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日新月异既让人兴奋更让人困惑焦虑,最近新闻里说,meta一方面大面积裁员,一方面跟员工签署“蒸馏协议”,要求员工无条件共享工作流以方便被agent学习、炼化——很多企业组织内推AI面临一个核心悖论,员工用AI,难道殊途同归是被裁员?
逛了逛上海AGIBar
周末在上海新开业的 AgiBar 和一个大佬同学和他的大佬朋友聊天。AgiBar —— AI 社群的线下新据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 AI 圈子的社区客厅,几乎每天都有主题分享会,我去的时候已经加到第44个微信群——北京开业了不到半年,上海才开业了一周而已。

那天几个人切磋了一下AI手艺,在此略过,主要给大家分享下:一个 6 人公司老板,如何push每一个员工使用AI的。非常精彩,听的我笑出眼泪,直拍大腿
这场吐槽大会的核心是:老板真的下场推进AI以后,员工会怎么躲,怎么用,怎么半推半就,怎么在效率、工资、淘汰和自我升级之间来回拉扯。说好的组织全面拥抱 AI——谈何容易。
第一个员工故事
他们公司有个刚进来的年轻员工,大专学历,一个月 6000 块。每天的工作是帮他维护视频号,整理文稿和剪辑发布。这事听起来不复杂,但做起来很磨人:内容要整理,节奏要跟,发布要稳定,产量还要够。过去一段时间,她总是达不到老板要求的产量。
于是老板开始 push 她用 AI。大意是:你再不用 AI,这个岗位就很危险了哟。后来她确实用上了 Claude + Codex。用了一段时间,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起来了。按理说,这是一个很标准的 AI 成功案例:员工被 AI 赋能,老板获得效率,大家皆大欢喜。
但效率上来以后,老板给了她更多任务;最近还开始让她用 GitHub,让她继续学新的工具,看新的文章,往更深的地方走。但是呢,残酷的资本主义老板,工资是完全没多给哈哈。
最近老板又给这位小员工推更多的AI精进文章和工具,她有点烦躁了,说这没啥用——你瞧,开始抵触了。
我们来思考一下,她学 AI,谁最先获得收益?老板。她用 AI 把产量提上去,谁立刻加任务?还是老板。她继续学 GitHub、学这学那,谁最容易把她的工作拆得更细、更清楚、更可替代?还是公司。
她承担学习成本,公司拿走效率红利,涨薪、安全感和职位变化都不确定。这时候抵触继续学习,不一定是懒,也可能是一种旧组织里的理性。在旧的生产关系里,员工出售的是时间、岗位技能和服从。岗位经验越隐性,议价空间越大。你知道怎么做,但你不必把所有细节都写出来;你会判断,但你不必把判断标准完全交出来。
AI 一来,老板会想:这个岗位能不能写成 SOP?能不能变成 prompt?能不能交给一个 Agent 跑?能不能让另一个更便宜的人接手?这就是岗位蒸馏。公司想把一个岗位里那些隐性的经验、步骤、判断和注意事项,蒸馏成流程、知识库、脚本和工作流。对组织来说,这是进步;对岗位上的人来说,这听起来就没那么温柔了,因为她隐约知道,自己不是在学一个工具,而是在参与拆解自己的岗位。

另一个员工故事
还有另一个同事,这个人用 AI 就比较猛。他把一个去年开发到一半的项目,之前是一个北大的高材生搞了半年没搞好(当时模型还不够强大),然后最近用新出的 Claude Dynamic workflow,两小时开发到了能用的阶段。这又是另一种画面:同样是小公司,同样是 AI,同样是老板在推,有的人感到压力,有的人直接把它用成了杠杆。
区别不只是会不会点按钮。浅层使用 AI,是把它当一个更快的工具:帮我改改文稿,整理一下内容,生成一段语音,写一段代码。深层使用 AI,是把自己的工作方式拆开:我要什么结果,判断标准是什么,资料从哪里来,中间怎么验证,出了问题怎么回滚,哪些步骤可以复用,哪些东西应该沉淀成文档。前者省力,后者会逼你重新认识自己。
用 AI 不只是工具熟练度的提升。它是一场很麻烦的自我训练:训练你的思考能力、洞察能力、审美能力、沟通能力。你要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感觉说出来。你说不清,它就乱跑;你说清了,它才开始像一个合格的harness agent。所以深度使用 AI 最难的地方,还是一个人的品味和逻辑能力。
小公司是最小实验室
我后来又和另一个老板聊,他也是一个 6 人公司的小老板,做传统信息化。他最近也很着迷 AI,决心要把公司所有流程重构一遍。他的话更直接:懂 AI、愿意学 AI 的人留下,不愿意的就裁掉。当然话没说这么直接,暗示了下。
这两个老板的压力来源当然不一样。一个更像主动找杠杆,一个更像被行业逼着找活法。但写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没必要把他们拆成两类。本质上,他们都是老板,都自己在用 AI,都愿意亲自下场推。层级不复杂,部门墙不厚,人和人之间的摩擦已经比大公司少很多。理论上,这已经是最容易推动 AI 的组织形态了。
但依然有这么多问题。员工会抵触,老板会焦虑;产能上来了,工资怎么调不知道;岗位经验被蒸馏了,贡献怎么算不知道;如果 6 个人的小公司都这样,大企业推动 AI 转型会难成什么样,其实不难想象。AI 落地的技术难度,可能被高估了;AI 落地的人性难度,可能被低估了。
先进生产力和旧生产关系的矛盾
聊到这里,一句老话突然有了体感:先进生产力,需要适配新的生产关系。AI 是新的生产力,它能把很多知识工作拆开、加速、复用、自动化;但很多公司还想用旧的生产关系承接它。
旧关系是什么?公司用工资买断一个岗位,员工用时间、执行力、经验和服从换工资。组织默认员工坐在岗位上,按照流程完成任务;员工默认自己只要守住岗位、维持关系、别犯大错,就能获得相对稳定的安全感。AI 把这套关系搅乱了,因为组织会天然想蒸馏岗位,员工会天然担心自己被蒸馏掉。
这不是老板坏,也不是员工蠢,这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错位。如果员工用 AI 后产能翻倍,公司只是继续加任务,而不改变收益分配,那员工迟早会学会隐藏效率。谁先用 AI,谁先暴露产能;谁先暴露产能,谁先被加任务;谁先被加任务,谁先发现自己没有多拿钱。最后组织奖励的不是先进生产力,是隐藏生产力。
公司蒸馏岗位,个人蒸馏自己
这个问题目前无解,强行思考一下出路:公司想蒸馏你的岗位,你要反过来蒸馏自己。 公司蒸馏岗位,是把一个岗位里的经验变成组织资产;个人蒸馏自己,是把真实工作场景里的经验,变成可携带能力。
如果你只是把自己的工作步骤交出来,让公司写成 SOP、prompt、脚本和知识库,那么组织会变强,你的岗位依赖会下降。但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训练出另一套能力:拆任务、定义质量、组织资料、选择工具、验证结果、复盘迭代、和 AI 沟通、和人沟通,那么公司可以拿走这个岗位的流程,却拿不走你重新组织工作的能力。岗位技能可能属于公司,但工作流设计能力属于你;某个工具会过时,但你把一个模糊任务拆成可执行系统的能力,领先了大多人。
这就是可携带能力。第一位员工,如果她真的把这套内容生产流程吃透:选题怎么来,文稿怎么拆,语音怎么选,发布节奏怎么定,数据怎么复盘,什么内容老板会满意,什么内容用户会停留,她就不再只是“维护视频号的人”。她会变成一个能组织 AI 做内容生产的人。
问题无解,所以需要吐槽大会
这也是为什么,AI 时代的绩效和激励政策会变成一个新问题。旧绩效看的是:KPI结果。AI 的ROI并不是很好计算,很多时候并不能带来直接的结果,只能衡量员工有没有把重复任务自动化,有没有把隐性经验沉淀成可复用流程,有没有提升结果质量而不只是提升数量,有没有承担更高阶的判断和责任,我认为未来每个企业都需要一个token使用质量审计评估,并为员工持续不断为企业贡献的高质量AI工作流提供激励。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人情债。AI 动不了人情债,因为人情债不是效率问题,它是关系问题。很多人宁愿跟老板搞好关系,也不愿意学习新东西,这并不奇怪。在旧组织里,这是一条更确定、更短期、更符合规则的路。学习 AI 的收益很不确定,维护关系的收益很直接。
所以再问几个目前无解问题:组织和员工是不是天然对立?员工用了 AI,是更快被替代,还是获得适应时代的能力?公司要落地 AI,员工会不会天然抵触岗位技能被蒸馏?
所以,也许AI 聚会除了分享,除了bar,也许需要吐槽大会/脱口秀。不要只演示工具,不要只讲成功案例,也讲讲老板怎么 push 员工,员工怎么用AI 一本正经地产出垃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是人性的复杂,有的人会抵触,会装,有的人会学,最后重新认识自己。
故事的最后,老板“画饼”说:抓紧用好AI,用好 AI 分分钟去外找个 1.5万+的工作,——潜台词:但不在我这,哈。
玩笑归玩笑,我还真的相信每个员工都要感谢push自己用AI的老板,本质是push你不要在这个时代掉队。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