机中的AI应用图标，包含 Character.AI。AI陪伴进入日常后，回应、依恋与真实关系之间的边界更需要被看见。图源：Engadget / Robert Way via Getty Images。
通谕谈到人的尊严时，特别强调人的能力不只是效率，也包括反思、选择、自由地去爱，以及建立真实关系。它说，再复杂的计算系统，也不能创造一个能给出自己的心，或一个能辨别善恶的良心。（梵蒂冈）这句话放在AI陪伴的问题中，会显得格外具体。机器可以根据数据调整回应，却没有自己的生命处境；它可以生成安慰，却不真正承担关系中的风险。
真实关系并不总是舒服的。真实的人会误解，会疲惫，会沉默，也会有自己的限制。可人正是在这些不完全可控的关系中学习等待、边界、责任和爱。AI可以在某些时刻承接情绪，帮助人组织语言，甚至让人先从沉默中出来；但如果一个人越来越习惯只面对永远在线、永远回应、永远顺着自己的对象，真实的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难相处。
04
教育要帮助孩子在AI时代长成人
AI进入教育之后，许多讨论集中在作业、作弊、替代和效率上。这些问题都现实，但如果只停留在这里，教育就会被AI牵着走。更深的问题是：当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孩子还是否有机会学习提问；当图像越来越容易生成，孩子还是否愿意认真观看；当表达越来越容易被润色，孩子还是否能慢慢长出自己的声音。
图4｜儿童与AI聊天界面的互动。AI可以成为学习工具，但孩子仍需要在真实关系中建立判断和边界。
图源：Harvard Graduate School of Education。
《Magnifica Humanitas》把AI放在人的尊严、真理、自由与共同善中讨论，这一点对教育特别重要。孩子未来当然会使用AI，禁止不是长久的方法，恐惧也不能替代教育。更真实的任务，是帮助他们在使用中建立边界：什么时候可以借助AI整理资料，什么时候需要自己慢慢读；什么时候可以参考生成图像，什么时候需要回到真实世界观察；什么时候可以让AI辅助表达，什么时候必须自己承担判断。
一个孩子不是数字时代的用户，而是正在成长的人。教育不能只是让他更快适应机器，也要让他在机器时代仍然保有人的能力：能等待，能辨认，能面对真实的人，也能在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的时候，仍然愿意自己去想、去看、去判断。
当AI越来越像人，我们怎样不失去自己？也许答案不在于少用AI，也不在于害怕AI，而在于重新学习观看。看见图像如何取得我们的信任，看见系统如何隐藏责任，看见回应如何被误认为关系，也看见教育如何可能在效率之外继续守护人的成长。
AI可以帮助我们写作，但不能替我们追求真知；可以生成图像，但不能替我们真正观看；可以给出建议，但不能替我们承担选择之后的责任。人最珍贵的地方，未必是比机器更快、更强、更聪明，而是在一个越来越追求速度和生成的时代，仍然能够停下来，看见一个具体的人，并且不把他简化成任何东西。
参考文本：Pope Leo XIV, Magnifica Humanitas: On Safeguarding the Human Person in the Tim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Vatican, 2026。本文同时参考了 Vatican News 对该通谕的介绍、CBS News 关于AI生成“教宗羽绒服”图像的报道、American Bar Association 对 Air Canada 聊天机器人案的介绍，以及 Reuters 关于 Character.AI 相关诉讼和解的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