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按】本系列第一篇《左右对立的AI政治学——疗愈还是撕裂欧美社会?(一)科技民主主义》几乎没人看,笔者自然有些失望。不过政治学说本就枯燥,虽然笔者尽量想写得通俗易懂,但阅读体验仍然难言友好。
不过,这并不影响笔者写“AI政治学”系列的初衷。如果熟读历史,就会知道主义之争、路线博弈,是驱动人类社会变化的极重要动力。正如笔者经常说的,轻辄群体利益重新分配,重则人头滚滚落地。AI发展如火如荼,作为经济基础一定会改变上层建筑,而这与每一个人的利益、尤其是长远利益息息相关。我们争取站在今天,望向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的未来。
今天带来第二篇——右翼加速主义。如果说,科技民主主义令普通人感到温暖,带来希望,右翼加速主义则通往《1984》所描绘的黑暗未来——“科技君主国”。
近期有传言,硅谷知名资本大佬——彼得·蒂尔斥资千万美元在阿根廷购置豪宅、安排子女入学,还多次会晤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大家可能觉得奇怪,放着“山巅之国”不呆,为什么去经济拉胯、局面混乱的阿根廷?这件事在全球舆论场引发热议,不少人认为这只是富豪资产避险、资本出逃,或是硅谷科技群体与美国保守派彻底决裂。但透过表象剖析下去,这并非彼得·蒂尔一个人的一次无足轻重选择,而是反映了一套成熟、激进、极端的意识形态——右翼加速主义的一次峥嵘偶现。
以彼得·蒂尔、埃隆·马斯克为核心的硅谷科技寡头集团,正借助AI技术、垄断资本与政坛影响力,逐步瓦解现代民主体系、摧毁传统民族国家规则,目标是搭建由技术精英掌控的“科技君主国”。这不是乔治·奥威尔《1984》小说中的纸面空想,而是正在重塑美国政治、全球科技格局,乃至未来文明秩序的现实行动。
下面从起源、实践到未来,好好聊聊右翼加速主义的暗黑内涵和可怕未来。
一、核心内核:吞噬欧美民主制度的恶龙——反民主、唯效率、精英垄断的底层逻辑
右翼加速主义,是资本主义经历几百年发展后,与今天的数字技术深度结合,催生出的极端意识形态。它的终极目标十分明确:加速现有社会秩序瓦解,建立由技术寡头主导的威权治理体系。之所以叫“加速”,既指它主张技术不受监管的加速发展,也指推动现有体制加速崩溃。而“右翼”,则指它的极端和反民主。
这套思想的底层逻辑包括三点:
第一,否定现代民主制度的价值。在它的信奉者眼中,现代普选制度、社会福利体系、民主监督制衡,会束缚资本扩张与技术迭代。民众的公平诉求、制度的监管约束,都会降低商业获利效率,阻碍科技野蛮生长。只有技术的加速发展和科技精英的利益,才是它们唯一看重的。
第二,赋予垄断与精英统治合法性。信奉者们主张充分市场竞争是低效行为,行业垄断才是推动技术进步的核心动力。社会治理权、技术话语权、财富分配权,理应集中在手握资本、算力、核心技术的顶级精英手中。
第三,将技术沦为精英集权的工具。AI、大数据、智能算法并非服务全民的普惠技术,而是改造社会结构、替代传统行政、固化阶层差距的武器。技术发展过程中产生的伦理争议、失业问题、社会矛盾,都被视作必须承担的发展代价。
总结来说,右翼加速主义想要构建的终极形态,就是算法主导治理、寡头掌握实权、国家沦为工具、普通民众沦为附属的科技君主制。信奉者们完全把自己和普通人的利益对立起来,普通人只不过是他们实现自己利益过程中无足轻重的耗材。《1984》中“老大哥”的铁拳,已经在厉兵秣马准备着了。
二、起源演化:播下龙种,收获跳蚤——从硅谷乌托邦到黑暗威权的彻底异化
这一思潮并非突然出现,而是硅谷主流思想历经数十年演变、逐步异化产生的怪胎。
1.理论源头:两大边缘学说奠定思想根基
整套理论最先来自21世纪初欧美学界的两套小众激进理论。
一是新反动主义,代表人物是柯蒂斯·雅文(2013 年联合创立 Tlön 公司,彼得・蒂尔的Founders Fund等机构投资,核心产品是 Urbit 分布式数字系统)。他公开批判现代西方民主制度效率低下、弊端丛生,提出效仿企业CEO管理模式改造政府,用精英威权体制取代全民选举制度。
二是黑暗启蒙,创立者为尼克·兰德(早年为英国华威大学讲师,2000年后长期居于上海,独立自由撰稿人、自媒体理论家、独立出版人)。他彻底否定近代启蒙运动倡导的自由、平等、人文精神,将资本与技术视作自主进化的“超级机器”,认为人类只是技术发展的临时载体,甚至主张主动推动现有民主秩序走向崩溃。
两套学说相互融合,成为日后硅谷右翼加速主义的理论骨架。
真是两个科技偏执疯子,可怕的是还得到了众多科技大佬背书的加持。
2.硅谷转向:传统自由理想彻底破灭
硅谷早期盛行“加州意识形态”,这是融合上世纪60年代反主流文化与新自由主义的思潮,坚信互联网能打破权威壁垒、消解国家边界,最终实现个体自由与社会平等。那时候,硅谷企业普遍以“颠覆者”自居,主张技术普惠、去中心化。
但随着谷歌、Meta、英伟达等企业成长为行业垄断巨头,资本利益彻底压倒理想主义。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民主党推行高税收、强监管、财富再分配政策,直接触及硅谷巨头核心利益。2009年,彼得·蒂尔公开发表言论“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能够相容”,这也标志着硅谷顶级资本彻底抛弃温和自由主义,全面转向右翼立场。
屠龙少年终究变成恶龙。
3.思潮落地:技术红利与政治权力深度绑定
2016年特朗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硅谷右翼资本与美国保守派正式结成利益同盟。2020年之后,人工智能技术迎来爆发式发展,硅谷寡头掌握了全球绝大多数算力、数据资源,拥有了改造社会的技术基础。
2024年特朗普二度上台执政,大批硅谷精英直接进入白宫、国防部、科技监管等核心部门任职,右翼加速主义就此从书本理论,转变为美国官方的施政方向。比如特朗普就大力主张放宽对AI的监管政策。
三、核心主张:政治、经济、技术、社会的全方位重构
右翼加速主义有一套逻辑自洽、可落地执行的改造方案,覆盖社会各个领域,所有主张都围绕“精英垄断权力”这一核心目标展开。
政治层面:解构民主,架空国家,“超级个体”凌驾国家之上。削弱议会的监督制衡能力,缩减社会福利开支,压低普通民众的政治话语权,用智能算法的决策替代民意决策。把民族国家当作资本扩张的跳板与工具,同时在全球各地打造脱离当地政府监管的私人领地,方便寡头们跨国配置资产、对冲风险。
经济层面:垄断优先,效率至上,一切为了技术和资本利益的扩张。全面放宽科技行业监管,取消反垄断规则、劳工权益保护、个人数据隐私相关约束,放任资本无边界扩张。依靠人工智能替代传统人力岗位,压低劳动收入占比,让社会财富不断向顶层寡头聚集。对外推行技术民族主义,依靠芯片、算力、大模型构筑技术壁垒,迫使其他国家形成对美国科技体系的依附。
技术层面:垄断AI全产业链,实现全域管控、AI统治。寡头群体独占芯片、算力、大数据、闭源大模型等AI核心生产资料。依托算法系统,对民众的行为、言论、个人信息实现全方位监控;推动人工智能全面应用于军事、政务领域,以技术霸权巩固政治霸权。
社会层面:推行数字化社会达尔文主义,视普通人如粪土。摒弃现代社会多元、平等的主流价值观,将底层群体、弱势群体以及传统低效制度,定义为技术发展的阻碍。放任阶层彻底固化,打造由资本和技术主导的新型等级体系。
四、核心代表人物:《1984》中“老大哥”的当代版——掌控美国政治与科技命脉的寡头圈层
践行右翼加速主义的并非松散群体,而是一个分工明确、联系紧密的精英圈层,核心四位人物分别把控战略、执行、技术、政策四大板块。
1. 彼得·蒂尔:体系总设计师
他是全球知名企业家与风投家,PayPal(贝宝)联合创始人、社交平台Facebook早期重要投资人,同时也是大数据情报公司帕兰蒂尔(Palantir) 的创始人和风投机构Founders Fund掌舵人,堪称硅谷的教父级人物。
他深耕美国政坛多年,是美国现任副总统万斯的主要资助人与思想导师,常年为美国保守派政客提供资金、理念和人才支持,被《纽约时报》评价为“潜在的拥立国王者”。他一手搭建起连接硅谷资本、前沿技术与美国保守政坛的网络,也是右翼加速主义顶层战略的制定者,如今布局阿根廷资产,正是其“全球避险飞地”规划的一环。
2. 埃隆·马斯克:体系落地执行者
特斯拉、太空探索公司SpaceX、人工智能企业XAI创始人,人类历史上首位万亿美元级富豪。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牵头成立美国政府效率部(DOGE)并担任负责人。
他极度推崇工程师治理模式,公开批判传统官僚体系流程冗长、效率低下,主张用算法和技术重构行政体系。任职期间推动美国联邦政府大规模裁员,同时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打造星舰基地,这片区域由企业自主管理,拥有独立的治安、税收、土地规划权限,是“私人自治领地”的典型样板。
有意思的是,马斯克谈论的,从来只有星辰大海。对于“人”,似乎从来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他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位俯瞰众生的“神”。
3. 亚历山大·卡普:技术民族主义强硬派
帕兰蒂尔(Palantir)公司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Palantir从创立之初就背靠美国中央情报局(CIA)风投,长期为美国军方、情报部门、移民执法机构提供大数据监控、战场情报分析等服务,手握海量涉密数据。
卡普是硅谷技术民族主义的核心倡导者,他将全球科技竞争上升到“文明存续”的高度,主张强化美国技术优势、打压海外竞争对手,积极推动AI技术军事化应用,其主导的业务也多次被国际人权组织指责涉嫌滥用监控权力。
4. 大卫·萨克斯:政策操盘手
硅谷资深风投人,特朗普政府白宫AI与加密货币事务负责人。主要负责制定美国人工智能、加密货币行业的监管规则,核心工作是为硅谷科技巨头放宽政策限制、扫清发展障碍,同时配合国家战略落实对外技术封锁政策。
这四位联手形成的右翼加速主义核心集团,实力之强,令人心惊。
五、现实落地:不是未来,是现在——从理论布局到全球成型的既定事实
如今右翼加速主义早已走出理论范畴,在政治夺权、空间割据、技术垄断、全球布局四大板块完成实质性落地。
政治渗透:掌控美国核心权力。马斯克、大卫·萨克斯、亚历山大·卡普等核心人员进入或“旋转”于白宫、国防部等关键部门,直接把控科技、国防、经济相关决策权。十余年来,该圈层持续资助保守派政客,建立起稳定的人才输送渠道,即便美国政坛人员更迭,资本与技术的影响力依旧稳固。
空间割据:打造多处“国中之国”。除了马斯克在得州的星舰基地,彼得·蒂尔联合其他资本在洪都拉斯投资设立特殊经济区,绕开当地监管开展生物医药临床试验;一众硅谷巨头计划在格陵兰岛筹建“网络国家”,试图脱离丹麦政府管辖;美国本土还有科技企业倡议,在联邦土地上修建十座“自由之城”,完全由资本自主治理。
技术垄断:把持AI全产业链命脉。目前美国超七成AI算力被硅谷几家巨头垄断,英伟达芯片、微软云计算、谷歌数据、闭源大模型形成闭环壁垒。高盛最新预计,2026-2030年全球AI投资合计达5.77万亿美元,而亚马逊、谷歌、微软、Meta四家就占4.89万亿美元,占比高达85%!Palantir、微软、谷歌等企业深度对接美军涉密网络,承接大额国防订单,人工智能全面嵌入军事、国土安全领域。
全球布局:搭建跨国风险对冲体系。阿根廷总统米莱推行极端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税负极低、行业监管宽松,正是寡头们最理想的去处。彼得·蒂尔在此布局资产,打造南美试验田与避险基地。同时硅谷企业依靠免费应用软件在发展中国家掠夺用户数据,借助技术壁垒构建全球数字依附体系,形成数字殖民格局。
六、右翼加速主义与AI政治学其他三种理论的核心分歧
当下围绕人工智能发展路径,全球形成三大主流政治思潮,三者在权力归属、发展理念、终极目标上截然不同,可清晰区分右翼加速主义的特殊性。
1. 右翼加速主义(右翼极端):掌权者为硅谷资本寡头与技术精英;主张无限制发展技术、取消行业监管、瓦解现有民主制度;终极目标是建立精英掌权的科技威权王国。
2. 左翼加速主义(左翼极端):代表人物以西尔尼基、威廉姆斯等学者为主;思想源头相当程度源于马克思主义,主张依靠技术打破资本主义剥削体系和资本技术垄断,权力归全体劳动者与普通民众,追求技术普惠、生产资料共享;目标是构建后资本主义平等社会。
3. 科技民主主义(西方主流,政治光谱中偏左):掌权者为民选政府与全体公民;坚持用民主制度监管技术发展,要求算法公开透明、坚守伦理底线;核心追求是“技术向善”,让科技服务公共利益。
三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对现有体制的态度和技术进步的最终受益者:右翼打破现状,服务少数寡头;左翼打破现状,服务绝大多数普通民众;中间派维持现状,加强技术监管,平衡各社会群体的利益。
七、右翼加速主义长远玩不下去:无法破解的三大致命悖论
这套看似周密的精英治理方案,从底层逻辑上就存在无法化解的缺陷,短期的强势扩张,掩盖不了长期走向崩塌的必然。
第一,经济悖论。人工智能持续替代人工,资本不断兼并垄断,导致劳动者收入持续下滑,中产阶层萎缩、底层民众陷入贫困。社会整体消费能力不断衰减,市场需求持续收缩,直接动摇资本主义生产与消费的循环根基。技术发展速度越快,经济体的内生动力就越弱。如今AI对人类工作岗位的侵蚀,就是明显的例证。
第二,政治与社会悖论。刻意瓦解民主制衡、固化阶层差距,会不断激化社会对立情绪。私人自治领地、企业类主权的不断扩张,持续冲击现代民族国家体系,造成全球治理秩序混乱。内部民众反抗、外部国家制衡,都会不断压缩其生存空间。
第三,技术伦理悖论。彻底抛弃监管与伦理约束,放任AI黑箱决策、个人数据滥用、全域监控、生物技术野蛮生长。技术带来的红利被精英阶层独享,而安全风险、社会危机却由全社会共同承担,收益与风险的严重失衡,终将引爆系统性危机。
本质而言,右翼加速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到晚期,面临各种矛盾爆发时,借助AI工具实现精英独裁的一次疯狂自救尝试。但它的所有举措,都在放大分配不公、阶层撕裂等固有矛盾,是一套加速自身灭亡的激进方案。这与一战后深陷困局的德国选择了希特勒,有一定的情景相似性,无异于饮鸩止渴。当然,对于信奉者而言,只要实现了他们的利益,别人的死活与他们何干?洪水滔天时,他们已经安然躺卧在诺亚方舟之上。
八、右翼加速主义的未来预判:短期气势汹汹,长期注定灭亡
短期3至5年内,依托美国政坛支持、全球技术垄断地位以及成熟的全球资产布局,右翼加速主义会继续扩张势力:AI行业监管进一步放宽,私人自治领地持续增加,技术霸权与全球套利成为常态,“科技君主国”的形态会愈发清晰。
如果右翼加速主义的扩张持续十年以上,其社会体系的内部矛盾将会因过度积累而集中爆发。经济循环断裂、民众阶层反抗、全球多国联合制衡、技术失控等问题,会从根本上瓦解精英统治的基础。这套违背平等、共治等现代文明共识的体系,不具备长期存续的条件。
但右翼加速主义绝不会自动消亡,其快速扩张、达到高潮、直至覆灭,同时也是造成巨大社会动荡的过程。对它的防范和遏制,应该从现在就开始实施。
国家层面:完善科技反垄断、算法监管、数据安全、AI伦理相关法律法规,限制资本与技术的无序扩张;坚持科技自主可控,突破海外技术壁垒,构建独立完整的产业链。
社会层面:坚守技术普惠、共治共享的发展理念,抵制算法歧视、非法监控与阶层固化,确保科技始终服务于公共利益。
全球层面:推动多边协同的人工智能治理规则落地,反对技术民族主义与数字殖民,共建公平、包容、安全的全球科技发展环境。
右翼加速主义,绝不是单纯的商业逐利、技术创新,而是少数顶级精英,借着科技革命的风口,试图颠覆数百年现代民主成果、重塑全球权力格局的夺权运动。硅谷寡头妄图把国家变成工具、把民众变成附属、把技术变成独裁的武器,打造专属自己的私人帝国。但这种依靠垄断攫取利益、脱离普通大众、违背公平正义的精英霸权,无论披上资本外衣还是技术外衣,都是在错误的发展道路、价值理念、文明走向上的暴走,最终都会走向覆灭。
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不需要一个监控一切的“老大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