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讲2个故事:
故事1:一家40余人的AI应用的公司,技术实力不差。但产品迭代越来越慢,好几次方向调整都晚了一步。老板着急了,开始加压:周例会变成两次,日报改成半日站会,核心团队基本变成了“早10晚2”的节奏。
故事2:另一个做SaaS的团队,情况相反。创始人主动缩短了会议时间,给核心产品经理留出整块的“不被打扰时间”。那段时间,团队做出了一个让客户主动续费两年的功能迭代。
两个团队都想要创新,但选择了截然相反的管理路径,结果不难猜。
这不是孤例:越是需要创造力的项目,管理者越容易本能地退回到错误的管理方式——强管控。因为他们认为在当下的考核体系里,强管控是“更安全”的选择。
今天借几个被不断验证过的经典研究,从工作时长开始,拆解管理错位下职场内卷演变过程。
01 一个被反复验证、反复忽视的事实:脑力劳动没有“多干1小时就多1分产出”这回事
不同类型的劳动,适配不同的管理逻辑。这句话像常识,但真正理解它并据此调整管理方式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是流水线上的体力劳动,高压管控、量化工时、紧盯产出,确实有效。工人工作时长和产出基本成正比。多拧一小时螺丝,就多一小时产出。这是福特流水线改变工业时代的核心逻辑,也是“工时=产出”这个等式最原始的来源。
但这个正比关系,在脑力劳动里不存在。
19世纪末,英国经济学家斯坦利·杰文斯就在《煤炭问题》中讨论过“收益递减”现象。到了20世纪,劳动经济学领域开始系统研究工作时长与生产率之间的关系,结论高度一致:脑力劳动的产出曲线,和体力劳动根本不是同一条。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项研究,来自斯坦福大学经济学教授John Pencavel。他在2014年发表的工作论文(IZA Discussion Paper No. 8129)中,利用大规模调查数据追踪了工作时长与实际产出的关系。这项研究后来正式发表于《经济学杂志》(The Economic Journal, 2015, Vol.125),是劳动经济学领域引用率最高的实证研究之一。
Pencavel的核心发现是:
当每周工作超过50小时,边际产出就开始明显递减;而每周工作70小时的人,最终有效产出和56小时的人几乎一样。
多出来的14个小时,产出接近于零。

需要说明的是:不是“效果变差”,是“几乎没有增量”。70小时和56小时的产出差距,统计上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结论揭示了一个本质性的规律:脑力类劳动存在一个“效率天花板”,超过这个阈值,被强制额外投入的工时基本是在浪费,它不产出价值,只消耗人。
再看时间是怎么被消耗掉的。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2012年发布的报告《The Social Economy》中有一组数据:在知识型员工的工作时间里,光是阅读和回复电子邮件,就占据了近28%的时间。
IDC发布的一份白皮书也印证了类似趋势:知识型员工每天大约2.5小时花在搜索和寻找信息上,同样占掉了将近1/3的工作日。
两项数据结合分析来看:一个知识型员工每天大约3/4的工作时间,被邮件、搜索信息、碎片化沟通和无意义会议蚕食。留给深度思考和高价值产出的时间,只有1/4。
那么,时间去哪了?
答案是:时间被碎片化的沟通、无意义的汇报、反复的检索占用。而管理者最常做的“强管控加压”,往往又是在挤占这用于深度思考仅剩的1/4。
大脑和手脚不一样。手脚可以被强迫持续运转,但灵感、洞察、突破性的想法只有在放松、信任、有自主空间的状态下才能出现。强行拉长工时、制造紧绷氛围,是在消耗真正有价值的思考能力。
02 管控逻辑的“理性”:管理者为什么明知故犯
我们思考下一个问题:管理者真的不知道这些概念吗?
其实,大多数人心里是清楚的。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组织的激励机制。
在现有的考核体系里,管理者为“可控的平庸”付出的代价,远低于为“不可控的创新”承担的风险。
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拆开来看,有三层原因。

第一层:可量化性偏差。能被衡量的,就会被优先管理。
考勤时长、在岗人数、加班频次,皆可量化。哪怕项目没有实质进展,至少看得到“全员努力”的姿态,且有足够的数据用于向上汇报。
但创造力是不可量化的。无法规定几点必须想出一个好方案,也无法用KPI倒逼灵感落地。比如一个产品经理连续加班两周,产出的方案可能不如他散步时想出来的;但这种“散步时的灵感”在考核表上没有位置。
管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可量化性偏差”,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当某些指标容易量化、另一些指标难以量化时,组织会本能地优先关注和考核那些容易量化的指标,哪怕它们和真正的目标关联度并不高。
工时容易量化,创造力难以量化。于是工时成了考核的替代指标。
第二层:风险不对称。创新的代价由个人承担,管控的代价由组织分摊。
创新可能失败,失败需要有人担责。谁能在现有的体系里,为“不可控的创新”签字背书?一旦创新方向走偏、资源打了水漂,责任会直接落在决策者头上。
但“全员在加班”这件事,至少能证明“我们已经尽力了”。项目失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数据摆在那里,大家都在拼命。
而强管控带来的代价是:创造力流失、人才出走、项目长期平庸…但这些隐性成本会分散在漫长的周期里,不会在某一个季度报表里集中爆发,也很难归因到某一个管理决策上。
由此可见:
创新的代价是即时的、显性的、个人的;管控的代价是延后的、隐性的、组织的。
这种风险不对称,决定了大多数管理者在做选择时,会本能地倾向于管控。
第三层:信号效应。“忙碌”本身成了绩效信号。
在信息不对称的组织里,上级无法直接观察到下级的真实产出,只能通过一些信号来推断。“加班”就是一个强信号:它至少说明这个人投入了时间,表现出了态度。
于是,一种扭曲的激励形成了:员工发现,加班比产出更能被看见;管理者发现,要求加班比要求创新更可控。
双方都陷入了“表演性忙碌”:不是真的需要这些工时,而是需要被看到这些工时。
随后,出现了一个行业里普遍的选择:与其追求不可控的伟大创新,不如维持可控的忙碌状态。既然管不住员工的大脑,那就严格约束员工的身体;既然衡量不了真实产出,那就把加班时长和在岗状态当作考核的替代指标。
这是一套激励结构下的理性选择,个人越理性,组织越偏离目标。
03 死循环:管控如何杀死创造力,继而迫使更多管控
这套强管控逻辑有一个致命的bug,它变成持续被强化的死循环。而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几乎没有从内部打破的可能。
新京智库2021年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超过七成的互联网从业者认为超负荷加班并没有带来更高的产出效率。这是多数被迫加班的从业者自己的判断:加班没有用。
但比“加班没用”更严重的是,加班正在系统性地赶走最有创造力的人。
为什么?因为创造力高的人,恰恰是最不能忍受管控的人。
心理学研究早就发现,创造力与“自主性需求”高度相关。
那些思维活跃、善于突破常规的人,对工作自主性的要求远高于平均水平。当组织用管控逻辑压缩自主空间时,这帮人是最先感到窒息并最先选择离开。
留下来的,是更能忍受管控、更习惯服从、更善于“表演忙碌”的人。
这更像是在筛选服从者。
随后就会发生:最有创造力的人走了,团队的创新产出下降。创新产出下降,管理者感受到的焦虑加剧。焦虑加剧,管理者更倾向于加码管控,因为“看得见”的忙碌是唯一的安慰剂。管控越强,就越多有创造力的人离开……
因此正反馈的死循环出现了:管控越强,创造力越弱;创造力越弱,越觉得需要管控
但最隐蔽的地方在于:从任何一个单一节点看,管理者的选择都是“合理”的。产出下降了,当然要加压;人在离开,当然要更严格地管理。但把这些“合理”串起来,整个系统正在走向一个“越来越忙、越来越平庸”的终局。
这就是系统性陷阱的特征:每一步都合理,整体却在恶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前面说,强管控逻辑不是管理者的个人偏好问题,而是结构问题。只要激励结构不变,换谁来当管理者,大概率都会走上同一条路。
04 什么环境下创造力才能生长:多组研究来回答
说了这么多“管控杀死创造力”,那什么样的管理环境,才能让创造力真正生长?
组织行为学和心理学领域,其实早已通过研究积累了大量实证。

首先是心理安全感。
哈佛商学院教授Amy Edmondson在1999年提出“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的概念,她将其定义为“团队成员相信在团队中展现自我、提出想法、承认错误不会受到惩罚的信念”。
后续大量研究表明:心理安全感是团队创新绩效最稳定的预测变量之一。
Google在2012年启动的“亚里士多德项目”(Project Aristotle),用了两年时间研究数百个团队,试图找到高绩效团队的关键因素。
最终结论是:心理安全感是排名第一的因素。不是成员智商,不是资源多少,也不是技能互补度,而是“在这个团队里,我敢不敢说真话”。
强管控逻辑对心理安全感具有天然的破坏力。当加班时长成为考核指标,当“领导的意志可以推翻集体决策”,当“向上迎合比向下负责重要”成为不成文规则,员工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沉默、服从、不要出头。
这是一种自保。
其次是工作自主性。
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Deci & Ryan,1985)指出,人类有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性、胜任感和归属感。
其中自主性(对“做什么”和“怎么做”拥有选择权)是内在动机最核心的驱动力。
内在动机,正是创造力的燃料。
大量实证研究反复验证了一个结论:当人们拥有更高的工作自主性时,他们的创造力显著提升;当自主性被压缩时,创造力随之下降。
管控逻辑的本质,恰恰是压缩自主性。规定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必须在线、什么时候必须汇报。每一条管控措施,都在削减员工的自主空间,也在消耗创造力的燃料。
第三是深度工作的时间保护。
计算机科学家Cal Newport在《深度工作》(Deep Work, 2016)中提出:真正高价值的认知产出,需要长时间不受干扰的专注状态。他称之为“深度工作”,并区分于随时被打断的“浅度工作”,包括回邮件、开会、即时通讯。
前面提到,知识型员工75%的时间被碎片化事务蚕食,只剩25%留给深度工作。而管理者最常做的“加压”手段:增加会议、增加汇报频次、缩短反馈周期,无一例外地都是在蚕食那25%。
创新是需要通过“时间保护”护出来的。
综合来看,创造力对管理环境的要求非常清晰:安全感让人敢想,自主性让人愿想,深度时间让人能想。
这三个条件,强管控的管理逻辑皆不满足。
05 AI时代,这个问题从“管理困境”变成了“生存问题”
如果只聊到这里,那我们讨论的依旧是“好的管理应该怎样”的话题。但AI时代给这个问题增加了全新的紧迫性。
过去,管控逻辑的问题只是效率损失:创造力被压抑,产出打了折扣,但组织还能靠人海战术、靠加班、靠执行力撑住基本盘。
平庸的产出至少还有产出,而AI时代正在改变这件事。
绝大多数可标准化的、可量化的、可拆解为重复步骤的工作,正在快速被AI替代。甚至大部分基础创造性工作也正在被AI渗透,比如文案撰写、视觉设计、常规数据分析。
这意味着:管控逻辑最擅长驱动的那类工作产出,恰恰是最容易被AI替代的产出。
而组织真正需要的、AI暂时无法替代的恰恰是管控逻辑最善于毁灭的。比如创造性的洞察、非共识的判断、从0到1的突破等。
简单粗暴的说法就是:过去的管控逻辑,代价是“产出平庸”;未来的管控逻辑,代价是“产出归零”。
当AI工具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过去需要员工花一整天做的数据分析、方案起草、报告撰写时,团队的核心价值,必须从“按指令做事”转移到“主动想出做什么事”。
这使得组织唯一不可替代的核心资产,变成了“能够提出好问题、做出非共识判断的高阶创造力”。
但有多少团队的管理方式,还停留在“管好指令执行”的阶段?
这就是AI时代最危险的管理错位:组织在战略上押注创新,在管理上执行管控。嘴上说要创造力,手上在做毁灭创造力的事。
06 重新定义管理:从“服从还是创造”开始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管得严还是管得松”,这是一个伪命题。
真正该问的是:这个团队现在做的事,到底需要的是服从还是创造?
在需要服从的场景运用管控逻辑:标准化流程、合规要求、重复性执行等。把动作规定清楚,把标准量化到位,确保每个人按统一的方式完成统一的标准。这是管控逻辑的舒适区,也是它的有效边界。
但在需要创造的场景运用管控逻辑就很危险:比如产品从0到1、技术突破、非共识判断。这时候管理者要做的事情,不是规定“怎么想”的执行动作,而是保护“能想”的环境:给安全感,给自主空间,给深度时间。
绝大多数团队不是纯粹的服从型或创造型,而是混合型。不同业务模块、不同项目阶段、不同岗位角色,对“服从”和“创造”的需求比例不同。
这意味着管理是需要根据每个模块的核心需求,匹配不同的管理逻辑。

具体怎么做?简单分享三个判断标准:
一看工作类型。岗位的核心产出是“按标准执行”还是“提出新方案”?前者用管控逻辑,后者用释放逻辑。比如同一团队里,运维岗和产品岗可能适用完全不同的管理方式。
二看项目阶段。项目从0到1的阶段,核心需求是创造,管理应该偏向释放,比如容忍不确定性、给足试错空间、弱化过程考核;当项目进入规模化阶段,核心需求转向效率和一致性,管理应该转向管控,比如流程标准化、质量管控、量化考核。
但很多团队的问题在于:用1到N的管控力度,去做0到1的创新项目。方向还没验证,就把KPI和考勤绑上去了。
三看人才密度。团队里创造力强的人占比越高,管控的边际收益越低、边际成本越高(因为他们在流失),反之亦然。管理者需要诚实评估:我现在的团队,是创造力驱动型还是执行力驱动型?然后据此调整管理的“默认设置”。
关于混合型团队的平衡,字节跳动的“大中台小前台”模式是一个很好的参考:
中台用严格的管控逻辑保证技术底座的稳定性、数据的一致性和流程的标准化;前台用高度自主的释放逻辑鼓励快速试错和创新。同一个公司内,两种管理逻辑并行不悖,各自发挥优势。
(当然,这一模式在2021年之后经历了“去肥增瘦”的组织调整。由此也说明任何一种组织模式都有其适用阶段,管理需要动态适应业务成熟度,后续再展开分析。)
管控有它的用武之地,而且用好了是一种能力。但它是有适用边界的工具,并不是万能药。
写在最后
很多管理者是不敢改变。
强管控至少能保证一种确定性,大家都加班的时候,出了问题可以解释“我们已经尽力了”。但释放创造力,意味着承认一个事实:你无法通过规定来保证产出。
这需要一种适时“放手”的勇气。
把管控用对地方,比如管流程质量,而不是管人在不在座位上;管目标对不对,不是管加不加班;管团队能不能想明白问题,不是管汇不汇报。
当然,个人的勇气离不开制度的支持。只有当组织调整了对管理者的考核方式,在对应的发展重心里,从“看加班”转向“看结果”,从“怕失败”转向“容忍试错”,真正的管理变革才能发生。
否则,仅靠管理者的个人勇气,很难持续推动变革。
AI时代正在快速拉高“平庸产出”的淘汰速度。
能想清楚“我的团队到底需要什么”的人,才能在下一个周期里,获得真正的竞争力。
下期见。
附:参考来源
1.Pencavel,J.(2015).The Productivity of Working Hours.The Economic Journal, 125(589), 2052-2076.(IZA DP No.8129)
2.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 (2012).The Social Economy: Unlocking Value and Productivity Through Social Technologies.
3.IDC White Paper (2012).The High Cost of Not Finding Information.
4.Edmondson,A.C.(1999). Psychological Safety and Learning Behavior in Work Teams.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4(2), 350-383.
5.Duhigg, C. (2016). What Google Learned from Its Quest to Build the Perfect Team.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Project Aristotle)
6.Deci, E. L., & Ryan, R. M. (1985).Intrinsic Motivation and Self-Determination in Human Behavior. New York: Plenum.
7.Newport, C. (2016).Deep Work: Rules for Focused Success in a Distracted World. Grand Central Publishing.
8.新京智库 (2021).互联网从业者加班效率调查.中国新闻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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