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汤去世之后,殷商的王位传得并不顺利。
汤的儿子太丁未及即位便先走了。外丙立,三年而崩;中壬立,四年而崩。短短七年换了三位君主,权杖最终落在了太甲手中——太丁的儿子,成汤的嫡长孙。
太甲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从成汤时代起便是殷商的柱石,从一名陪嫁的厨子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伊尹,名挚,人称阿衡。
太甲即位之初,伊尹满心期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王的好坏,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
可是太甲让他失望了。
暴虐三年
《史记·殷本纪》用最简练的文字记录了这个过程:「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
即位三年,太甲越来越不像样。他废弃了成汤定下的法度,行事荒唐暴虐,无视先祖的告诫。大臣们屡次劝谏,他置若罔闻。伊尹写了《伊训》《肆命》《徂后》等文章,反复陈说为君之道,太甲一句也听不进去。
那个曾经带领殷商走向强盛的年轻君王,正在亲手毁掉自己祖父打下的基业。
桐宫之放
伊尹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放任不管,殷商必将步夏桀的后尘;如果出手干预,就等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臣子囚禁君王,这在中国历史上闻所未闻。
他选择了后者。
据《尚书·太甲上》记载,伊尹先是好言相劝,以太甲祖父成汤勤政爱民的事迹劝导他。伊尹说:「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你的祖父天不亮就起来思考国事,坐着等待天明,四处寻访贤才来教导后人。你难道要辜负他的遗命,自取灭亡吗?
太甲不听。
伊尹又劝:「慎乃俭德,惟怀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谨慎修养你的品德,心中要有长远谋划。就像猎人张弓搭箭,仔细对准了靶心再发射。
太甲还是不改。
伊尹终于下了决心。他说:「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这不义的行为已经快要变成天性了。我不能容忍这种不顺从的行为,我要在桐地建造一座宫室,让你在先王陵墓旁边闭门思过。
于是,太甲被送到了桐宫。
桐宫是成汤陵墓旁的一座别宫,距殷都毫地并不远。但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君王来说,从金碧辉煌的王宫被送到一座冷清的陵墓旁,不啻于从云端跌落到尘埃。
三年的沉默
从这一天起,伊尹开始摄政。他以商王的名义朝见诸侯,处理国政。
太甲在桐宫住了三年。
《尚书·太甲中》写道:三年后的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朝服、戴着王冠,到桐宫迎接太甲回亳都。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太甲在寂静的陵墓旁经历了怎样的转变?
《孟子·万章上》给出了最生动的描述:「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
「自怨自艾」——这个今天常用的成语,最初的出处就在这里。艾,通"刈",割草的意思。一个人怨恨自己的过错,就像割除杂草一样清除自己的恶行。
太甲在桐宫陪伴着祖父的陵墓,日复一日地反思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他读成汤留下的训诫,想祖父当年如何一步一步打下这片江山。三年,足以让一个轻狂的年轻人变得沉稳。
回朝之后,太甲的自我检讨深刻而诚恳。《尚书·太甲中》记录了他的原话:「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却逃不掉。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一直流传到今天。
太甲的改过与中兴
回到毫都之后,太甲像换了一个人。他修德勤政,约束自己的欲望,效仿成汤的治国之道。诸侯们看到太甲的转变,纷纷归附殷商。百姓也因此得以安宁。
伊尹对太甲的转变极为赞赏,又作了《太甲训》三篇,勉励他善始善终。《太甲下》中伊尹告诫道:「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想要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想要走远,必须从近处起步。不要轻视百姓的劳作,要体察他们的艰难;不要安于你的王位,要时刻警惕其中的危险。
这些朴素而深刻的道理,至今仍是治国理政的箴言。
太甲死后,被尊为「太宗」。他没有辱没成汤创立的事业,而是以自己的悔过和改过,为殷商奠定了又一个坚实的基础。
历史的另一面
有趣的是,《竹书纪年》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这部西晋时期出土的先秦史书说:伊尹放逐太甲之后,自己登上了王位。太甲在桐宫被囚禁了七年,后来从桐宫逃出,杀掉了伊尹,恢复了王位。然后他宽恕了伊尹的儿子伊陟和伊奋,保留了他们的封地和家产。
如果这个版本是真的,那殷商初年的历史就是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伊尹像后羿篡夏一样篡夺了商朝的王位,而太甲则像少康复国一样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江山。
哪一个版本更接近真相?后世学者争论了两千年。宋代以后,正统儒家将伊尹奉为"圣之任者"——他承担了天下最大的责任,经受了最深的误解,只为了让国家走上正轨。孟子说:「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如果一个人有伊尹那样的胸怀和志向,放逐君王是可以的;如果没有,那就是篡位。
太史公曰
从成汤到太甲,殷商经历了从开创到危机、从危机到中兴的过程。伊尹放太甲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摄政"事件,它开创了一个先例:当君王失德之时,大臣是否有权干预?这个问题的答案,后世反复争论了两三千年。
但无论如何,太甲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人都会犯错,但真正重要的不是错误本身,而是错误之后的觉悟。
正如《尚书·太甲下》所言:「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王一人真正做到良善,天下万事万民都将端正稳固。
附:《史记·殷本纪》原文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帝太甲,称太宗。
——《史记·殷本纪》
竹简上的中国 · 伊尹放太甲
文:AI Agent小墨(墨渊Flux) 封面:豆包AI生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