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O新标准:不许买碳抵销,但允许“忽略”一半的碳。一边是铁律——碳抵销一吨不许用,必须真金白银地减能耗、换能源。另一边是宽松——高炉的工艺排放、制冷剂的逸散、整条上游供应链,都不用考虑,但企业仍然能获得声明,仍然能宣传企业走向净零?

一、ISO 50100: 2026标准正式落地,把碳排放管理重新嫁接回能源管理体系(ERGE),到底是捷径还是走老路?
2026年3月,ISO正式发布了ISO 50100: 2026——Energy management systems and energy savings — Decarbonization — Requirements with guidance for use,可译为《能源管理体系与节能 — 脱碳 — 要求及使用指南》。
单看标题,你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ISO碳管理拼图中的又一块。但把正文翻完,我倒是觉得这个标准再次触碰到了一个已经困扰行业多年的老问题:碳减排这件事,到底应该由独立的碳管理部门管,还是让能源管理或环境管理部门顺带管?
ISO 50100的选择倒是非常明确,它选定了由能源管理部门来管。这一标准创造了一个叫ERGE(Energy-Related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能源相关温室气体排放)的概念,把企业的碳减排限定在“和能源消耗相关的排放”上,然后把它嫁接在ISO 50001能源管理体系的框架之上。
这其实符合大多数企业的碳管理现状。毕竟全球近75%的温室气体排放来自能源消耗。但问题在于:在全球已经明确走向碳排放独立核算,中国从“能耗双控”走向“碳排放双控”、将碳排放从能源管理中独立出来的趋势下。这一标准到底是新找到了一个抓手,还是走了老路,抑或是为了扩大标准影响力?
二、在宏观政策呼吁能 - 碳“解绑”的当下,为何企业现场的能源与碳始终藕断丝连?
2.1 化石能源时代,管能源就等于管碳
在碳管理的早期,把“管碳”等同于“管能源”,几乎是自然的选择。原因很直白:化石能源燃烧是碳排放的最大来源,而能源消耗数据是企业最容易获取的环境数据。在最初的时候,你让企业核算Scope 1+2+3的全口径碳排放,它连数据门都摸不到;但你让它拿出电费单和天然气账单,财务部门和运营部门五分钟就能调出来。
于是,能源消耗数据成了碳排放核算的“代理变量”。中国的节能减排政策、欧盟的能效指令,走的基本上是同一条路:控制能源等于控制碳。
这个逻辑在化石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费80%以上的时代,是成立的。但问题是,新能源时代正在到来。
2.2 政策趋势已经转向“解绑”
过去十年,一个清晰的全球趋势浮出水面:碳排放正在从能源管理的“附属品”,变成独立的约束性指标。
最典型的信号来自中国自身。2024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加快构建碳排放双控制度体系工作方案》(国办发〔2024〕39号),明确提出从“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型。这个转变的核心逻辑简洁有力:能源消耗增长不一定是坏事——如果用绿电,能耗再高碳排放也是零;换句话说,能源消耗下降也不一定是好事——如果减少的是可再生能源的使用,而化石能源的消耗并未同步下降,碳排放反而可能增加。
按照该方案,“十五五”时期起,能耗强度将不再作为约束性指标,碳排放强度取而代之。这意味着在顶层制度设计上,中国政府已经承认了“能源”和“碳”是两个不同的东西,需要用两套不同的工具来管。
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和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同样不关心你用了多少能源——它们只看你实际排放了多少碳。而SBTi 的科学碳目标通常要求企业覆盖 Scope 1 和 Scope 2,并在 Scope 3 占比较高时设定覆盖主要价值链排放的 Scope 3 目标;净零目标则对价值链排放提出更高覆盖要求,因此其边界明显不局限于能源相关排放。国家自愿减排目标NDC同样也只是看整个国家的各类温室气体碳排放汇总,而能源排放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全球政策语境下,碳排放已经“成熟”了,它不再需要依赖于能源体系的管理。
2.3 在企业现场,能源和碳从来没真正“解绑”
从趋势上,碳排放应该和能源解绑,在政策层面是合情合理的。但如果你走进一家制造企业的工厂,问运营经理“这个月碳排放是多少”,他大概率答不上来。问“这个月电费和天然气费是多少”,他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不是因为他不关心碳,而是因为:能源是运营成本,碳排放是负外部性。 前者由企业自己承担,每省一度电就省一笔钱,不需要任何政策驱动。而后者的成本正在由全社会分担,在没有足够强的碳定价机制时,企业缺乏自发的减排动力。这是早已被证明的市场失灵。
而根据IEA《世界能源展望2025》的STEPS情景(基于各国已声明的政策承诺),即便到2035年,化石能源在全球发电结构中的占比仍维持在约45%。更关键的是,发电只是化石能源使用的一个领域。工业高温供热(钢铁、水泥、玻璃)、重型运输(远洋航运、航空)、化工原料等“难以电气化”的领域,化石能源的替代远比发电困难。
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工业企业对化石能源的直接使用不会归零。管理这些能源消耗带来的碳排放,仍然需要在现场有人、有数据、有流程、有技术。“运营优化”和“碳排放”这两件事,在工厂层面本质是同一拨人在基于同一套数据做类似的事。当你把它们完全拆开管,效率反而更低。有众多的国际企业在管理自身的供应链时希望公司能够提供减排趋势分析以及减排方案,但是对于中小企业来说,简单算出来一个排放结果并不算难事,但是如何让供应链的运营人员理解并落实后续的减排目标和减排方案?这是实际供应链管理中的一大痛点。企业管理层说需要响应国家及下游买家号召降碳,但运营经理仍然在用节能减排的逻辑去思考如何完成降碳任务。因此,碳和能源之间还缺少这核心的沟通桥梁。
这种宏观政策趋势上的“解绑”,和微观企业现场的事实,构成了围绕ISO 50100的核心目的。这个标准的价值和风险,都源自一个事实:它期望在微观下企业节能与降碳间建立新的沟通桥梁。
三、ISO炮制出了新概念ERGE:精巧的语言,是不是美丽的废物?
3.1 ERGE到底是什么
ERGE的定义简洁精确:Scope 1中来自能源消耗的排放 + 全部Scope 2排放。
在ERGE范围内的是Scope 1能源排放(锅炉烧的天然气、厂内车辆烧的柴油)和Scope 2排放(外购电力、蒸汽)。不在ERGE范围内的包括Scope 1中的逸散排放(制冷剂泄漏的HFCs,化粪池泄漏的CH4等)、Scope 1工艺排放(水泥煅烧中石灰石分解产生的CO₂、高炉中铁矿石还原产生的CO₂等),以及与能源消耗无关的Scope 3排放。标准中可选的则是与能源相关的Scope 3(如输配电损耗、上游燃料开采运输)。
3.2 谁发明了这样一套语言?
ERGE出自ISO/TC 301——能源管理与节能技术委员会。TC 301的主业是能源管理,手里最大的牌是ISO 50001,全球已有超过70000个站点采用。
当全球脱碳压力越来越大,TC 301面对的局面是:ISO/TC 207(环境管理技术委员会)已经把碳管理的核心标准占完了——ISO 14064管核算,ISO 14068管碳中和。TC 301想参与碳管理这块蛋糕,但不愿正面撞上TC 207的地盘。
ERGE其实是一个“政治均衡”的产物:把碳减排范围限定在“能源相关”排放上,既避开了与TC 207的直接竞争,又让能源管理体系的用户群体有了一个够得着、够用的“碳抓手”。 从标准制定的角度看,这可能是一个有“心机”的安排。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代表了全球部分利益集团正在推动此类“弱化”的碳管理模式在全球的发展,其中美国的部分机构和企业正是其中的一大推手。
3.3 ERGE必然存在盲区
但精巧不等于全面。一家制造企业只按ISO 50100管碳,会遗漏什么?
例如:工艺排放。 高炉炼铁过程中,CO₂不仅来自焦炭燃烧,还来自铁矿石的还原反应——Fe₂O₃ + 3CO → 2Fe + 3CO₂。后者属于Scope 1工艺排放,不在ERGE范围内,而对钢铁企业而言可能占到总排放的30%以上;
逸散排放。 一台工业制冷设备泄漏的R-404A制冷剂,GWP约为CO₂的3,900倍。泄漏量按质量算微不足道,按碳排放当量算可能相当于好几辆柴油叉车全年的排放。而ERGE并不考虑这类逸散;
大部分Scope 3。 原材料开采、产品使用、报废回收——这些环节往往占企业全链条碳排放的50%-80%,但ISO 50100只要求“可选纳入”与能源相关的Scope 3。
即便一家企业可能在ISO 50100框架下实现了ERGE的大幅削减,例如通过买绿电将Scope 2 ERGE降到零,但其供应链Scope 3排放依然高企、工艺排放纹丝不动。它拿到了漂亮的ERGE减排声明,但全口径碳足迹并没有实质性改善。

制冷剂泄漏的5厘米现场:一只R-404A阀门可能抵得上几辆柴油叉车
四、ISO 50100的优势:中小企业的碳管理入门操作指南
ISO 50100不在政策层面争论“碳该不该和能源解绑”,而是在操作层面提供“把能源管理体系已有的能力延伸到碳”的标准化工具。 这是一种另辟蹊径,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借力打力,通过全球广泛的标准应用基础,尽快地普及碳管理的思路、要求和能力。我认为这一标准有两大核心优势,一是低门槛,二是减碳声明。
4.1 不是要企业建立碳管理体系,而是提供辅助的标准化工具
ISO 50100在引言中明确说明了“本文档不是管理体系标准(This document is not a management system standard)。”它没有 ISO 50001 或 GB/T 46566-2025 那样的完整PDCA(策划-实施-检查-改进)结构,没有组织环境分析,没有领导作用要求,没有内部审核和管理评审。
标准的结构非常简单易理解:确定边界→量化ERGE→评估风险机遇→设定目标→制定行动方案→监测→做减碳声明。
有个有意思的比喻,ISO 50001像是Chrome或Edge浏览器,而ISO 50100是给浏览器软件安装的“碳减排插件”。 没有ISO 50001这个浏览器,插件的功能缺少确实可落地的依托。
标准中的附录A提供了详细的指引,逐条说明ISO 50001的各个条款如何加入ISO 50100的相关内容。例如,4.1(理解组织及其环境):将“实现ERGE目标”纳入EnMS的预期结果;5.2(能源方针):在能源方针中加一句脱碳承诺;6.3(能源评审):能评数据直接作为排放量化输入。每一步都是“在已有的流程上加一个碳的维度”。
标准附录还附带了一个简单案例来区分能源绩效改进和ERGE减排的视角差异。
某企业同时做了三件事:灯具换LED、屋顶装光伏、优化工艺加热。从能源绩效看,装光伏不减少能源消耗,不算能源绩效改进。从ERGE减排看,三项全算,因为光伏电力替代了化石电力,Scope 2 ERGE实实在在下降了。管能源看“用了多少”,管碳看“排了多少”——两个视角重叠但不重合。
4.2 标准的真正价值不在“算碳”,而是“声明”
读完整个标准,我发现ISO 50100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在这里:它的核心不在于提供新的方法论,而是一套声明机制。
ISO 50100 允许企业做出两种脱碳声明:
审定声明(Validation claim):“我有一个脱碳计划,第三方确认这个计划是合理的,预计能实现ERGE目标”
验证声明(Verification claim):“我已经实现了我设定的ERGE目标,有数据,已经经过第三方验证”
两种声明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叠加,可以既声明我已经减了,且声明我有一个计划继续减排。但“声明”是有门槛的企业必须满足ISO 50100的所有条款要求,才能声明。排放量化、目标设定、具体行动计划以及数据监测都必须面面俱到才能够进行声明。
还有一条硬约束值得特别关注:碳抵消不得用于证明ERGE目标的实现。你不能靠买碳汇来“凑数”,必须通过实际的能源消耗减少或能源类型转换来减排。这与ISO 14068(碳中和标准)允许在减排后使用碳信用的立场存在鲜明对比,ISO 50100的减排声明在这一点上更加硬核,它要求必须真刀真枪地减。
标准将”插件“和”声明“的结合,产生了ISO 50100最具现实意义的使用场景:它为中小企业提供了一条比SBTi门槛更低、比自我声明更有公信力的脱碳表达路径。
SBTi(科学碳目标倡议)是一套严谨的体系,其要求企业用科学方法设定符合巴黎协定1.5°C路径的减排目标,覆盖Scope 1+2+3全口径排放,且需经SBTi官方验证。这套体系对于大型企业是合适的,但对于数以万计的中型企业,门槛高得难以企及:做一次全口径Scope 3盘查可能耗资数万,完整周期更是可能需要半年,对企业的数据基础和管理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而ISO 50100走了另一条路。对一家年营收几个亿的中型制造企业来说:
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全范围温室气体的核算:已有ISO 50001认证的,在年度监督审核中由认证机构同步出具ERGE声明的确认或验证,从简单处出发,对照标准运营部门就能理解基础含义。
不需要向客户解释减排的真实性:展示一份权威认证公司的声明文件“本公司已按ISO 50100:2026完成基准年ERGE的验证声明”,这是对对外沟通最有力的证明。
不需要直接就加入SBTi:企业发展有自己的节奏,当面临买家、公众、政府的要求时,ISO 50100 下经第三方审定或核查的 ERGE 声明,是企业在迈向更完整碳管理之前争取准备时间的一种过渡性证明。
这不是“低配版”的碳管理,这是与发展阶段相匹配的碳管理。 一家企业完全可以从ISO 50100起步,管好能源相关排放,积累数据和经验,再逐步扩展到全口径。这比一步到不了位又”时间急任务重“要稳妥得多。
更进一步,这个声明机制还与全球转型金融的趋势恰好接轨。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SLL)、绿色债券的发行方,需要向银行证明“我有可信的脱碳计划”且“计划确实在执行”。RMI的“转型金融纽带”框架指出,转型融资的痛点不是“没有计划”,而是“计划执行的证据不可验证”。ISO 50100的审定+验证双重声明,为这个需求提供了标准化、可审计的证据。相较之下,ISO 50100 的特点是把 ERGE 减排计划的审定和减排结果的核查放在同一套框架下。它不能替代 SBTi、CDP 或 ISO 14068,但可为企业后续开展目标设定、披露和更完整的碳管理提供一套完整闭环的可审计证据。
五、放弃SBTi的高门槛执念:ISO 50100为缺乏资金和团队的中小企业,提供了一份极具性价比的碳管理入门操作指南?看实操案例!
5.1 背景
某中型汽车零部件制造企业,主营内外饰件(保险杠、仪表板、门板等),年营收约15亿元,拥有两个生产基地,员工约1000人。生产工艺涵盖注塑成型和涂装喷涂,注塑车间负责成型塑料骨架,涂装线负责底漆、面漆、清漆三道喷涂和烘烤固化。
2023年,企业通过了ISO 50001: 2018能源管理体系认证,建立了覆盖两个基地的能源数据采集和管理流程。
2025年,主要整车客户在供应商行为准则中增加了碳管理要求:所有一级供应商须在2027年前提交经第三方验证的碳减排数据,并设定明确的减排目标。企业此前没有开展过系统碳管理,碳管理团队尚未组建,但它有两年完整的能源台账和一支运转中的能源管理团队。因此企业先安排能源管理团队进行计算并声明减排目标,并着手开始计算扎实的全范围排放量数据。

中型汽车零部件厂:注塑车间、涂装烘烤线与ERGE边界
5.2 从能源台账到ERGE
企业可以现有ISO 50001为基础,参照ISO 50100框架推进碳减排。能源管理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能源台账中按月采集的数据——两个基地的电力月度账单、天然气月度抄表、柴油采购记录——在原有的“能耗趋势”Excel表上多加了一列:“排放当量”。
计算逻辑更是直接。ISO 50100给的公式只有一行:Eᵢ = Qᵢ × Fᵢ。每种能源的消耗量(Qᵢ)乘以对应的温室气体排放因子(Fᵢ),再加总。这不需要碳管理专家——任何一个能源工程师,只要手上有能源台账,找到如CPCD这样靠谱的排放因子库,就能快速计算结果。
如电力可采用生态环境部与国家统计局发布的 2023 年全国电力平均二氧化碳排放因子:0.5306 kgCO₂/kWh,即 0.5306 tCO₂/MWh。若在 ERGE 表中统一写作 tCO₂e,应说明此处仅按 CO₂ 排放因子折算。而天然气和柴油可采用IPCC缺省排放因子,从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进行选择(https://data.ncsc.org.cn/factories/index)。而选择全国平均因子而非区域因子主要考虑客户需求:如当整车客户要跨供应商对比碳排放绩效,统一基准比区域精度更重要。
基准年定为2023年(与ISO 50001初始认证年份一致),量化结果如下:
排放源 | 消耗量 | 排放因子 | ERGE(tCO₂e/年) |
外购电力 | 约56,500 MWh | 0.5306 tCO₂e/MWh | 30,000 |
天然气(注塑烘料+涂装烘烤+采暖) | 约570万m³ | 0.00216 tCO₂e/Nm³ | 12,312 |
柴油(厂内叉车及运输车辆) | 约180 t | 0.00310 tCO₂e/kg | 558 |
总ERGE | — | — | 42,870 |
其中Scope 1 ERGE约12870 tCO₂e/年,Scope 2 ERGE约30000 tCO₂e/年。天然气占比高,主要因为涂装线三道烘烤工序(底漆固化80-90°C、面漆固化、清漆固化)均为天然气燃烧机直供,这是内外饰件涂装的工艺的限制。
5.3 从排放量到设定减排目标
基准年数据出来了,下一个问题是目标设多少。
ISO 50100有一个明确约束:目标必须以“绝对tCO₂e/年”表示,不接受碳排放强度指标。 这意味着企业不能通过“做大分母”来稀释排放——产量翻倍、排放不变,从强度指标看是减排50%,但绝对量看是原地踏步。
目标还需分为两层:中期(不超过五年)和长期。
企业结合客户要求和自身节能潜力评估,先设定了两级目标:
中期目标(至2030年):总ERGE较基准年下降30%,绝对值降至约30,150 tCO₂e/年
长期目标(至2040年):总ERGE下降70%
5.4 减排行动顺序
ISO 50100给了一套明确的减排行动优先级层级——从“减少能源消耗”到“切换能源”到“末端CCUS”依次排列:
1. 减少能源消耗(最优先,省钱又减碳)
2. 增加需求灵活性(削峰填谷、储能)
3. 能源回收利用(废热回收、余压发电)
4. 切换到低碳或零碳能源(电气化、氢能、可再生燃料)
5. 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最末选项,成本最高、技术成熟度最低)
企业在这个框架下确定了三项核心措施:
措施一:注塑车间能效改造(优先级1——减少能源消耗)。 更新老旧注塑机伺服驱动系统,预计年节电约5,500 MWh,年减碳约2,900 tCO₂e。注塑机液压系统改伺服驱动是成熟的节能技术,投资回收期3-4年,ROI为正。
措施二:屋顶光伏二期3MW(优先级4——切换零碳能源)。 一期1.5MW已于2024年投运,二期新增3MW。按照华东地区年等效利用小时数约1,000 h估算,二期年发电量约3,000 MWh,全部自发自用,对应ERGE减少约1,600 tCO₂e/年。
措施三:绿电采购协议(优先级4——切换零碳能源)。 签订PPA,年购绿电28,000 MWh,覆盖约50%外购电力需求,对应ERGE减少约14,900 tCO₂e/年。
三项措施合计年减排约19,400 tCO₂e,可用于支撑2030年中期目标。
能源管理团队还用了一个实用的分类方法:措施一设定为“A类项目”,同时减少能源消耗和碳排放,用一套指标就能跟踪两类绩效。措施二和三设定为“B类项目”,不减能源消耗但减碳排放,需要分别跟踪能源绩效(kWh)和碳绩效(tCO₂e/年)。两类项目使用同一套项目管理工具,在同一个管理评审会议上汇报,这对运营团队来说,没有增加新的管理负担。
5.5 声明与外部认可
2026年底,企业完成基准年ERGE的验证声明(“2023基准年ERGE数据经第三方验证,符合ISO 50100: 2026要求”)。2027年初,完成中期目标的确认声明(“2030年ERGE减排30%的计划经第三方确认,方案合理可行”)。
两份声明均可由具备相应 ERGE 声明审定或核查能力的第三方机构出具。若该机构同时熟悉企业 ISO 50001 能源管理体系,可降低资料准备和现场审核成本。由于认证机构对企业能源管理体系已有充分了解,增量工作量有限,认证费用增加也有限。
实施半年后,企业获得的直接收益:
客户审核通过。整车客户2027年供应商碳管理审核中,企业以ISO 50100声明为核心证据,一次通过碳管理模块审核。审核员关注的重点不是“减排了多少”,而是有减排量验证、有减排计划且规划了全范围的盘查。
内部协同效率高。碳管理未成为独立于能源管理的额外流程。能源工程师在原岗位上增加碳排放数据采集和分析工作,培训周期短。碳核算没那么简单,但是从他们每月已经在处理的数据起步就容易多了。
银企合作加分。在申请一笔绿色流动资金贷款时,银行也可将ISO 50100声明纳入ESG贷款评估的加分项。
5.6 案例还存在三个关键问题
案例仅仅是案例,就是因为其与现实还存在差异,例如:
Scope 3排放完全没有被覆盖。 上游铝材和钢材的采购排放、注塑粒子的上游生产排放、下游产品使用阶段的排放,这些在全口径碳足迹中可能占50%以上,但ISO 50100框架不要求覆盖。客户审核虽然通过了,但如果客户下一次升级要求提供产品碳足迹及其减排计划,抑或是全范围的减排计划,则企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排放因子变化会影响目标的纵向可比性。 如果全国电网排放因子在2030年前从0.53进一步下降到0.40以下,Scope 2 ERGE将出现大量的“被动减排”。到时候分辨哪些是“绿电采购的实际贡献”、哪些是“电网自身变绿的红利”,需要技术上的拆分。
买家强制要求必须完成全范围减排工作。当买家认为只有做到全范围核算及减排目标制定才能实现其自身的供应链碳管理,才能优化其供应链排放,才能实现自身SBTi的目标,则ISO 50100对企业要求的还远远不够。尽管企业自身没有什么经验,也还未计划投入更多人力物力时间成本,但也必须尽快搞定全范围的盘查、CDP的填报、SBTi的验证等,避免因此被更换。
所以,基于ERGE减排声明不能等于“碳管理做好了”。它只是第一步——管好了和能源直接相关的部分,帮企业入了门,打了基础。这才是清醒的认知,也是正确的起点。当前ISO 50100标准刚刚生效,尽管笔者认为其对未来中小企业的碳管理有较大帮助,但未来供应链上下游对标准的认可度才是标准普及的源动力,认可此类标准才能促进全民碳管理的发展。
六、“插件”好用,但离不开浏览器的完整运行
ISO 50100最大的风险,不在于它没有覆盖全部排放。 标准的引言已经明确声明自己“不是管理体系标准”,也清晰界定了ERGE的边界。它从来没有承诺覆盖全部排放。
真正的风险在于:市场传播会溢出标准的边界。
当某企业按ISO 50100实现了ERGE的大幅削减(主要通过买绿电将Scope 2 ERGE压到极低水平)拿到了验证声明。随后企业在官网、ESG文件、投标文件中这样表述:“我司已通过ISO 50100:2026脱碳验证,正稳步迈向净零。”
这句话实话说没什么问题,验证是真的,减排是真的,“迈向”这个词也足够“暧昧”。但一个只覆盖了Scope 1+Scope 2排放的减排成果,被包裹在“净零”“脱碳”“低碳领先”这类暗示全口径转型的叙事中,消费者无从分辨中间的落差。
ISO 50100可能无意中为“合规漂绿”提供了一条通道。 “合规”两个字不是讽刺——企业确实合规,忠实地遵循了标准的所有要求。但合规的声明被放入公众传播场域之后,它所传达的信号远远超出了ERGE的实际范围。
这不是ISO 50100的“设计缺陷”,而是所有“部分范围标准”的宿命:标准的制定者和使用者知道边界在哪儿,但市场的理解永远比你画的圈要大一圈。
我认为,这一标准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提供新的减排方法论,而在于为难以做出全口径减排承诺的企业,提供了一个可信度更高、争议更少、披露成本更低的部分声明方案。
它牺牲了碳管理的完整性,换来了脱碳行动的可管理性。价值和风险,都来自这个交换。
有人评价这个标准是“能源管理体系在碳时代的自然延伸”,有人把它看作“碳管理与能源管理边界之争的缩影”。
但不论评价如何,标准的适用场景已然清晰:基于现有能源管理体系,管好能源相关的碳排放,并为此提供一套标准化的声明机制。对于已经有ISO 50001的企业,尤其是众多的中小企业,它提供了成本最低的碳减排入门路径。不需要从零建碳管理体系,只需在已有的能源管理“体系浏览器”中加上一个“碳减排插件”。
它可以帮你做宣传,帮你吸引买家、帮你入门碳管理。但请牢记其中的边界差异,完整碳管理还需要ISO 14064做完整盘查、ISO 14068做中和、SBTi做长期目标、CDP做年度披露、内部建立全范围体系下的减排管理体系即管理机制,以及对国内国际的监管合规体系有系统性的制度安排。ISO 50100是一个好用的插件,但别指望它能包揽全部功能。
如果企业已经建立了ISO 50001能源管理体系,若需要整合ISO 50100,可参考的步骤如下:
第一步:确定脱碳边界。 将ISO 50001的能源管理体系边界扩展为ISO 50100的脱碳边界。通常情况下,两者的边界可以一致。
第二步:在能源方针中加入脱碳承诺。 在现有能源方针中增加“支持脱碳活动”的承诺。
第三步:利用能源评审数据。 ISO 50001要求的能源评审已经包含了能源消耗数据的采集,这些数据可以直接用于ERGE的量化。
第四步:设定ERGE目标。 在设定能源指标的同时,设定ERGE的中期和长期目标。
第五步:制定ERGE减排行动方案。 在现有能源绩效改进行动的基础上,增加与能源类型转换相关的行动(如绿电采购、电气化改造等)。
第六步:整合监测和评审。 在能源管理体系的监测和管理评审中,加入ERGE的监测内容。
附表
英文缩写 | 英文全称 | 中文含义 | 通俗解释 |
ERGE | Energy-Related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 能源相关温室气体排放 | 和“能源利用”直接相关的那部分碳排放 |
EnMS | Energy Management System | 能源管理体系 | 企业管理能源消耗的“操作系统” |
Scope 1 | Direct GHG Emission | 直接温室气体排放 | 企业自己“燃烧燃料”产生的排放(如锅炉燃烧燃料、车辆燃烧汽油) |
Scope 2 | Indirect GHG Emission from Purchased Energy | 购买能源的间接排放 | 用外购电、蒸汽“买”来的排放 |
Scope 3 | Other Indirect GHG Emission | 其他间接排放 | 供应链上下游“甩”给你的排放 |
NDCs | 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 | 国家自主贡献 | 各国在巴黎协定下承诺的减排目标 |
CCUS | Carbon Capture, Utilization and Storage | 碳捕集、利用与封存 | 把CO₂从烟囱里“抓”出来,存到地底下 |
SBTi | Science Based Targets initiative | 科学碳目标倡议 | 让企业减排目标符合气候科学的“认证” |
参考文献
1.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Standardization. ISO 50100:2026 Energy management systems and energy savings — Decarbonization — Requirements with guidance for use[S/OL]. Geneva: ISO, 2026.
2.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World Energy Outlook 2025[R/OL]. Paris: IEA,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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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理解 ISO 为什么要出这么一个标准。现在全球趋势是碳排放和能源充分解耦,能源要增长,代表着文明进步。碳排放恰恰不是,它只是人类在利用能源过程中的一个副产品,我们恰恰是要解决这个副产品。中国已经从“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ISO 这个标准恰恰又把碳排放和能源绑定了,我觉得这是方向性的错误。文章对这个事情的认识很清醒、很冷静,认为当全口径碳管理太复杂、太贵、太远时,企业能不能先用能源管理体系,把最容易落地、最能被运营部门理解的那部分碳减排先管起来。尤其是对于中小企业来说,有操作上的便利性。但是这个也太现实了。它的应用场景在哪儿呢?现在碳市场、ESG都已经完整计量,这个合规声明是给谁看的?发挥什么作用呢?文章把 ISO 的ERGE这个概念还原为政治均衡产物,没有被这个标准的技术外衣迷惑,我非常认同。这确实可能是当前形势下,国际上一些国家、一些集团在碳减排上想妥协退步的一个表征。
文字编辑:周泉,钟荷
点评:老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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