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六层步梯楼,没电梯。夏天里,铁扶手让太阳晒得滚烫,手搭上去能烫起一层皮。
我左肩膀扛着三十斤的工具包,右手拎着那台精密的熔接机,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在闷得像蒸笼的楼道里一步步往上挪。汗珠子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台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每一级台阶都踩得特别沉。
正喘着粗气,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公司群里弹出来一条通知:AI装维系统全面试点,以后光猫调测、故障预判全由算法来做,装维人员就只负责"最后一百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冰冷的算法,哪能明白基层一线的那些难处?它的数据库里,装的全是标准化的故障代码和最优解决方案,可它装不下这老旧楼道里二十年的花盆、认生的家鹅,更装不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世故。
爬到二楼转角,老周家那堆放了二十年的花盆和旧雨鞋把半条过道都给堵死了。我侧着身子硬挤过去,工具箱重重地磕在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这时候后台派单的语音忽然响起来,机械地播报:用户报障,光猫红灯,请尽快处理。
系统只会呆板地派单,它压根不知道我正卡在这堆破烂中间进退两难,更不知道真正的故障根源根本不在一本正经的故障代码里。我弯下腰,顺着外墙皮线仔细一瞅——果然,老鼠咬破了线皮,前两天那场雨水渗进去,线路已经锈得发绿了。这种藏得又深又碎的现场问题,AI就算长了千里眼也发现不了。
接着举例。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把门开了一条缝,眼圈红红的,声音都在抖:"师傅,我论文上传一半断网了,明天早上截止……是不是我电脑坏了?"她慌得不行,手指头一直在抠门框。
AI客服要是接到她的求助,八成会推送一条"请重启终端设备并检查网线连接"的模板指令,然后小姑娘更慌——她连哪个是"终端"都搞不清楚。我放下工具箱,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路由器,蓝灯亮着,但手机搜不到Wi-Fi。没掏仪表,我先问了一句:"你刚才动过什么东西没有?"她一愣:"我擦桌子……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挪了个位置。"我蹲下去,把光纤插头重新摁紧,两秒钟,网络恢复。她破涕为笑,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这种贴近人心的临场判断,固定算法永远学不会。
还有那只大白鹅。王大爷家的,养了好几年,凶得很,脖子一伸能到你膝盖,谁路过它跟谁急。上回同事小刘来修网,被它追了半层楼,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我有经验,不跟它硬来,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半根火腿肠,掰碎了往墙角一扔,趁它低头啄食的工夫,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AI能识别出这只鹅是活物吗?就算能,它会带火腿肠吗?它大概率只会生成一条"楼道有障碍物阻挡,请用户自行协调处理"的冷冰冰备注,然后用户投诉,投诉再转回来,最后还是得我背这口锅。
还有张奶奶家。门早就开好了,老人家坐在小板凳上,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唱着,可就是没声儿。一看见我就招手:"小伙子你可来了,我弄了半天也弄不好。"我走过去一看,机顶盒后面的音频线松了半截,插紧,声音"哗"地一下出来了。张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念叨着:"上回电话里那个小姑娘让我按这个按那个,我按了半天也不行……"她说的是AI语音客服,只会照着流程念,可老人连遥控器上的"信号源"在哪儿都找不到。
蹲在楼道口接那根被老鼠咬断的皮线,热缩管在打火机上烤软,贴着线路缩紧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刚入行时老师傅撂下的那句话——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AI确实能干不少事:一秒算出最优光衰值,自动配置网络参数,远程重启千家万户的光猫,帮我们省掉好些重复繁琐的功夫。对这种技术进步,我一直认。可算法能测数据、控信号,就是测不出人间的冷暖。它算不出小姑娘论文截稿前那几分钟的心跳,理解不了张奶奶面对无声电视时的无助,识别不了那只拦路的鹅,更读不懂老周挪开花盆时那一句"不好意思啊挡你路了"背后的邻里默契。
技术让网络信号跑得更快、传得更远,可它跑不进人的心里头去。所谓装维,从来就不单单是连光纤、修网络,更是连起人与人之间那点实实在在的温情。AI负责精准高效的技术迭代,而我们负责守护那些烟火气里的鸡毛蒜皮。光纤有传输的极限,可人心里的共情与担当,没有上限。
这条满是烟火气的维修之路,我还会一直走下去。用脚底板丈量每一个地方,用手心的温度接好每一根断线,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那点"笨办法",守住技术之外那份滚烫的初心。
<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