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刚起草完就跳出AI批注,翻译公司贴出歇业通知,政务大厅窗口空着没人排队。
我前两天去深圳福田办社保转移,排号机直接甩给我个二维码,扫码填完信息,三分钟弹出“已办结”。窗口没人,玻璃后面坐着俩穿西装的年轻人,盯着三块屏幕,左边是AI审核流水,中间是异常数据预警,右边是市民留言热词图——他们不点鼠标,只偶尔在本子上记点啥。我凑近瞄了眼,写的是“第17例‘材料齐全但逻辑冲突’,建议更新知识图谱权重”。

不是他们多厉害,是系统把活干完了。
上个月我表姐被律所裁了,干了四年合同起草和归档。她说老板没开大会,就发了个内部通知:“即日起文书岗转为AI训练支持岗,愿留任者参加为期两周的提示词工程培训。”她没报。现在在做社区调解员,帮邻居写分家协议,手写,盖章,签字按红手印——这些事AI也能干,但她坚持手写。她说:“人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这点抖,算力还没法模拟。”

医疗器械厂翻译组也散了。主管说,去年还雇着八个人翻欧标文档,今年整个部门预算砍掉90%,只剩一个老翻译守着术语库,每天干两件事:校验AI译文里的专业歧义,往库里添新词。比如把“sterile field”从“无菌区域”改成“术中不可触碰的物理隔离带”,因为AI之前翻成“干净地方”,差点让工程师理解错。
法律文书、技术翻译、政务初审——这三类活儿有个共同点:全是“如果A出现,就填B;如果C缺失,就标红D”。规则清清楚楚,输入输出明明白白,连错误都长得差不多。AI学得比人快,错得比人少,还不请假不闹情绪。

但奇怪的是,真正懂法律的律师没下岗,反而更忙了。有次我陪我爸找律师谈拆迁补偿,律师没看合同,先问:“对方昨天是不是来过电话?语气急不急?有没有提‘评估价’这三个字?”他边问边用平板调出几个判例,又打开一个叫“谈判意图分析”的插件——那是他自己写的,专门抓对方话里的试探性措辞。
AI干的是力气活,人类干的是猜谜活。

政策推得比人想得更快。教育部和工信部联合发的文件里,有一条写着:“2026年9月起,所有政务AI审核系统须预留人工灰度干预接口,权限仅限持有‘AI协同上岗证’人员。”我没考证这个证是啥,但听说福田已发了三百多张,拿证的人得现场过三关:能找出AI漏判的模糊条款,能重写训练样本让模型不再犯同类错,还得签一份问责书——AI干错的事,最终由持证人背。

我昨天翻自己简历,写了三年“行政助理”,工作内容第一条是“整理报销单据并初审合规性”。我查了下,深圳某区财政局去年上线的AI审单系统,识别发票真伪和科目匹配准确率99.94%,人工抽检率降到0.7%。我删掉了那条,改成“报销流程协同员”,下面写:“发现AI误判情形37次,其中12次推动规则更新,5次纳入年度训练集。”没吹牛,是真干的。
不是人不行了,是原来那套干活方式不行了。

当你的工作能列成Excel表格,带条件格式自动标红;当你每天填的都是固定字段,连错别字都被AI实时提示;当你做的所有事,都能被录下来喂给模型当训练数据——那不是你在用AI,是AI在等你。
表姐前天发来一张照片,她手写的新调解协议,末尾有双方拇指印,旁边用铅笔小字写着:“印油温度22℃,按压时长3秒,未加压重按。”她说这是新加的一条,怕以后AI生成的电子签名太完美,忘了人签字时手心出汗、纸有点皱、力气忽大忽小。

我回她:挺好。
那张纸现在在我抽屉里,没扫描,也没存云盘。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