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华日报》2025年9月22日有一篇专访,是记者陈洁在南京世界文学客厅对话爱尔兰文学大师科尔姆・托宾。
这引发我的关注。
正值德国文豪托马斯・曼诞辰150周年之际,托宾此次中国行围绕文学创作展开多场交流,当被问及AI写作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时,他直言:“AI在很多方面都很棒,比如写报告、处理语言任务,对学生来说尤其方便。但它写小说,我认为不行。AI写出来的东西缺少一种‘感官性’——那种作家投入其中的奇异情感,以及读者能感受到的共鸣。AI的文字有一种奇怪的‘死寂感’。它看起来语法正确、结构完整,就像一个伟大的歌手,有人模仿她的声音,却完全失去了情感、纯粹的意图和音色的纯净。小说需要的是这种深层的情感,而情感很难被‘制造’出来。此外,AI还会让你停止思考——而写作的本质,恰恰是思考的过程。……”

这番对AI写作的精准剖析,如同一颗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使我结合自身经历,对儿童文学及儿童文学教学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作为一名小学教师,每天与孩子们朝夕相处,见证着他们的天真烂漫与奇思妙想,而年轻时,我也曾是一名儿童文学创作者,那段创作经历至今仍清晰如昨。
我曾写下《门缝里的故事》,那是源于一次偶然看到学生趴在教室门缝边,好奇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我便以此为灵感,描绘了孩子眼中透过门缝看到的别样天地——有同学偷偷分享糖果的窃喜,有老师批改作业时揉眼睛的疲惫,这些藏在细节里的“感官性”,正是托宾所说的“作家投入其中的奇异情感”;
《一枝钢笔》则藏着一段充满悬念的校园记忆——当时我丢了妈妈攒钱买的英雄牌钢笔,懊恼了好几天,直到周一晨会看到校长胸前口袋里别着的钢笔,笔帽上那道我不小心摔出的裂痕格外刺眼,我心里直打鼓:“校长怎么会有我的钢笔?是他不小心拿错了,还是……”整个故事围绕这份孩童式的猜疑展开,从丢笔时的心慌、看到钢笔时的震惊,到揭晓真相(妈妈找校长帮忙保管)时的愧疚,每一种情绪都是真实的思考与感受,这正是AI无法“制造”的深层情感。
还有,《相同的年龄不同的心情》是我观察到不同家庭环境下的孩子有着迥异的内心状态后创作的,希望能让更多人关注到儿童的情感差异;《黑潭》源于我童年时对村边黑潭的好奇与想象,融入了孩子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也想飞》则是捕捉到孩子们仰望天空时,眼中闪烁的渴望飞翔的梦想光芒……
这些作品都曾幸运地得以发表,每一篇背后都藏着我对儿童生活的细致观察,以及托宾所说的“写作本质——思考的过程”。
不仅如此,为了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我还曾是上海《少年文艺》虔诚的函授学员,整整两年时间,我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认认真真完成了10多篇文学作业。
记得当时我的函授老师笔名叫“铁龙”,他对我的每一篇作业都批改得十分细致,从情节构思到语言表达,甚至一个标点符号的使用,都给予了专业的指导。他曾在我的作业评语中写道:“创作的灵魂在于真实,尤其是儿童文学,要让孩子在文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情感的温度。”这句话与托宾强调的“小说需要深层情感”不谋而合,如同明灯,一直指引着我的创作方向,也让我的文学素养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如今再细品托宾的观点,我更加坚定地认为,AI不能代替儿童文学创作,更无法替代教师在儿童文学教学中的作用。AI或许能根据大数据生成符合儿童文学风格的文字,模仿常见的故事情节,使用孩子们熟悉的词汇,但它永远无法拥有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感知和对儿童生活的真实体验——就像它写不出《门缝里的故事》中“学生趴在门缝边眯起眼睛”的细微神态,写不出《一枝钢笔》里“看到裂痕时心脏猛地一紧”的生理反应,因为这些都需要创作者亲身经历或细致观察后的“思考过程”,而AI只会机械拼接,最终陷入“死寂感”的困境。更重要的是,AI无法像“铁龙”老师那样,用带着温度的评语引导我理解创作的真谛,它缺少人与人之间情感的共鸣与传递。
在儿童文学教学中,这份不可替代性尤为明显。我不仅带着自己的创作经历走进课堂,更试着把这份对儿童文学的热爱传递给身边的同事。
先是援疆到丝路小学做校长,我发现这里的老师有着对生活的细腻感知,便鼓励他们尝试诗歌创作。起初有人说“不知道写什么,怕写得不好”,我就和他们聊戈壁上的日出、孩子们冻红的小脸蛋,聊课后办公室里飘着的奶茶香……渐渐地,有老师写下《戈壁上的小树苗》,用“风刮不弯的嫩芽”比喻孩子的坚韧;有人记录《孩子们的笑脸像太阳》,把课后服务时的欢笑声写进诗里。学校里渐渐涌现出多个“诗人老师”,如于美暇、曾婧、马妹、周雪梅等等,他们说“没想到自己也能写出诗,好像又找回了年轻时的文学梦”。这份对“文学梦”的唤醒,需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共情与鼓励,是对彼此情感的理解与肯定。

后来,一些老师又把这份诗情传达给了孩子们,马妹辅导的孩子诗歌连连发表;曾婧老师在我援疆结束之际,送我一本班级儿童诗集,这让我大为感动,也为老师们的成长喝彩。
援疆回来后,在跨塘实小做校长时,我牵头教导处胡军组织了一批热爱文学的语文老师,成立了儿童文学沙龙,记得有陈紫妍、姚思雯、袁怡娅、王悠竹、缪建平(我)等人,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分享创作灵感。
有老师说从学生的日记里看到“蚂蚁搬面包屑”的趣事,想写进故事;也有老师困惑“怎么让角色的情绪更真实”,我们就一起回忆自己的童年经历,帮她梳理思路。之后,我还把老师们写的儿童小说整理出来,发布在我个人运营的公众号上。看着原本对创作有些胆怯的老师,慢慢写出充满童趣的故事,看着家长和学生在公众号留言“这个故事让我想起小时候”,那种人与人之间因文字产生的共鸣,正是AI无法复制的——它不会因为老师的进步而欣慰,也不会因为读者的反馈而感动,只会冷冰冰地生成文字。在跨塘实小我还给孩子们上好“诗歌写作课”,也听过多名老师的诗歌创作辅导课,比如卢通的、袁怡娅的,等等。
托宾此次中国行已是他第五次来华,他在访谈中还提到,爱尔兰人因贫穷选择写作,用文字“打破沉默”,而儿童文学的使命,正是用充满温度的文字,帮孩子读懂世界、安放情感。每一个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都是创作者用心灵浇灌出的花朵,凝聚着对儿童的关爱与理解;每一次儿童文学教学实践,都是教师用自身经历搭建桥梁,让更多人感受创作的美好。
虽然,AI或许能成为教学中的辅助工具,比如帮助查找资料、整理素材,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人类在创作和教学中所蕴含的情感与温度——它写不出《一枝钢笔》里的悬念与温情,也无法像我一样,在丝路小学或跨塘实小,见证一个个“文学梦”的萌芽与绽放。
作为一名兼具儿童文学创作经历和教学经验的小学教师,我会始终坚守这份对儿童文学的热爱与初心,将托宾的文学观点、自己的创作感悟与教学实践融入每一堂课、每一次交流中。
我想让孩子们明白,真正的创作源于生活、源于内心的思考;也想让更多老师知道,每个人都有编织“文学梦”的可能。而这份独特的价值,永远无法被AI所替代。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