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望软件:国产化的工业软件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2026年4月，在上海举行的中望软件年度发布会上，“中国CAD稳定了”被宣布。同时根据2025年上半年财报数据显示出公司的研发支出占到营业收入的67%左右。口号和数据之间存在的差距，正好反映了国产工业软件目前所处的真实情况。

一、发布会里的故事

2026年4月16日，在上海举行的中望软件年度发布会上。中望总经理走上讲台说道：中国CAD稳了。

该话得到了掌声，但是也引起了场外的一些微小争议。同一天，在上证路演中心有一位投资者提问：3D业务增长多少了？中望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值，只是说“三维CAD产品的商业推广效果很好”。

这个场景非常让人疑惑。如果3D业务真的要大发展的话，公司一般都会很慷慨地公布数据。中望2025年上半年财报显示：营业收入为3.34亿，同比增长了8.24%，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0.52亿，研发费用占到全部营业收入的67%。国内市场的收入减少5.44%，教育市场萎缩了36个百分点。唯一的亮点是海外市场增长了42.21%。

因此“中国CAD稳了”要怎么去理解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2D CAD 稳了，那么 3D CAD 呢？数据没有回答，但是利润上的差距却代替数据作出了回应。

二、Overdrive的历史

发布会最后一个环节，中望CTO说：三维几何建模引擎Overdrive已经全部商业化的消息。

几何内核是工业软件的心脏，在行业内被称为这样。达索有ACIS、CGM，西门子有Parasolid，中望有Overdrive。那么就站在了同一跑道上？并不是这样的事情。

Overdrive之前的版本为美国公司VX所开发出的几何引擎。2010 年中望花费了几千万美金买下了 VX 公司，并且获得了 450 万多行源码。这次收购当时被认为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情。

但是问题在于：你所购买到的心脏是否就是自己身体里原来的心脏呢？

就法律上而言，Overdrive现在已经属于中望的自主知识产权。代码量由原来的450万行增长到现在的1100万行左右，工程人员也增加到了940人以上。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Overdrive已经“中望化”了。

但是按照血缘关系来看的话，它仍然属于一颗美国的心脏。一个核心走过了四十年的道路，在中望接手之后又花费了十五年的时间把这颗产品打磨成了能够商业化的成果。15年左右。这样就让孩子上完了幼儿园、小学和大学。

比如达索的CATIA，在1981年问世之后经过了四十年左右的时间和空中客车、波音等公司的反复磨合才形成了今天的技术壁垒。西门子在2007年收购了UGS之后，经过了近二十年的发展过程中的不断升级更新。中望的Overdrive在2010年就拿到了手，但是真正要面对中国的高端制造场景，则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中望CTO曾经说过：“圆角算法就是几何内核里的‘珠穆朗玛峰’。”因此即使有核心算法在上面也很难在一年到两年之内登顶。

Overdrive的商业化的过程是很重要的，但是是结束了吗？不是，而是一个开端。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有15年的历史了。

三、悟空2027：一次高端突围之战

中望3D悟空2027，在发布会上也备受期待的一个产品。官方的数据非常耀眼：千步特征模型改造后的刷新时间为一分钟以内、工程图相关联更新由原来的二十分钟减至三五秒钟之间、整个流程出来的图纸速度提高了四十三个百分点。

一位在发布会上体验过的嘉宾表示：“过去国产3D CAD和国外软件还有很大差距，但是今天亲自试用了一下之后，对中望3D悟空很有信心。”

该句也反映出了一个事实：过去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真实的，现在的“信心”也是基于比较而产生的。

中望3D悟空2027的数据兼容性、零件设计、曲面造型、装配设计等多项主要的能力都达到了一流水平。“多项核心能力”和“所有核心能力”的区别在哪里？在航天航空、汽车、高端装备制造等真正的“高精尖”领域里，达索的CATIA与西门子的NX仍然保持着绝对的优势。

更有价值的是生态环境。达索、西门子和PTC等国际巨头之所以强大，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软件本身，在于它们多年来建立起的一整套生态系统：培训体系、认证体系、二次开发社区、行业标准以及高校课程等等……这不是几年就可以建立起来的。一位工程师在大学里学习了SolidWorks，在工作中使用了CATIA，他所有的肌肉记忆、工作方式与人际关系都绑定在这个生态系统之上。要让他换成中望，仅仅让软件好用是不够的，还要让他感觉到更换之后不会“出问题”。

所以，我们国家的工业软件所遭遇的最大难题就是后发者的困局。

四、后发者的困境：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西北工业大学的喻天翔教授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缺少了自己掌握的工业软件系统，那么制造行业的大脑就被人所控制。”工业软件被切断供应所产生的影响并不比芯片禁运小多少，并且更加严重一些。“

但是紧接着，实验室副主任宣建林又提出了一個更为棘手的问题：“一方面由于缺少大量的工程实际应用的数据来支撑，所以国产软件的可靠性很难被证实；另一方面因为用户‘不敢用、不敢换’国产软件，从而使得国产软件得不到必要的真实场景下的数据来进行更新。”

这就形成了一个“鸡和蛋同时存在”的恶性循环。缺少了用户的使用数据之后，软件也就不能进行更新；缺少了一个好的软件之后，用户又不会去使用它。唯一可以打破僵局的方式就是通过政策的力量来强制干预。

根据国资委79号文件的要求，在2027年年底前，中央企业、国有企业要实现信息技术应用创新产品的全面替换。工信部提出要到2027年把大约200万套工业软件以及80万台套工业操作系统全部更换掉。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问题就是说，在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正需要”，又有多少是“应付”呢？行业内的一些声音我也有过了解。某军工单位在采购了国产软件之后，在实际的研发工作当中仍然同时使用着国外的软件，国产软件只作为生成报告、应付检查的“合规层”。这并不是个人的责任，而是一种人之常情，在面对涉及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资金的大项目时，人们不会选择一个刚刚更新不久的国内软件来冒险。

工信部的专家也承认，我国工业软件有三大主要难题：几何建模、约束求解等关键技术“卡脖子”严重；工业知识积累不够；产品生态化的部署不充分。以上三种情况都不可用三年两年时间来解决，而要靠大量资金投入。

五、海外市场“曲救之国”和风险

在中望2025年上半年度报告里有一项数据我看了好多次，那就是境外收入增长了42.21%。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中望自2004 年起就做了海外出口，现在正版用户已经超过140万了，在90多个国家和区域都有分布。在国外，中望被定位为“稳定、价格适中、响应迅速”，正好填补了大公司不怎么关注的小众领域。

但是海外市场取得成功的背后也暴露出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软件在国外能够畅销，在国内却增长缓慢呢？

答案是实际的。海外客户的购买决策主要是由于他们对软件预算有限，并且没有用过达实、西门子的产品的历史负担。而中国的制造业却不一样。经过三十年来改革开放的发展，中船、中车、中交、华为、京东方等一批大企业都早已把国外的软件系统全部部署完毕。你让它们更换的不只是软件本身，还包括整个的工作流程、数据标准、供应商的关系以及工程师的习惯。

中望在国外市场赚的是“增量”，而在中国市场上面临的是“存量替换”。增量的意思就是给客户一个更便宜、质量更好的产品或者服务。存量的部分就比较复杂了：不仅要好，还要能兼容我过去几十年来所收集到的数据，并且不能使原来的人们重新去学一遍，还要保证我和上下游的整个产业链条能够顺畅地运转起来。

海外收入高速增长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不能直接解决国内高端市场的主要问题。

第六章人工智能是弯道超车的机会还是新的变量呢？

在发布会上，“人工智能”一词出现了很多次。中望CAD 365 2.0有AI识图功能，悟空2027可以实现自动圆角、智能出图等功能，公司正在研究图纸语义理解和三维特征识别等前沿领域。

因此人们会想到人工智能是否是一个“换道超车”的机会？

但是中望自己给出的回答则要小心许多。当被问及CAD和CAE会不会因为人工智能而被替代的时候，中望表示：工业软件的价值来源于开发者对于工业场景的认识以及对大量的工业数据进行整理归纳之后得出的结果。人工智能的发展是否能颠覆现有的产业还不好说。“

其内涵的意思就是：人工智能不能使工业软件变容易了，反而是它把竞争维度弄得更复杂一些。达索与西门子也都在大力建设人工智能系统，并且它们所积累下的工业数据要比中望丰富很多。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的话，那么拥有更多数据的人、对工业场景理解更深的人就具有了优势。在这一方面，中望不具备优势。

人工智能现在可以解决的是那些辅助性的、重复性的工作。当然可以提高效率，但是它们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困难在于高端工业设计中，“能不能把复杂的航空发动机曲面准确地建模出来”这个问题，并不是“画得多快”。从这个角度来说，目前的人工智能还帮不上什么忙。

七、钱都花在哪儿了呢？

中望2025年上半年的研发费用为2.24亿元，占到总收入的比例是67%左右。研发人员共940人，占总数的一半以上。

在A股软件公司的研发费用率为百分之六十七的时候就非常高了。相比之下，达索系统的研发投入占到其总营收的约两成二左右，而西门子数字工业部门的研发投入则占到了整个集团利润的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左右。中望的研发强度为国际巨头三倍以上。

一方面说明了中望在“压力下投入”，以资金换取时间、技术。另外一方面，则表明了我国工业软件追赶的成本非常高昂。别人只用20%的研发比例就可以保持领先优势，而中望则需要花费掉67%才能弥补差距。

但是这么高的研发费用也会造成利润率一直下降的问题。2025年上半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0.52亿元，2024年的全年利润也在减少中。到2026年第一季度的时候，收入已经增加了17.3%，但是利润能不能回升，则要等到整个年度之后才能看到结果了。

很多投资者都问我这样的投资要多久才能见效益呢？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人能够给出现实中存在的时间表。工业软件更新换代的速度比较慢，在一年之内很难看到结果的一个几何内核圆角算法优化，以及另一个参数化引擎重写都需要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来完成。这并不是互联网的产品，也不是在三个月之内就可以跑出一个原型、验证市场的需求的领域。

除了中望以外，整个国产工业软件的地图

把目光放得再宽一点，整个中国国产工业软件行业的情况就不是那么好了。

研发设计类工业软件的国产化率为百分之五到十左右。3D CAD 的国产化率低于 5%，而 CAE 仿真软件更少。CAE 仿真软件的国产化进程非常缓慢，在国内市场中，Ansys、西门子、达索等国外品牌占到了九成以上市场份额。在EDA领域里，Synopsys 和 Cadence 几乎垄断了全世界市场，我国厂家只占有不到五分之一的份额。

中国的制造业增加值占比约为三成左右，但是工业软件市场只占据了全球不到十分之一的比例。也就是说我们在使用全世界最大的工厂的时候，在使用别人的“大脑”。与之相比在芯片领域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在2D CAD领域，国产化的比例已经达到15%到20%，中望、浩辰等公司基本上能够替代AutoCAD。但是在3D CAD高精尖领域里，达索的CATIA和西门的NX仍然是航空、汽车行业的标准配置。在CAE领域，国内软件已经在结构分析、流体仿真、电磁仿真等方面有所布局了，但是与工程化应用还有一段距离。在CAM方面，国产软件基本上是被外企所垄断的。

有人喜欢用“高铁模式”来形容我国工业软件发展的过程：即引入、消化、吸收和创新的过程。但是高铁与工业软件有本质的区别：高铁是一个物理的产品，买了一列火车就可以把它的机械结构拆开来研究，进行逆向工程。工业软件是知识和算法的代码化的积淀，并不象高铁一样可以“看得到摸得到”。而且工业软件标准被达索、西门子、欧特克等公司制定了几十年了，你要重新开始的话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就是整个产业生态链的搬迁费用。

第九个问题就是，我国的自主化进程到了什么程度呢？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问题，中望软件作为国产化的工业软件，在发展到了怎样的程度？

2D CAD 已经基本实现了由“可用”向“好用”的转变。中望CAD在运行速度和大尺寸复杂的图纸处理上已经处于领先地位，在非高端领域可以完全取代AutoCAD。走过了约二十年左右的时间。

3D CAD 已经进入由“基本可用”到“高端可用”的冲刺阶段。中望3D悟空2027在数据兼容性、零件设计、曲面造型、装配设计等方面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的水平，但是“多项核心能力”并不等于“全部核心能力”，在航空航天、高端装备制造等领域最严苛的应用场景下，它和CATIA以及NX之间仍然存在着一定的差距。从2010年收购VX开始，经过了十五年的努力，还有五到十年的时间来追赶。

CAE 和 CAM 都处在“由零开始”的初期阶段。中望公司增加了一个叫作流体仿真的 CAE 产品线，但是规模不大增长很快。CAM 方面，在中高端机床领域我国软件几乎没有任何的存在意义。这个过程大概要花费十年以上的时间。

几何内核Overdrive的完全商业化的发生就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这就意味着我国的软件在底层核心技术上面也有了自己掌握的基础。但是底座能够支撑起多少个上层建筑，则要等到五到十年之后的生态环境来决定了。

就比如一位马拉松运动员跑完10公里后看到前方第一梯队的身影一样。你并没有落后太多，但是离目的地还剩32公里。

十、结尾语：要热血也要清醒

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说一下：我不认为中望是不好的，实际上我还认为中望是中国工业软件领域的佼佼者。经过了25年的努力之后，一直保持着超过五成的研发费用投入于研发之中。一家市值达到80亿元人民币的企业，在德国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和市值高达502亿的Autodesk、达索、西门子等企业同台竞技，这样的胆识本身就非常值得敬佩。

但是尊重并不等同于盲目相信。我们这个行业曾经吃过“大跃进”的亏。近几年来一些国产软件公司以“自主可控”为名，做起了贴牌、套壳的工作，骗到了政策扶持与国有企业采购的机会。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损害了整个中国工业软件产业的利益。一旦消费者被欺骗了一次以后，“国产”二字就失去了信任度。

中望公司的总经理说了一句我认为正确的话：“CAD设计就是产品研发的起点，要解决好高难度复杂的设备设计问题，并为国家的大工程提供支持。”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梦想和目标。“

星空很美，但是通往星空的道路是靠一步步地走出来的，并不是呼喊出来的。

中望2026年第一季度的营业收入同比增长了17.3%，这是个不错的信号。如果这个数字后面所代表的是3D CAD在高端制造领域实现了实质性的突破的话，那么就可以说过去十五年来压力式投入已经见到了成效。但是如果这些数据主要来源于2D CAD的信创订单以及海外市场新增量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保持清醒——决定中望是否能成长为世界级工业软件企业的是3D CAD在高端市场中的渗透程度，并不是2D CAD被替代的程度。

国产工业软件已经走过“有没有”的阶段，正处在“好不好”的阶段，而且是很难过的阶段。“强不强”这个问题要等到下一个十年才会有答案。

在此之前，我的一个简单的愿望就是不能把“中国CAD稳了”作为成果来宣传。稳定还是不稳定，并不是由发布会的PPT来决定的，而是要看工程师们手中的鼠标能不能够到它。一线工程师们每天花费八小时时间在软件上做模型、出图纸、模拟、优化等等工作，并用自己的行为给出来的是最终的答案。

真正的稳定，并不是他们自己放弃手中的CATIA、NX之后再打开中望3D。到那一天才算得上是国产工业软件真正稳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