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连续读完了《东京八平米》和《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两本书。
表面上看,这是两本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书。前一本非常生活化地讲了作者一个人在东京的八平米房间内外如何过好自己的生活,后一本则学术化、理论化地讨论了消费主义社会如何制造“新穷人”。
但读到后来,我发现它们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当下逐渐被遮蔽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还是在模仿某种早已固定好的模板?
我们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为什么仍然感到匮乏?
《东京八平米》最打动我的地方,是作者与人、与物品之间的关系。
八平米意味着任何东西都无法被无限堆积。于是许多必要的生活场景和交往需求被承托在房间之外。而八平米之内,每一本书、每一件衣服、每一个杯子,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它为什么值得占据我的生活空间?
正处于六月,大一届的学姐学哥们即将毕业,校园里穿着学士服的人来来往往,面临决定接下来一年去向的我也开始畅想以后的独居生活。如果是租房要有什么样的地段、房子里要放什么东西、如果工作了应该怎样生活、发了工资之后可以买下哪些以前没能力买的东西……不顾现实的畅想确实令人着迷。
当我即将拥有“消费能力”时,我开始怀疑那些我以为属于自己的欲望。
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丰裕时代。外卖能在一个小时内抵达家门口,购物软件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下单,第二天就能收到快递。在网站上搜索旅行、city walk,有许多种方案、许多条路线可供探索。
我们拥有越来越丰富的商品和选择,匮乏感却并没有因此消失。我们总觉得还缺一点什么,于是不断购买,希望通过占有更多东西获得确定感。可很多时候,物品带来的满足感持续得远比想象中短暂。拆开快递时的兴奋是真的,几天后的习以为常甚至腻味也是真的。
问题的关键可能不是东西不够多,而是我们已经习惯把“拥有”误认为“获得”。
买书不等于已经开始了阅读,买跑鞋不等于做好了准备去运动,买相机不等于真的会走出去观察世界,短暂的打卡式旅行也并不意味着真实地感知了某一个城市的自然与文化风貌。拥有某件东西,并不意味着拥有了与之对应的生活方式。
《东京八平米》真正让我反思的,不是如何减少物品,而是如何重新理解人与物的关系。因为很多时候,占据物理和精神空间的可能不仅是物品,更是我们投射在物品上的、对“美好生活”的一种期待。
可我们的期待从何而来?
消费主义真正出售的,
并不只是商品
有时候回忆起小时候幻想中的长大,是一个漂亮的房子里有大大的电视和很多很多美味的零食,提着电脑背着小包的“我”精致地下班,回到家里享受空调。这好像就是当时期待的全部了。
伴随时间逐渐增长的不只有年龄,还有欲望。我需要有钱让我时不时出去吃个“漂亮饭”,需要家附近有便利的商超可以逛,需要有能力买买周边、出去旅游和看演唱会等表演,需要有智能的劳动替代机器来节约时间和精力。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需求毫无意义,“没苦硬吃”也不应是美好生活的一环,但它们反映了一个趋势:当人们逐渐发现现实很难像想象中那样舒适时,市场总会适时提供新鲜出炉的“解决方案”。
如果说《东京八平米》讨论的是微观的、基于个人体验的人与物的关系,那么从宏观社会层面,鲍曼的观察提供了另一种解释内心匮乏感的视角。《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中,鲍曼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察:现代社会正在从“生产者社会”逐渐转向“消费者社会”。一个人的社会评价越来越与其消费能力相关,而不仅仅由生产能力和劳动身份决定。贫穷不再只是缺少工作,而是被视为一个“有缺陷的消费者”的状态。
这句话看起来有些抽象,但其实结合现实的语境,它就能变得直观而清晰。
我们被无数信息包围。PLOG、VLOG为精致生活提供了图文参照,产品广告带来“品质人生”的选择,社交媒体教会我们什么叫松弛感。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生活的方式,实际上却在不断接收关于“理想生活”的标准答案。
最有意思的现象是,在当下的社交媒体平台上,连反消费主义都开始变得模板化。“极简主义”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开始流行后,消费的趋势一定程度上从“买得多”转向了“买得高级”:原木色家具、低饱和度空间、MUJI或IKEA的装饰品、用品。

它们当然有自己的审美价值。可越来越多人开始复制、分享同一种“极简生活”时,一个悖论出现了:我们似乎只是从一种模板,进入了另一种模板。
作为一种全球普遍存在、表现形式有所差异的现象,消费主义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仅能够出售商品,它甚至能够出售生活方式,身份认同,以及“个性”本身。
于是旅行不再只是旅行,而是一种可以展示的生活符号;阅读不再只是阅读,而是一种值得拍照分享的文化资本。当展示逐渐成为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时,我们也许需要追问:究竟是体验本身在吸引我们,还是展示的可能性在吸引我们?
而层出不穷流传在不同平台中的词汇,比如“经济上行的美”、“韩味”、“多巴胺”……一切身份、风格都衍生出特定的“消费项目”和“外在标识”,以便于我们想把自己归于哪一类群体。
过去的人们通过职业、家庭、地域认识自己,到了今天越来越多人通过消费风格认识自己。某种意义上,“我是谁”正在逐渐变成“我消费什么”。
这就是鲍曼所说的消费社会,真正生产的并不是商品,而是欲望。这些欲望,越来越像流水线上的标准件——我们不再因为需要而购买,而是开始为了购买而制造需要。
当一切都可以购买时,
我们失去了什么?
某社交媒体平台大数据的作用之下,流量缓缓将我裹进信息的茧房。但一年前,一个帖子被推送到了我的面前,评论区的一段文字给了我当头一棒:

读完两本书后,我又想起了这段话,并延伸思考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财富究竟是什么?作为一个尚未真正“经济独立”、还未步入社会,也并不学习相关专业知识的学生,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过分宽泛。
如果把财富暂时理解为我们支配时间和资源的能力,那么货币或许可以被看作一种被交换、被储存起来的生命时间。我们出售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换取收入;再用收入购买自己无法亲自完成的事情——买食物、买服务、买体验、买他人的劳动成果。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当货币越来越成为衡量价值的尺度时,我们很容易把生命中更多的细微之处也纳入同一种逻辑去衡量计算:阅读能产生什么知识收益?运动怎么帮助我们存身体的“骨量银行”?和朋友聊天的社交带来多少情绪价值?新鲜、干净的空气和水又建立在怎样的经济环境上?
这些生活中重要的事物,不能被简单折算成收入,也无法完全用效率来衡量,它们构成了我们对生活的感受,但逐渐在当下互联网的语境中发生了形态的改变。基于福柯“话语即权力”的概念,这种倾向是否又代表一种消费性的“异化”,从而让我们逐渐失去了对切身实际体验的敏感度?我想,这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去注意和思考的问题。
如果说消费主义不断鼓励我们通过占有更多来确认自己的价值,那么《东京八平米》所呈现的,则是另一种可能。
八平米的生活像一面镜子,让我们在无数模板化的欲望之外,看见自己真正的生活。阅读、观察、记录、与人切身的交流——这些不依赖大量消费的行为,提醒我们:生活的重量更多来自注意力的分配,而非物品的堆积。
鲍曼提醒我们,消费社会不断生产新的“物欲横流”;而《东京八平米》则让我意识到,重要的或许不是彻底摆脱欲望,而是学会辨认哪些欲望真正属于自己。
当我们开始关注自身,而非出于特定目的被展陈在互联网上的标准答案,也许才能慢慢地停下来问自己:
这是我真正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我追逐的幸福,究竟由什么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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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