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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期待 AI 攻克癌症,却害怕它先抢走工作
如果让你说出对 AI 最大的期待和最大的担心,你会怎么选?
6 月 12 日,Anthropic 公布了第一期公众调查。他们在 2025 年底调查了近 5.2 万名美国人,问大家希望 AI 带来什么,又害怕 AI 造成什么。
结果很有冲突感。48% 的人把治愈癌症、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列为对 AI 最重要的期待之一,36% 希望它帮助残障人士。
但在另一边,64% 的人担心 AI 导致工作消失,56% 担心人类形成认知依赖,52% 担心虚假信息。

图片来源,Anthropic 官网,2026 年 6 月 12 日。
我们希望 AI 足够强,强到可以攻克人类几十年没有解决的难题;又希望它不要强到,改变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第一眼看,这好像很矛盾。仔细想想,我反而觉得这可能是普通人面对 AI 最真实的态度。
人们不是反对技术进步。他们担心的是,技术创造的好处分给所有人,代价却由自己承担。
AI 带来的希望是公共的,风险却非常私人
治愈癌症、帮助残障人士、推动科学进步,这些期待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面向整个社会的收益。
一项新药被发现,一个难题被解决,一种公共服务变得更好,受益者可能是成千上万的人。即使今天没有直接落到自己身上,人也能理解它的价值。
但失业不是一个抽象的社会指标。它可能是一份收入突然中断,一段职业经验失去价格,一个家庭原本安排好的生活被打乱。对个人来说,这不是“产业升级中的必要调整”,而是房租、账单和下一份工作在哪里。
所以期待和恐惧可以同时成立。一个人完全可以支持 AI 帮助医生发现新药,同时担心自己所在的岗位被自动化。他不是既要又要,只是在区分两件事,技术能不能创造价值,以及这种价值如何分配。
过去讨论 AI 时,我们经常把这两个问题混在一起。好像只要证明 AI 能提高效率,就顺便证明了每个人都会从中受益。
但效率提升只回答了“蛋糕会不会变大”,没有回答谁会拿到新增的那一块,也没有回答谁要先承受转型的损失。

这可能才是调查里真正没有被解决的焦虑。
最担心失业的,不一定是最不了解 AI 的人
调查里有两个看起来相反的数据。
每天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人,54% 担心工作被替代。完全不用 AI 的人,这个比例是 70%。
这很容易被解释成一句流行建议,多用 AI,就不会害怕 AI。
但调查只能说明使用频率和担忧程度存在相关性,不能证明是谁造成了谁。可能是实际使用让人看见了 AI 的局限,也可能是本来就更乐观、更有适应能力的人,更愿意使用 AI。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组数据。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对岗位替代反而越担心。拥有研究生学历的人,比高中及以下学历的人高出接近 10 个百分点。
Anthropic 给出的解释是,这些人的工作可能已经和 AI 当前擅长的任务重叠得更多。
这打破了一种很轻松的想象。担心失业,不一定只是因为不懂技术,有时候恰恰是因为离它太近。
当一个人亲眼看到 AI 写报告、做研究、分析数据、生成方案,他既能看到机会,也更容易估算自己的工作中有多少部分可以被替代。
真正使用 AI 的人,可能会少一点对未知的恐惧,却多一点对变化速度的清醒。
所以“学会使用 AI”当然重要,但它不是对就业焦虑的完整回答。
会使用一项工具,可以提高个人适应变化的概率,却无法独自解决岗位总量、收入分配和职业转型的问题。
我们不能把一个社会问题,最后变成一句对个人的提醒。
人们担心的不是 AI 醒来,而是自己慢慢失去能力
调查里的第二大担忧,不是电影里那种 AI 突然失控,而是认知依赖。
56% 的人担心,AI 使用越来越深之后,人类会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个担心也有一点微妙。真正担心认知依赖的人里,只有大约五分之一表示,如果明天 AI 突然消失,他们会受到明显影响。反而是那些不担心依赖的人,有约三分之一会感到明显不便。
Anthropic 把它称为一种“预期中的恐惧”。
我们还没有完全依赖它,却已经开始担心未来的自己。我觉得这种担忧并不多余。
工具替我们完成一项任务时,也可能顺手拿走一次练习。导航让我们不用记路,短视频让我们更难忍受缓慢的信息,AI 则可能让写作、搜索、判断和组织思路变成一种随叫随到的外包服务。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使用,而在于哪些能力可以放心交出去,哪些能力一旦长期不用,我们连检查 AI 对不对的资格都会慢慢失去。
如果一个人不再亲自写初稿,但仍然知道什么是好文章,他还保留着判断力。
如果一个人让 AI 分析数据,但仍然理解口径、样本和因果关系,他还能够验收结果。
真正危险的不是 AI 帮我们做事,而是我们在享受便利的过程中,把判断标准也一起交了出去。
熟悉 AI 的人,同样希望有人管住它
这份调查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结果。只有 15% 的受访者相信 AI 公司可以自行决定技术应该如何开发和使用。这是调查列出的机构里最低的信任度,甚至低于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
71% 的人认为政府应该参与 AI 的发展和监管。民主党、共和党和独立选民虽然支持程度不同,但都超过半数。
人们最希望政府介入的领域,是隐私、儿童安全和伤害责任。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每天在工作和生活中都使用 AI 的重度用户。他们对 AI 更乐观,也更信任各种机构,但支持政府介入的比例仍然达到 74%,和全国水平几乎一致。

这说明熟悉技术,并不会自然消除监管需求。
一个人可以喜欢 AI,也可以要求开发它的公司承担责任。可以希望模型继续进步,也可以要求儿童安全、个人隐私和伤害赔偿不能只靠企业自觉。
支持创新和要求监管,从来不是只能二选一。
真正成熟的技术态度,可能就是同时看见能力和边界。
大家真正缺的,是一份关于转型的承诺
这份调查最打动我的,不是某一个百分比,而是不同人群之间少见的一致。
在很多公共议题上,美国人会沿着党派、地域和教育程度迅速分裂。但在 AI 这件事上,大多数人的期待和担忧很接近。
大家欢迎它治病、助残、推动科学进步,也担心失业、依赖、虚假信息和监控。大家没有要求技术停下,但也不愿意把方向盘完全交给技术公司。
这像是一份还没有被正式写出来的社会契约。
技术可以继续进步,但创造收益的人不能只拿走收益,把转型成本留给普通人。岗位被改变之后,培训、保障和新的机会不能只靠个人自救。AI 造成伤害时,也应该有人承担明确的责任。
人们并不是真的害怕未来。
他们害怕的是,一个没有自己位置的未来。
普通人能做什么
面对这种规模的变化,个人能做的当然有限,但有限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我们可以主动使用 AI,而不是只通过新闻想象它。真实使用会让人同时看见能力和缺陷,减少对未知的恐惧,也更早发现自己的工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使用的时候,还要保留核心判断力。可以让 AI 帮忙搜索、整理和生成,但不要把目标、标准和最终责任一起外包。
更重要的是,别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个人够不够努力。学习 AI 是个人选择,转型成本如何分配却是企业和社会都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们当然应该提高自己的适应能力。
但也应该追问,效率提升以后,谁获得了更多收益;岗位消失以后,谁负责帮助人完成转型;系统出错以后,谁承担后果。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我们掌握了更多工具就自动消失。
我们不是既期待又害怕
回到开头那个看似矛盾的结果。
为什么人们期待 AI 攻克癌症,却害怕它先抢走工作?
因为一个说的是人类可以抵达多远,另一个说的是自己会不会被落在路上。
普通人并不拒绝一个更先进的未来。他们只是不愿意拿自己的工作、隐私和判断力,去交换一张没有写名字的未来门票。

AI 公司经常谈论技术将给人类带来什么。
接下来更需要回答的,可能是当那个未来到来时,普通人站在哪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