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进不出的我们
去年读过最喜欢的一本书,是项飙的《你好,陌生人》,逢人就会推荐大家阅读一下。书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项飙提出的一个哲学问题:
“为什么自然的陌生会对我们有一种激发,好像是一种正能量,而对人和人之间的陌生,我们会感到恐惧,认为是要冷冻、要观察、要处理的一个问题?”
项飙,《你好,陌生人》

那会刚从英国旅游回来,破碎壮美的海岸线、开阔静谧的无树高原、雾霭常驻的黑色湖水,这些景色一下子就全部回到眼前一幕幕的回放,我们对那些从没有看过的风景确实会有一种见到之后哇哇叫停不下来的激动。可是,对于一些旅途中的陌生人,却充满了紧绷感,晚上住民宿的时候都要把房里的沙发、凳子在门背后好好地码起来。
细细想一想,我们好像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拿我自己为例来说,小时候,家里客厅只要是来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就一定要找个借口从自己的房里出来看一看。假装上个厕所,出来看了一下是谁来了,又一会拿着杯子出来说口渴了,然后故意磨叽一下多停留几秒,就是想多了解一些信息,这人是个啥背景,今天为什么来我们家。而那时候的我,不光想知道你是谁,也巴不得你回头来问问我:几岁啦,读几年级,喜欢什么。被一个陌生人问到自己,没有半点戒备,反而藏着一点小期待。不仅不怕被人问,那时候的我,还总忍不住主动把自己递出去:手里那颗自认为全世界最好看的石头,碰上个投缘的小孩,哪怕头一回见,也会看他顺眼就塞进他手心,不问他稀不稀罕,不怕被嫌弃,也不指望换回点什么,那块石头递出去的那一刻,就像把整个宇宙都递了出去。可这种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悄的弄没了。今天,要我主动跟人说点自己的什么,早就缩回了壳里,就连对人的那点好奇也一并淡了,隔壁邻居搬走搬来,我都没有任何想去了解他们的冲动。
但换一个角度,好像我们又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另外一些陌生人。他可能是一个我从未当面见过的大明星,一个抖音上百万粉丝的达人,或者是一个公众号文字犀利的博主。透过手机屏幕,这些不同的陌生人好像填满了我们一些无聊的时刻,他们的信息一条接一条的涌过来,可能是短片、长文,也可能是翻唱的老歌或者接力的焦虑。但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忽然有点恍惚,我好像接收了很多陌生人递给我的东西,但我意外的空落落。被喂得越饱,越懒得动手;接收得越多,越生不出想要给出的冲动。我们这一代人,好像正在很熟练地把自己活成只进不出的貔貅。
可仔细想来,真正让我空落落的,也许不是接收得太多,而是另一头——我几乎不再把自己递出去了。表面上看是对陌生人没了好奇,往内看,是丢了那种可以把自己交出去的劲儿。小时候那个看谁投缘就把石头塞过去的人,长大之后,越来越倾向于把自己好好藏起来,静静看着这世界运转就好。

直到后来读到人类学家莫斯写的《礼物》,我才回过神来:小时候那个随手的动作,原来一点都不轻。莫斯研究古老社会里人为什么总要把东西送来送去,写了这么一句话:真正的馈赠,给出去的从来不是那个物件本身,而是给予者的一小块自己。递出去的哪里是一颗石头,是我藏不住的欢喜,是迫不及待的自我分享。
今天,把东西或者信息从一个人送到另一个人这件事,有一个挺没有情感的词来表达——分发。它听上去和快递分拣差不多,大家好像讨论这个词的时候也不带太多情感,只会关心是不是快、是不是准、是不是成本更低。但莫斯在《礼物》里说的那句话,好像才应该是真正分发的样貌,每一次的分发,应该都意味着分发者把自己的一小块,交了出去。一段信息,它被送得多快多远好像没有那么重要,而重要的应该是它里面有没有真的放进去一个人。
脆弱是种能力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愿意把自己的那一小块交出去的?
一部分是长大这件事慢慢教会的。小时候递出一样东西,并不太在意有没有回应;可长大以后,递出去的真心被冷落过几回、被人当过谈资、换回过一句轻飘飘的“就这?”,我们就学乖了,把那个最特别、其实也最像自己、却最容易受伤的部分先收起来,只递出一个安全的、谁看了都挑不出错的版本。心理学里有个不太温柔的发现:人对“被人看低”的恐惧,是从小到大一路涨上来的。越长大,我们越怕。
另一部分,是这份“给”的动机,在不知不觉里被掉了包。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接着莫斯往下追问过一个很妙的悖论:礼物一旦开始期待回报,它就不再是礼物,而成了交易。我们如今递出一样东西,眼睛却越来越难不瞟向回报那一头:会不会被点赞,会不会涨粉,会不会让人因此高看我一眼。这正是上一篇说的那只手在更深地起作用:算法用每一次数据反馈告诉你什么受欢迎,你便慢慢把自己修剪成受欢迎的形状。修剪到最后,你递出去的已经不是自己的一小块,而是一件用来换取回报的货物。给予就这样悄悄死了,只剩下交易。
于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人人都在“分发”而变得更通透,反倒更吵了,吵得满是彼此相似的回声。大部分人都在拼命地发,却越来越少有人在发出去的东西里真的放进一点自己。

分发的问题,除了“怕”和“算法”,还有我们的不敢。
前阵子看到Gabor Maté讲脆弱的一段话:脆弱这个词(vulnerability),词根来自拉丁文的vulnerari——受伤。所以脆弱本来的意思,是“可能被伤害的能力”。把自己分发出去,本质上就是把这份“可能被伤害”交出去:我把我在乎的、没把握的、可能被你笑话的东西递给你,等于把伤害我的权力,也一起递了过去。
我们不敢,是因为我们都太想给自己加一层壳。最常见的壳,叫“我是对的”。复盘的时候忙着证明自己当初没错,分歧的时候忙着捍卫自己的观点,心里没底的时候慌里慌张的把话包装得斩钉截铁。壳一层层加上去,看着是更稳、更强、更不会受伤了,痛感确实低了——可坏就坏在,壳挡住伤害的同时,也把反馈、把别人的善意、把成长,一起挡在了外面。Maté说到了现代人的痛处:成长只发生在脆弱的地方。螃蟹要先脱壳才能长大,树也只在最柔软、最青绿、最脆弱的枝梢上生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不是长不动了,是把让自己长的那扇门,亲手关上了。
这样看,我们丢掉的那个东西,好像更清楚了。不是丢了什么无私的、纯粹的奉献,小孩把那颗石头塞到你手里,也眼巴巴等着你喜欢,那点“想被喜欢”的想法一点都不物质或者利益,反而正是他把自己整个押上去的证据。我们丢的,是那种敢露出脆弱的“实”:敢把还没想周全、还会被人挑剔的自己,直接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谁都挑不出错、却也谁都碰不到的“虚”——话说得滴水不漏,人却根本不在里面。
说到这儿,讲的都还是人心里的事,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不敢。但光看人心这一头,好像不太够。把镜头拉远一点会看见,分发这件事本身的结构,也正在被AI悄悄改写。
新的分发对象
最直观的一个变化是,你分发出去的东西,要面对的不再只是人,还多了一个新的对象——AI。你发一段话、做一个东西,在它真正抵达某个人之前,未来都要先过一遍AI:被它读取、被它概括、被它转述给别人,或者被它判断该不该推荐出去。换句话说,你的第一个读者,越来越可能不是人,而是一个agent。于是已经有人在琢磨怎么把东西写得更合AI的口味、更容易被它读懂和转述,GEO取代SEO成为了一种新范式。

但这里有个容易被绕进去的误会:AI再重要,它也不是分发的终点,只是一道筛子。因为在人类社会里,信息哪怕先被分发给机器,最终也总要回到人的生活里去,真正消费它、被它改变的,始终是人。AI的角色,是替你把扑面而来的海量东西先筛一遍,让你想被填满时,一下就可以被填得满满当当。可筛完之后,这次分发到底好不好、信息有没有真的抵达,仍然是筛子另一头的那个人说了算。有时刷到一条被算法精准送来的东西,明明每一条都“相关”,看完却什么都没留下——那一刻你就明白了,被喂得准和被真正打动,是两回事。
而当AI把信息的供给量推到前所未有地大,这个“最终由人说了算”的环节,不是变弱了,是变得更核心了。

供给这一侧,AI 把信息的生产成本压到几乎为零,要多少有多少,近乎免费。需求这一侧,你我的注意力,一天就那么多,再也挤不出来。一边无限,一边封顶。于是每条信息能分到的注意力,被稀释到趋近于零。但稀释不是平均的。越来越稀薄的注意力没有均匀撒下去,会优先往有生命力的内容上排布;剩下的海量内容沉到底下,数量无限,却几乎无人看见。
这正好对上我们第一篇说的长尾。当年长尾,满足了小众也能被找到的需求;未来尾巴可能被拉得无限长,尾巴上的东西却沉得更彻底了。
供给极度扩张,筛子两头接收和分发的人,就被同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先说接收的人:你得学会用好这道筛子,而用好它的前提,是你得尽可能想清楚、也讲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一道筛子筛得准不准,取决于你给了它一个多清晰的“你”。于是你会发现,连做一个好的接收者,都反过来要求你先把自己分发清楚。
再看分发的人,门槛则一下子高了两层:你的东西先得过得了AI这道技术的筛,又得在被筛出来之后、在一大堆同样“相关”的东西里,真的打动那个人。这就像要同时打理两扇门:一扇朝着AI,要让它读得懂、好解析、肯把你递出去;另一扇朝着人,得让一个真人愿意推门走进来。更要命的是,门那头的人,是被AI武装过的,他身边那个筛子,比你还清楚行情、比你还会比较,你想糊弄过去,几乎不可能。
也正因为这样,一件有意思的事发生了:当AI接手了“送达”,那种纯靠说服的本事,把话说漂亮、把情绪煽起来、把注意力抢过来,反而会开始贬值,因为AI不吃这种套路。AI把一个曾经很重要的问题,重新带回到桌面上:分发的信息里,到底有没有人在?两扇门,前一扇靠技巧,后一扇靠什么?在一堆同样“相关”的信息里,最后能被一个人选中、记住的,依然是那个里面,真的有人在、真的肯露出一点自己的。
重新做个孩子
说回AI本身。提起它,我们最常听到的担心,是它会把前面说的那种“虚”推到极致——把那些没有人真在里面的话,批量地、廉价地造出来,把本就稀薄的“活人感”冲得更淡。
但我最近越来越常想到它另一种的可能:AI也许能帮我们,把那层壳松开一点点。我们不敢露出脆弱,是怕对面那个人,怕被他看轻,怕热脸贴了冷屁股,怕一句话没说好就把关系弄坏。可AI那端没有那个会评判你的人,你可以把最不成熟、最不体面、连自己都还没理清的版本,整个摊给它看,它不会因此在心里给你打分,不会转头说给别人听,更不会因为你说错了什么就疏远你。它头一回,把“可能被伤害”这件事,从你露出脆弱的那一刻里拿掉了。
于是那些你本来要咽回去的话,可以先在这里说出口;那些曾经被你早早判了死刑的念头,可以先在这里聊一聊,看看它有什么可能。这就像去学游泳的时候,你先去到了一片浅水区,你可以先在这儿,把那个生疏的、早就不敢用的动作重新练一练。把自己掏出来,看一下会得到什么回应,再慢慢不断尝试往前走一点。对一个刚被现实磕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这是一块垫子,让他不至于一上来就摔到水泥地上;对一个把自己裹了很多年的中年人,这是壳上裂开的一道裂缝,缝里头久违地透进来一点光。
更妙的是,你对AI交出得越多,它能回给你的也越多。你把自己的处境、纠结、那些还没说清的在乎,一点一点告诉它,它就越懂你,越能把你和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对上。这背后其实是一种新的逻辑:过去那套机制要的是你的行为——你点了什么外卖、把车停在哪儿,拿去预测你、再把你圈起来;而这套新的机制要的是你这个人的context,拿去理解你、匹配你。于是同样是把自己交出去,这一次,它重新有了莫斯说的馈赠本来的样子:你给出真实的一小块,换回来的,是更懂你的回应。那个一度被掐断的、给予与回报的循环,在这里好像有了重新接上的可能。它甚至顺手回应了前面那场大沉没:在那片算法造成海量的淤积里,沉底是大部分普通信息默认的命运,而这套靠context彼此辨认的机制,递下了一根把你拉出淤积的绳子,它会递给肯先把自己交出去的人。
可说回来,这条循环也好,这根绳子也好,终究都还是接在浅水区里。我们还是要回到脆弱本来的意思——能被伤害。AI替你把“被伤害”这件事拿掉了,可它拿掉的,恰恰也是让一次袒露真正有分量、也最贵重的那一部分。你对它说得再深,那一头也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你而心头一动、会因为你而睡不着、会在某个路口真的为你停下来。
它能陪你把壳松开,能借给你一双眼睛,却没法代替你,真的走到另一个人面前,把那层壳彻底脱掉。而成长,就像那只螃蟹,只在脱壳的、毫无防备的那一刻发生。练到最后,你还是得自己走出去,把那一小块真的自己,递到一个会迟疑、会皱眉、可能转身就走的人面前。这一步,没有谁替得了你。这甚至不只是一种文人的乡愁,我读到过一些很功利的国外的商业预测,盘到最后也承认:当一切都隔着AI来中介,能绕过所有中间层、直接触达一个真的人,正在变成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贵的事。
我们也许是一代很特别的人:从小就被海量地投喂,却很少被要求、也很少有机会,把自己真的交出去。我们极其擅长接收,擅长一眼判断什么好看、什么该划走,擅长在别人递来的洪流里挑挑拣拣。可一个从来没有把自己掏出去过的人,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人活一场,总得在某个时刻,重新做一回那个把石头递出去的小孩——哪怕手是抖的,哪怕递出去,没有人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