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各类大模型横空出世后,叫得最欢“生产力解放”的,肯定不是科学家,绝对是那些深陷文山会海、苦于应付各类文字材料的职场人。
AI下笔千言,能在一分钟内生成一篇无实际内容却头头是道的年终总结,而且这玩意儿还任劳任怨,能根据上级文件瞬间变出多份侧重点不同的学习心得,关键是它还面面俱到,能把一份平淡无奇的日常报表包装成闪烁着“创新亮点”的申报材料。所以,我们能不能得出一个乐观的疑问:当应付形式主义变得毫不费力时,形式主义本身是否会因失去折腾人的乐趣而自行消亡?
我的答案是:不仅不能,恐怕还会让形式主义的生态变得更加恐怖和繁盛。正如转基因技术最初解决了作物生虫的问题,却催生了抗性更强的害虫——AI带来的“抗体”,只会激发形式主义“病毒”的加速进化。
一、从“古典形式主义”到“精准形式主义”
要理解这场进化,首先需要区分两个概念。
古典形式主义,是指AI大规模介入组织运行之前,以人力为主要生产手段、以“数量规模”和“仪式可见性”为核心特征的传统形态。其运作逻辑是“以量取胜”——通过动员大量人力进行重复性文本生产、制造密集可见的会议与纪要、营造“正在落实”的表演性场景,来完成对上负责的权力确认和对下管控的责任规避。由于技术手段的局限,它粗放而低效:材料的审阅者是人,评价标准模糊,产出品千篇一律,且高度依赖人从书写到观看的全程参与。这也让它在运转中不可避免地产生疲倦、抗拒乃至荒谬感——至少,写材料的人还知道自己正在生产废话。
古典形式主义的特征可概括为三个“粗”:颗粒度粗(大水漫灌,不讲究分众化投喂),反馈链粗(人对人,缺乏数据化纠偏),自我认知粗(参与者尚能感知其荒谬,耻感尚未完全消失)。
而AI的介入,正将这套旧体系推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精准形式主义。
精准形式主义不再只是用AI写得更快更多,而是让AI的逻辑反过来重新定义什么叫做“合格的应付”。这是一场从手工作坊迈向工业4.0的分水岭:过去的形式主义是在脸上胡乱涂抹的脂粉,今天的形式主义是精细的微整形手术,每一笔都画在考核的穴位上。
二、精准形式主义如何重塑游戏规则
精准形式主义的第一个核心机制,是审查关系的重构,从“写给人看”变成“写给算法审”。上级部门引入AI筛查系统,材料的真正审阅者不再是那位忙得不可开交的领导,而是一个自动扫描程序。它不关心调研是否深入,只扫描关键词密度、政策引用频次、风险表述覆盖率、“问题-整改”等量化指标。于是,所有工作痕迹都经过AI的“合规化预处理”,在机器的审视下滴水不漏。人表面上在写给上级看,实则在写给机器审。真实被从这场对话中悄悄放逐。
第二个机制是滴灌式渗透。没有AI的时候,应付检查的材料是盲目的;有了AI,你可以用模型从海量会议纪要、讲话稿、文件汇编中提取出某位领导的语言偏好、某个上级部门近期的热词切换、某个评审维度的权重变化,然后生成一份“得分点最大化”的定制文本。形式主义从粗放的大水漫灌,变成精准到每一句话都在取悦特定的考核标准。
第三个、也是最危险的机制,是“人退出闭环”。过去至少需要人参与:总要有人编写,总要有人阅读。这个过程中的耻感、疲倦和荒谬感,曾构成约束形式主义无限膨胀的最后一道堤坝。但AI时代,材料由AI生成,由自动化系统审核,由AI生成反馈,最终由AI归档。整个闭环中,人不再是参与者,而成了旁观者。一旦人退出闭环,荒谬感便蒸发殆尽,形式主义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合法性”,没有人会为机器生成的完美废话感到脸红。
三、形式主义的无限升级、进化路径
在上述机制的驱动下,形式主义正沿着多条路线同步进化。
材料标准的“通胀式”攀升。人人都能用AI写出八十分的模板时,八十分立刻作废。考核的及格线就会被人为推高至一百二十分。过去,一份工作简报只需条理清晰;如今,它被要求附带思维导图、SWOT分析、情感曲线测算和预测模型。AI的文本能力,反而会转化为评价体系里的“通货膨胀”。
形式数量的“裂变式”衍生。 AI解决了单个形式的生产力瓶颈,这让制造形式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增加形式的种类。既然写一份汇报只要三分钟,那就再多要一份数据分析报告、一份案例集萃、一份可视化长图和一份PPT。形式的制造成本趋近于零时,形式本身便会爆炸式增长,将人们更彻底地缠绕其中。
语言的“恶性通胀”。这是更深层的认知塌缩。想想看,如果每一份AI生成的周报都能轻松调用“高度重视”“显著成效”“历史性突破”时,这些描重词的语义价值趋近于零。真正值得被郑重描述的成绩,失去了可以被辨识的语言坐标。人们要么被迫发明更浮夸的词汇进行区分——“超级突破”“颠覆性成果”粉墨登场——要么彻底麻木,对一切语言不再甄别、不再信任。这是形式主义对公共话语最深层的毒害:它掏空了语言的承载力,让一切叙述都变得可疑,也让一切真诚都显得幼稚。
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启了一场治理的军备竞赛。上级搞“四不两直”暗访,下级就训练AI预判暗访路线;上级用查重软件对付AI生成,下级就训练专门做“降AI味”润色的反查重模型;上级引入交叉验证,下级就生成自洽性检查报告以保证多份材料互不矛盾。这不是正邪交锋,这是同一个系统中两股技术力量的内耗式博弈。每一次升级,都意味着更多最聪明的智力资源被投入到这场无限循环中去。
四、结论:
回到转基因的隐喻。Bt抗虫蛋白的引入,曾一度让棉铃虫销声匿迹,人类以为一劳永逸。然而少数具有抗性的害虫存活下来,迅速繁衍出更具耐药性的种群。人类不得不研发更强力的转基因品种,害虫则在更残酷的筛选压力下加速变异。最终我们得到的,不是一个无虫的世界,而是一个在更高层级上达成恐怖平衡的竞赛系统。
AI与形式主义的关系,恰是如此。人们发明AI对付形式主义,形式主义则驯化AI成为其最强大的爪牙,并反向催逼人类花费更多心思去“投喂”和“驾驭”这个新工具。当算法的聪明才智被大量耗费在如何把一句废话包装成警世通言,如何把一个平庸的活动粉饰成时代壮举,我们便陷入了一场空前盛大的“电子形式主义”的漩涡。它更高效、更智能、更难以识破,也因此,更深刻地消解着工作的意义。
所以,可能压根儿不应该问“AI能不能战胜形式主义”的问题。最聪明的技术被系统性投入于一场无意义的攻防战,这本身就是形式主义最大的胜利。
AI战胜不了形式主义。只要滋生它的土壤还在,任何能提高效率的工具,最终都将沦为放大其效力的帮凶。它不会是形式主义的终结者,只会成为它的超级进化体。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