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reface序言
AI让屏幕里的世界越来越快。
一句话、一张草图,甚至一个模糊的想法,都可以迅速变成看起来完整的设计。但当这些创意真正想要落地进入现实,人们仍然要面对材料、工艺、报价、生产和交付。
AI 让创意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但真实世界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许生一直对这种速度差很敏感。
在创办灵珠之前,他做过包小盒,也亲自做过珠宝和文创品牌。从设计、拍摄,到打样、生产和履约,他经历过一个创意变成实物的整个过程,也一次次感受到其中漫长而琐碎的部分。
Artilora灵珠,就诞生于这种速度差之中。
如果说过去几年,AI 解决的是“如何生成”,那么灵珠关注的是下一步:生成之后,如何制造。
许生把灵珠理解成一层连接创意与制造的转译层。它要解决的,不只是生成一张图,而是让创意能够穿过供应链,最终变成真实商品,让创意有机会真正进入现实。
一边是越来越快的数字世界,一边是依然缓慢的现实世界。许生选择走向一个更慢、更不容易被看见的世界,因为在他看来,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无法被一键加速。
它们只能靠时间慢慢长出来。
以下为经编辑整理后的访谈。

AI 让创意变快,但图之后的世界仍然很慢
蓝狮:你之前做过包小盒,把包装设计和生产流程做成在线工具,也亲身经历过品牌和供应链之间大量沟通协同。到了 AI 时代,创意生成突然变得很快。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已经转移到生成之后?
许生:
今天生成一张图已经不难了,甚至可以说不太值钱了。
你要生成图片、视频、3D,很多大模型和大厂都在卷。这个层面作为初创公司,结构性优势不大。
真正值钱的是,这张图能不能变成一个可制造、可报价、可交付的真实商品。
现在 AI 在屏幕里已经开始通货膨胀了。你生成一张设计图没问题,但这张图要报价,要选材,要打样,要改版,要出工程文件,要排工厂档期。它从图变成实物,中间还有很大的落差。
设计师和品牌端表达很丰富,但到了工厂端,就要变成材质、工艺、克重、BOM、工程文件。这个转译过去基本靠微信、电话和人工反复沟通。
所以我觉得,未来 AI 应用的机会一定会进入真实物理世界。纯线上、纯屏幕里的东西,慢慢会被大模型覆盖掉;但工艺、工厂、履约、供应链这些东西,不是大模型自己能变出来的。
AI 让屏幕世界变快了,但物理世界没有自动变快,这里面就是新的机会。
许生:
做珠宝品牌的时候,体感非常强。
我之前做包装,看到的是包装设计和生产之间的断层。后来做文创和珠宝,我又亲自体会到一个创意商品从想法到实物之间的链路有多长。
做珠宝品牌的时候,一个款从产品设计,到拍模特图、产品图,再到打样、对接工厂、生产交付,整个过程可能要两三个月甚至更久。
做互联网工具的时候,你会觉得数据增长很快,产品上线、用户反馈、迭代都很快。但真正做品牌,你会发现研发周期非常慢。一个想法变成一件实物,中间有太多等待、沟通和返工。
所以当时给我很大的体感是:AI 可以让创意变得很快,但图之后的世界还是非常慢。
这也是我后来重新思考这个方向的原因。问题不是 AI 能不能画图,而是这张图之后怎么办。
蓝狮:很多创业者看到这个问题,可能会继续做更轻的设计工具、更好的3D模型。你为什么反而往最慢、最重、最不性感的供应链里走?
许生:
因为生成这一层已经太卷了。
你看现在生图、生视频、生3D,大模型公司都在做,字节、即梦、各种模型都在卷。这个层面作为初创公司,结构性优势不大,做着做着可能就被覆盖掉了。
但生产交付这一层,是又脏又重又不性感的事情。大厂通常更愿意做轻的事情,不太愿意深入真实工艺和供应链细节。比如材质、工艺、报价、打样、包装、浇漆、工程文件,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事情。
可这些具体事情,恰恰是软件公司很难复制的。
我创业这么多年,有一个感受:一些脏活、苦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做,但如果你有条件把它变成一个可复制的能力,那它就可能成为优势。
当时做包小盒,我也是这么判断的。2019年很多人还在盯纯线上,但我觉得自己既懂实体产业,又懂互联网,这就是我的独特之处。今天也是一样,真正同时懂AI、懂产品、懂工艺、懂供应链的人,其实并不多。
蓝狮:能不能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比如一个用户提出一个需求,从创意到生产,中间到底卡在哪里?
许生:
比如一个用户说,他想做一个“复古一点”的戒指。
这句话对人来说是一个审美表达,但对工厂来说,它还不能生产。复古是什么意思?是旧银质感?是做旧工艺?是某种纹理?是某种宝石镶嵌?还是某种结构比例?这些都要转译。
工厂不需要理解“复古”这个词的情绪,它需要知道: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什么结构、什么尺寸、什么表面处理,最后成本是多少,怎么生产。
过去这些事情基本靠人来完成。设计师、工厂业务员、跟单员会不断来回沟通,把用户的表达一点点翻译成工厂能理解的语言。
在包装行业,这可能对应刀版文件;在珠宝行业,可能对应CAD文件;在服装和毛绒玩具行业,可能对应制版文件,不同品类都有自己的工程语言。

从“好看”到“能做”,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而是一整套工程化表达。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里面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生成一张图,而是完成这层转译。怎么把自然语言、审美表达、图片和参考,变成BOM、报价逻辑、工程文件和后续生产路径,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也是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们后来做灵珠时,会特别关注这一段能力,而且一定是一个品类一个品类去攻克。
蓝狮:这个转译听起来像是翻译工作,为什么不能直接用大模型做?
许生:
大模型能理解语义,但它不知道这个工艺在这个工厂行不行得通。
珠宝有珠宝的工程语言,服装有服装的制版逻辑,包装有包装的刀版规范。每个品类的规则不一样,而且很多规则是非标的,是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从来没有被写下来过。
你不能直接问大模型某个工厂能不能接这个款,它不知道;这些东西只能一个品类一个品类去积累。

为什么今天可以做,而不是更早
蓝狮:这个问题你并不是今天才看到。你2022年在包小盒也做过 AI 生成包装,后来却把项目停掉了。为什么那个时间点不成立,而今天你觉得窗口打开了?
许生:
2022年我们在包小盒也做过 AI 生成包装,当时还是我负责。但做了三个月,我就把项目停掉了。
原因很简单:当时 AI 的能力还不够成熟,尤其是连接到工厂端时,会碰到大量know-how和工程化问题。它可以生成一些视觉效果,但离可生产还有很远。
今天有几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多模态 AI 的能力成熟了。现在它可以通过一张草图、一句话、一张效果图,生成更专业的设计表达,甚至开始接近工程化表达。
第二个变化是小单快反和柔性供应链被电商生态倒逼出来了。以前工厂更愿意接大单,因为大单稳定,排产也容易。但这几年很多工厂也开始意识到,小单不是完全不能做,关键是有没有足够稳定、足够聚合的订单来源。
第三个变化是创作者经济成熟了。小红书、抖音、微信,海外的Instagram、Shopify、Etsy上,已经有大量主理人、设计师、小卖家。他们有表达能力,也有赚钱动机,愿意为更快、更稳、更能落地的输出付费。
还有一个变化是数据链路开始有机会闭合。以前设计、生产、销售、履约这些数据是断开的。未来如果前端的测款数据、后端的工艺和交付数据都能沉淀下来,就能反过来帮助模型和Agent更理解什么东西能卖、什么东西能做、怎么做成本更低、交付更稳定。
所以我觉得这个窗口不是单一 AI 技术带来的,而是 AI、多品类小单供应链、创作者经济和长链路数据积累几个条件同时成熟。
蓝狮:如果前几年有人做,会卡在哪里?
许生:
会卡在两端。
一端是工厂经验怎么工程化成 AI 能理解的语言。今天大部分互联网创业者还是更懂线上产品,不太懂传统行业。他们很容易把问题想轻了,以为有一个工具、有一个生成模型,就可以把供应链打通。
另一端是传统行业本身的数字化能力很弱。我之前接触过一些工厂,有的甚至连微信都不用。你会发现,我们每天都在讲 AI、物联网、自动化,但很多真实工厂还在非常早期的状态。
所以这件事不是“AI 能生成图”就够了。它真正难的是,怎么把工厂经验、工艺规则、报价逻辑,变成 AI 和工厂都能理解的语言。
如果只有 AI,你最多生成很多图,但图之后没人接,工厂也不愿意做小单,最后还是停留在屏幕里。
反过来,如果只有供应链,没有 AI 多模态能力,你也很难把用户需求快速转成设计、工程表达和生产语言,这个中间还是需要大量人工沟通。
这些条件齐了,窗口才出现。
蓝狮:现在有没有一些信号,让你觉得这已经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真实需求?
许生:
有两个信号。
一个是比较直接的。我们有一个西班牙博主,在YouTube上发了一个产品设计视频。他用我们的产品设计了一个抱枕,视频发出去以后,带来了真实注册,不断有西班牙的创作者进来注册,这说明创作者端对这件事有真实拉力。
另一个信号是海外已经出现了方向接近的团队,也在尝试做BOM、物料清单和产能匹配。这个事情说明,不只是我们一个人在这么想,全球已经有人开始往这个方向走。
当然,中国的优势在后端供应链,尤其是轻工业品的供应链。西方可能在创意、IP、审美上更有优势,但如果我们能把中国的供应链能力啃下来,把它变成数字化、结构化、可调用的能力,我觉得这里会有很强的竞争力。

从珠宝切入,补上创意生图之后的链路
蓝狮:灵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如果用一个具体链路描述,它怎么帮助一个创作者把想法变成商品?
许生:
你可以想象一个珠宝主理人,他想做一枚有旧银质感、适合日常佩戴、带一点复古纹理的戒指。
过去他要先找设计师沟通,出图,再找工厂问能不能做;工厂会问材料、尺寸、工艺、数量、预算;中间很多信息来回确认,客户说不清,工厂也听不懂。
灵珠希望把这个过程压缩掉。
用户可以先用自然语言、参考图、草图表达自己的想法,系统生成设计方向之后,再往后判断可制造性,生成物料清单、报价逻辑、工艺建议,进一步转成工厂能理解的工程语言。
如果这个款在小红书、私域或者电商平台上获得反馈,再进入小批量打样和生产。
所以我们关注的不是单次生成,而是从创意、设计、报价、生产到交付的完整链路。
工厂不需要理解"复古"这个词的情绪,它需要知道: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什么结构、什么尺寸、什么表面处理,最后成本是多少、怎么生产。用户说的和工厂听到的,从来不是同一种语言。
蓝狮:为什么先从珠宝切入?
许生:
每个品类的工艺、材质、工程文件和供应链都不一样,这件事不可能一上来解决所有品类,它一定要一个品类一个品类去啃。
珠宝有几个特点:
第一,它天然有个性化需求。用户买珠宝,很多时候不只是买一个功能,而是买审美、情绪和信任。
第二,珠宝行业有大量小品牌、主理人和设计师。他们懂用户,也有自己的审美,但供应链能力往往不强。
第三,它的小批量生产有机会成立。比如一些金属饰品,本身就存在拼版、拼单、蜡树等生产逻辑,只要订单聚合得好,就有机会把原来高门槛的生产能力拆小。
第四,珠宝的客单价和毛利结构相对更适合早期验证。它不像一些极低客单价品类,稍微增加一点服务和履约成本就很难跑通。
所以我们不是要一次解决所有品类的转译问题,现在会先聚焦珠宝设计师和珠宝小B,先把珠宝这一个品类的工艺知识结构化——什么材质、什么工艺、什么报价逻辑,把它变成系统能理解的东西。把这个品类的链路跑顺,才知道这套方法能不能复制到下一个品类。先把一件事做深,比同时做十件事做浅,更有意义。
蓝狮:但这个过程听起来很重。你们现在还是需要人工跟单,对吗?
许生:
对,目前还是需要。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人工跟单不是绕路,是必须走的路。
中国供应链有大量非标部分,也有关系和信任。尤其冷启动阶段,工厂要理解你是谁、你能带来什么订单、你的商业模式能不能走下去,这不是一开始就能全自动化的。
所以我们现在会用类似“阿里小二”的方式,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去对接。这个过程很重,但它是在积累数据、磨合标准、建立工厂信任。
人在跟单的过程中,本身就在完成从人话到工厂语言的转译。哪些需求容易出错,哪些工艺需要人工复核,哪些报价容易偏,哪些工厂适合什么订单,这些都需要通过真实订单跑出来。
等数据积累够了,工厂信任建立起来,链路跑顺了,系统才会慢慢变轻。这些看似不规模化的笨动作,不是低级劳动,是认知采样,你在用身体替公司长出传感器。手工活留下的痕迹,最终会成为产品的边界。
很多脏活、苦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做,但如果你有条件把它变成可复制能力,它就会成为优势。
蓝狮:工厂愿意配合吗?尤其是小批量订单,很多工厂过去并不愿意接。
许生:
要看工厂,也要看老板。
确实有些工厂会提出要求,比如一天要有多少单,才愿意配合你做。但我现在找的工厂,老板更看长期未来。
我们现在会找两类工厂:一类是本身有大厂能力,但开始意识到未来一定要做小批量;另一类是已经具备小单快反能力的小批量工厂。比如有些大工厂过去是给大客户供货的,但他们也开始在内部做小批量生产线,这个变化已经出现了。
工厂老板其实也需要订单,他们也不喜欢和大量不专业客户反复沟通。如果我们能把前端需求转译好,把订单聚合好,把不确定性降低,他们是有动力配合的。
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一上来铺很多品类——每个品类的供应链都要磨,要慢慢建立关系和标准。
蓝狮:听起来,灵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 AI 设计工具,更像是在补上设计和供应链之间的那一层?
许生:
对,我会把它理解成一层针对制造的转译。
用户输入的是想法、图片、风格、参考和审美表达,工厂需要的是材料、工艺、结构、尺寸、报价和工程文件,灵珠要做的是把这两套语言接起来。
这个过程中,AI 当然很重要。没有多模态能力,很难快速理解用户意图,也很难生成足够好的设计方向。但光有 AI 不够——真正进入生产时,你还要理解材料、工艺、供应链、工厂产能和履约。
所以灵珠不是为了多生成一张图,而是要回答图之后的问题:它能不能做,怎么做,多少钱做,谁来做,多久交付。
蓝狮:你刚才提到,未来这些工厂能力可能会变成Skill。这个怎么理解?
许生:
我会把每个工厂的能力理解成一个 Skill。
一个工厂擅长珠宝,一个工厂擅长毛绒,一个工厂擅长包装,一个工厂擅长服装。它们能做什么材质、什么工艺、什么起订量、什么交期、历史交付稳定性怎么样,这些东西未来都应该变成机器可以理解、可以路由、可以调用的能力。
未来灵珠不一定只是一个产品界面,也有可能成为API或者基础设施。
比如生图软件生成一张图以后,可以通过灵珠的接口直接报价、判断可制造性、连接工厂。企业内部的设计流程,也可能接入这样的能力。
我希望未来一个普通创作者、一个刚起步的小品牌,也能像调用软件接口一样,调用真实物理世界里的工厂产能。
这就是我说的产能平权。
蓝狮:“产能平权”,这个词听起来很大,落到具体场景里,它意味着什么?
许生:
最简单的场景就是,一个创作者有一个想法,他不用先去找设计师、找工厂、问报价、打样、反复沟通。他可以先把想法表达出来,生成一个设计,然后知道它能不能做、成本大概多少、可以怎么生产。
以前这些能力只属于成熟品牌。成熟品牌有设计团队,有供应链,有跟单,有工厂资源,有资金去试错。小创作者、小B没有这些能力,所以他即使有想法,也很难把它变成商品。
产能平权就是把这些能力拆出来,变成可以被调用的东西。
一个人不一定要懂所有工艺,但他可以通过系统知道,什么材质可行,什么工艺可行,报价大概是多少,怎么做小批量交付。
这个事情如果跑通,创作者和品牌的边界就会变化。

从先造后卖,到先测后产,消费品开发的顺序会被改写
蓝狮:如果创意不再稀缺,生产和兑现成为新的瓶颈,那传统消费品开发里,最先被改写的环节是什么?
许生:
我觉得是商品开发的顺序。
传统消费品开发是一个串行接力赛。先选品、找灵感,再出设计。有些还要建模、出工程文件,然后找工厂、磨合、打样、改样,再拍摄、做详情页、投放、压货,最后才开始卖。
这里面最不合理的地方,是营销和市场反馈在最后才出现。
也就是说,你前面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库存也压了,才知道市场到底买不买单。对大品牌来说,这会造成库存压力;对小创作者来说,一次赌错,可能本金就没了。
我自己做珠宝品牌的时候,就有很强的体感。一个款从产品设计,到拍模特图、产品图,再到打样、对接工厂、生产交付,整个过程可能要两三个月甚至更久。
像一些潮玩大公司,一个产品从开发到上市,也可能要很长时间。消费品行业里,很多流程还是串行的,很多市场反馈出现得太晚。
所以我认为未来会从先造后卖,变成先测后产。
你先生成概念,先小范围发出去,看看真实用户有没有点击、点赞、评论、预售意向,再决定要不要生产。这个变化不只是效率提升,而是决策方式变了。
过去是拍脑袋压爆款,未来会变成用数据投票。SKU不再只是规划出来的,而是被真实数据验证出来的。

在新的开发逻辑里,商品不再是先生产、后验证,而是先获得反馈,再进入制造。
蓝狮:如果生产从前置决策变成后置响应,这对小品牌意味着什么?
许生:
对小品牌特别重要。
大品牌赌错几批货,还能承受;小品牌赌错一次,可能就很难继续了。
过去很多消费品开发都是先生产、再验证市场,反馈来得很晚。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多地先通过内容和用户互动获得信号,再决定要不要进入生产。
比如先发小红书、发短视频,看曝光、点击、点赞、评论,看用户有没有购买意向。等这些反馈出现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生产,要不要追加,要不要改款。
这有点像软件开发里的小步迭代。互联网产品早就这么做了,但传统消费品一直很难,因为它和物理生产绑得太重。
AI 和柔性供应链的发展,让消费品也开始有机会用更小步、更快速的方式去验证和迭代。
蓝狮:如果商品开发可以先测后产,过去只有大品牌才能承担的试错成本,可能会被更小的团队承担。你觉得这会催生一种新的消费品牌形态?
许生:
我觉得一定会。
传统品牌靠规模、渠道和库存建立壁垒,组织比较重,决策也比较慢。新的品牌形态可能会很小,一个主理人、一个设计师、一个IP创作者,甚至一个小红书博主,都可能经营一个利基市场。
他们没有完整供应链,也未必养得起设计师、摄影师和跟单员,但他们有审美、内容、粉丝和信任关系。
过去内容创作者和商品创业者之间有一堵墙。你会做内容,不代表你能做商品;你有审美,不代表你懂工厂。
但如果设计、营销、生产、履约这些能力可以被基础设施承接,内容和商品之间的墙就会变薄。到那个时候,内容创作者就不只是创作者,他可能会变成商品主理人。
我现在已经看到很多这样的现象。小红书上有大量小品牌在出现,他们轻资产运营,有自己的审美和客群。
所以我觉得未来会有非常多这种小的消费品牌诞生,大品牌仍然有它们的优势,但小品牌在利基市场里会越来越有优势。
蓝狮:但小品牌拼不过大品牌的规模、渠道和供应链效率。那它们真正的壁垒在哪里?
许生:
小品牌肯定拼不过大厂的规模、渠道和供应链效率。
但它有自己的壁垒:人格信任和审美独特性。
我接触过一些珠宝主理人,很多用户找主理人下单,不只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信任这个人。这个主理人长期在私域里和用户沟通,用户知道他的审美、知道他的为人,甚至在线下见过面。
还有一些IP创作者,他的形象、故事和审美是独特的,用户认的是这个主理人和这个IP。
所以小品牌的护城河,不是规模,而是它和某一类人群之间更深的情感连接。这个事情,大厂很难复制,因为只有主理人自己有这个动力,长期和用户建立关系。
未来价值会往两端集中。
一端是有审美、有判断、有粉丝的创作者和主理人;另一端是能快速反应的小批量工厂;中间那些纯执行、纯信息差的环节,会慢慢被系统压扁。
蓝狮:如果小品牌最重要的是人格、审美和用户关系,那灵珠这样的平台应该站在什么位置?它应该拥有消费者,还是站在创作者背后提供能力?
许生:
我更倾向于后者。
我当然也想过平台,但做平台是第五步,不是第一步。
如果一上来做中心化电商平台,核心问题就是你有没有流量。今天流量已经在小红书、微信、Instagram、TikTok这些地方了,你再做一个非标创意商品平台,去和成熟社媒抢流量,我觉得很难。
而且非标商品还有几个问题:获客成本高、履约成本高、复购偏低,尤其是面向C端消费者时,这几个问题会很明显。
所以我更愿意先从工具和基础设施切入。
工具的关系更简单:好用,用户就会来;不好用,用户自然会走。先帮设计师、主理人、小B解决设计、报价、生产这些链路问题,等设计端和生产端都做得足够好,再去看要不要做更厚的销售或者线下形态。
对我来说,灵珠一开始不是要拥有消费者,而是要帮助那些本来就有用户关系的人,把他们的创意变成商品。
这些人有自己的私域、有自己的审美、有自己的粉丝,他们真正缺的是后面的商品化能力。

慢的东西,成为新的壁垒
蓝狮:听起来这件事很重。工厂、报价、打样、人工跟单、履约,都不是典型 AI 公司喜欢做的事。投资人可能会问,这到底是一个 AI 公司,还是一个供应链服务公司?
许生:
这个问题很现实。
如果 AI 应用只停留在屏幕里,我同意它容易被大模型吞掉。很多纯线上应用,未来可能会被大模型覆盖掉。
但一旦 AI 进入物理世界,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里面的壁垒不在代码里,而在工厂关系里,在结构化的工艺数据里,在报价知识库里,在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履约数据里。
大模型再强,也不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你必须真的跟工厂磨合,真的把订单交付出来,真的知道哪个工艺会出问题,哪个工厂能接,哪个报价不准,哪个环节需要人工复核。
这些东西只能一天一天、一单一单地攒;它不够轻,也不够性感,但我觉得真正的壁垒就在这里。

真正的壁垒,不在图里,而在材料、工艺、报价、履约与长期积累的信任里。
重不一定是缺点,关键是你能不能把这些重的东西,最后变成可复制的系统能力。
其实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一件事: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本来就长得很慢。
以前做包小盒的时候,我会更关注增长速度、规模和效率。但经历过那些事情以后,我越来越在意,一家公司最后到底会留下什么。
蓝狮:灵珠的供应链合伙人张乙,在加入之前在阿里巴巴1688做了17年B2B资深行业运营专家,她和许生其实更早就认识了。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张乙:
我们最早认识,是许生做包小盒的时候。
他在做包装设计和生产的数字化,我在1688负责包装印刷产业带这一侧。后来做企业福利采购项目的时候,发现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需求侧和供给侧的错配。我在1688见过太多这类项目,想用软件解决供应链问题,最后都死在最后一公里;不是工具不好,是它不理解工厂在说什么。工厂的语言是工艺参数、交期、起订量,不是“复古感”,不是“高级一点”。
后来我在1688主导过一个AI供应链智能体,做BOM自动解析,把复杂工业品的报价响应速度提升了60%。那个过程让我很清楚,AI能做什么,会卡在哪里。它能搞定结构化的部分,但非标的、经验性的工艺知识,还是要靠真正懂这个品类的人,把它转译成系统能理解的语言。
我加入灵珠,判断就是这个:许生懂两边,而我对供应链的落地细节、订单沟通卡点和低效的部分会更有经验,这个组合不多见。
聊完下来,我觉得他很靠谱。还有一点,我在1688见过太多工厂,它们不缺生产能力,缺的是稳定的、高质量的订单来源。如果灵珠能把前端需求转译好,工厂是真的有动力配合的,这个事情两端都有需求,商业上能走通。
蓝狮:包小盒是你的重要经历。但它对你来说,应该不只是一个成功案例,也是一段很复杂的经历。你从那段经历里真正学到的是什么?
许生:
包小盒当然给了我很多正向经验:它让我看到,传统产业知识可以被产品化,可以全球化获客,也可以形成软件商业模式。
但它也让我看到,公司变大以后,会出现很多复杂问题。
做包小盒的时候,我很追求规模和速度——能不能快速做大,能不能在很短时间里跑出大量用户,能不能把公司带到一个更高的位置。后来确实也做到了很快的增长,但这个过程里,我看到了很多组织、人性和创始人自己的问题。
创始人的优点和缺点,都会被公司放大。员工会模仿你——你的一句话,可能会影响员工很久;组织一旦变大,很多事情就不只是业务逻辑了,还会有权力、信任、股权、管理、人性这些问题。
从包小盒出来以后,我有一段时间会想,人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做企业?一家公司明知道未来一定会死,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一家公司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增长速度或者规模数字。
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反而更重要,比如时间、关系、信任、心力、愿力。这些东西短期看不出价值,但会慢慢影响一家公司的生命力。
很多能力也不是第一年就能建立起来的,工厂关系、客户信任、组织文化、团队默契,这些都需要时间积累。它们不一定性感,也不一定能立刻被量化,但往往决定一家公司能走多远。
我也越来越理解“做时间的朋友”这句话。很多公司真正的壁垒,不是第一年就爆发出来的,而是靠十几年时间慢慢沉淀出来的。你看一些真正有生命力的公司,都是靠时间积累很多细节,最后才长出来。
所以这次我不想只是追求一个很大的、很快的、很虚的东西,我更希望用更小的组织,把能力抽象出来,解决更多真实问题。
如果未来灵珠能帮助很多创作者、设计师、IP主理人启动自己的品牌,让他们长出自己的生意,那这家公司本身就有生命力。
蓝狮:你说的生命力,听起来不只是业务规模,也和创始人怎么理解公司有关?
许生:
对。我现在理解,一家公司既是创始人的,又不只是创始人的。
创始人一定有自我。你的性格、认知、价值观,都会被公司放大,也会影响员工。这个事情我以前没有那么强的体感,但后来真的体会到了。
但另一方面,做决策时又不能完全从自我出发。你要考虑公司的利益、员工的利益、股东的利益、客户的利益,甚至社会价值,这里面要有一种“无我”的状态。
所以这个事情有点矛盾。企业需要创始人的自我,因为没有这个自我,公司就没有方向、没有性格;但企业也不能只是创始人的自我,否则它长不出生命力。
我希望灵珠未来不是只依赖我一个人的公司。它能不能形成自己的文化、使命、价值观,能不能在内部让员工长出新的项目,在外部赋能创作者和主理人长出自己的品牌,这些都是我会去想的事情。
对我来说,做公司不只是追求规模,也不是只追求估值,它最终要有生命力。

回头看,灵珠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方向
蓝狮:你提到过,自己从17岁就确定要做互联网企业家。很多人年轻时也会说想创业,但你这条线似乎一直没有变。这个想法最早是怎么形成的?
许生:
我觉得和我15岁做网站那段经历关系很大。
那时候我不是在公司里做一个具体岗位,而是自己完整跑了一遍产品、运营、技术和商业化。我要想怎么把用户拉进来,怎么让他们留下来,怎么做内容和社区,怎么通过广告、游戏代理这些方式赚钱。那时候已经能通过这些方式获得不错的收入,对一个十几岁的人来说,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很大。
它让我很早就不是从“我适合做什么岗位”的角度看问题,而是从“一个生意怎么跑起来”的角度看问题——产品、用户、流量、商业化,这些东西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连成了一条链路。
所以我从17岁开始,就比较明确地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互联网企业家,这个东西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它后来真的影响了我很多关键选择。
蓝狮:这种选择逻辑,最早体现在哪一次具体选择上?
许生:
我刚毕业,或者还没正式毕业的时候,有过一次很典型的选择。
当时有一家大公司给过我一个比较高的薪资机会,对一个刚毕业的人来说,那个薪资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另一边,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给我的工资只有4000块。
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我太太后来也经常会提这件事;她会觉得,你为什么当时不选一个更高薪资、更确定的机会?
但我当时看的不是那几千块钱的差别,我看的是,我跟着一个项目总监和跟着一个真正做过上市公司的创始人,能学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想做企业,所以我会问:这个选择是不是让我离“成为一个企业家”更近?如果是,那我就愿意接受短期收益低一点。
后来证明,这个选择对我影响很大,包括后来包小盒的第一笔钱,也是我当时老板投的。
很多事情当下看不出来,但把时间拉长,它会连起来。
蓝狮:所以你做选择时,不太是看眼前收益,会把时间轴拉得很长?
许生:
对。
我不是特别容易被短期收益牵着走,不是说钱不重要,而是我会先看,这件事是不是在我的长期主线上。
我一直想做的,是把线上创意能力、互联网产品能力,和实体产业连接起来。这个方向从包小盒到今天做灵珠,其实是一条线。
包小盒不是我偶然做出来的项目。它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我当时既理解传统生意,也理解线上产品、技术、运营和商业化。如果只懂互联网,不懂包装和工厂,这件事不成立;如果只懂传统产业,不懂互联网产品和增长,它也不成立。
所以今天做灵珠,本质上还是这个逻辑,只是从包装往更靠近商品本体的地方走。它更像是我过去经历自然推出来的下一步,而不是看到 AI 热起来之后临时选择的方向。
包装是商品的外壳,灵珠想解决的是商品本身从创意到生产的链路。
蓝狮:如果把这条线再往前推一步,你觉得自己一直在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吗?
许生:
是同一个问题。
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把一个想法、一个创意、一个线上表达,变成真实世界里的东西。
以前做网站,是把内容和用户组织起来,变成一个线上生意。做包小盒,是把包装设计和生产链路数字化;后来做珠宝和文创,我又真正体会到,一个创意商品从想法到实物,中间有多长的链路。
所以今天做灵珠,不是换了一个方向,而是问题变得更深了。
以前我解决的是包装这一层,现在我想解决的是商品本身这一层:一个创作者有一个想法,怎么把它变成设计、报价、工程文件、供应链和真实交付。
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让屏幕里的东西,真正进入物理世界。

创意变快以后,现实世界重新变得昂贵
AI 让屏幕里的创意变得很快,但真实世界仍然需要时间。
材料、工艺、报价、打样、交付、信任,这些东西没有被模型直接抹平。相反,当创意变得越来越便宜,真实世界的它们重新变得昂贵。
灵珠押注的,就是这段重新变得昂贵的现实链路。
如果说过去几年,AI 让越来越多人拥有了表达、设计和技术能力,那么许生现在想做的,是下一步:让更多人拥有把创意变成商品的能力。
这件事最终落回到一个词:产能平权。
它不是让每个人都拥有一家工厂,而是让一个普通创作者、一个小品牌主理人、一个IP设计师,也能调用过去只有成熟品牌才拥有的设计、报价、打样、生产和交付能力。
这条路不会轻——它需要一单一单跑,一个品类一个品类磨,一个工厂一个工厂建立信任。
许生不是一个天然选择“慢”的人。
他很早就被互联网速度塑造。15岁做网站,17岁确定要做互联网企业家,后来做包小盒,追求过快速增长、快速做大、快速建立规模。
但经历过速度之后,他开始重新理解时间。
也正因为慢,它才可能留下东西。
许生选择的,是那部分最难被速度吞掉的现实世界。

Mac 🤴:内容整理
周蒙🌙:文字排版
Lanshi Rushi 🦁:选题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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