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0日,微信“小微”AI助手开始小范围灰度测试。用户通过主界面左上角的绿色机器人图标或右滑操作,可以在聊天场景中调用小程序生态,腾讯甚至在加号菜单、公众号文章内搜索、转发选项中铺设了多处“问小微”入口,14亿用户的AI入口实验,悄然启动。
6月16日,支付宝正式亮出筹备一年有余的“阿宝”AI原生版。用户“往右一滑”,熟悉的九宫格与扫一扫消失,代之以一个极简对话窗口,一句“给妈妈转500元”直接执行转账,一句“帮我挂浙一的骨科”秒级打开专家预约页面。这是支付宝上线近20年来最大胆的界面手术。
6月9日,美团核心本地商业完成组织架构大调整,正式成立AI Transformation部门,由前大众点评总经理牧遥挂帅,直接向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汇报,与外卖、闪购两大事业部平级。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信号:中国互联网最头部的超级App,正在集体完成一次“AI觉醒”。
但它们觉醒的理由,各不相同。
微信有14亿月活用户在手,它担心的是用户在AI时代“离开微信去找AI”,所以要把AI装进微信里。支付宝10亿用户的打开频次远低于微信,它要借助AI从“支付工具”跃迁为“生活决策入口”。而美团,这家在本地生活战场深耕了十多年、守住60%以上外卖GTV份额的企业,但当上游平台纷纷把手伸进“吃喝玩乐”这件事,它会不会从“目的地”沦为“水管”?
这就是互联网行业最经典的“管道化”困境。十年前,百度的搜索流量被微信和小程序分流;五年前,滴滴的出行入口被高德和美团侵蚀;而现在,这把火正烧向包括美团在内的每一个“垂直超级App”,你离用户的物理世界越近,离上游平台的AI野心也越近。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王兴那句“在AI革命中,唯一合理的策略是进攻,而不是防守”,不只是说给美团自己听的,它道出了所有夹在底层模型和上层入口之间的互联网平台的共同处境。
问题是当微信正在用14亿用户做AI入口实验、支付宝豪赌“服务即对话”、字节豆包以3.45亿月活向生活服务交易转型,这些彼此交织又互为对手的超级App,各自的AI牌局到底有什么不同?当“入口焦虑”驱动所有人同时出牌,谁在修路、谁在建厂、谁在造商场?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管道化”幽灵,究竟悬在谁的头顶?

2026年6月的这场同步行动,微信、支付宝、美团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将AI推至最高战略层级。
先看微信。6月20日起,“小微”AI助手开始小范围灰度测试。用户通过聊天界面左上角的绿色机器人图标,可以在对话场景中以自然语言调用小程序生态内的部分服务,腾讯同时向开发者发布了AI生态接入指引,京东、美团、滴滴、同程等企业迅速宣布接入。
但值得注意的是,小微目前仍然处于早期实验阶段,它的核心突破在于将“小程序调用”从触控操作变为自然语言交互,至于商家搜索、支付闭环等更深层的服务链路,尚在逐步搭建中。微信的动作更像是在做一个“压力测试”,用14亿用户规模的实验环境,验证“聊天即服务”这个命题到底能不能跑通。微信自研的WeLM V4模型辅以DeepSeek协同推理的技术方案,暗示腾讯的打法是“自有模型+外部模型”的多引擎路由,而不是把赌注全压在混元上。
再看支付宝。与微信的“渐进实验”不同,蚂蚁集团的出手要猛烈得多。6月16日亮相的“阿宝”AI原生版,直接把支付宝近20年的首页九宫格推翻,用户右滑即进入对话模式,阿宝可以深度调用400万+小程序和8000万+商家机构的能力。在已公开的测试场景中,阿宝展示了完整的“服务执行闭环”:转账、挂号、点外卖、找充电桩、查公积金,均可“一句话触发→全流程直达”9。支付宝的AI叙事非常清晰:从“支付工具”升级为“生活决策入口”。它的底气在于在“管钱+办事”这个纵深方向上,它掌握的金融服务闭环能力是微信和美团都不具备的。
再把目光转向字节跳动。豆包App在2026年Q1以3.45亿月活断层领先所有AI独立应用,日均Token调用量突破180万亿,正从“聊天工具”向“生活服务交易入口”积极转型。“购物不问豆包”、一键打车等功能已在北京和杭州灰度测试。但豆包没有自己的服务供给端,它需要依赖第三方API来接入商家和运力,这在交易闭环上是天然短板。
这三家,各自的“入口焦虑”形态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终极问题:当用户习惯了“说话就能办事”,谁还会去打开一个个独立的App?
微信怕的是用户离开微信去找AI,所以要把AI装进微信。支付宝怕的是继续被当作“付完钱就走”的工具,所以要让AI帮用户做决策。字节怕的是空有3.45亿月活却无法变现,所以要往交易端延伸。而美团,作为中国本地生活最大的“供给端”,它的焦虑最特殊:它不是怕用户跑了,而是怕用户还没到它面前,就被别的AI入口半路截走了。
用一个比喻,微信在街口修建AI导览系统,支付宝在原地把自家百货商场改造成AI购物中心,字节豆包在街对面开了一家AI信息亭试图变身交易柜台,而美团是街尾那家后厨最大、菜品最全的餐馆,它怕的不是自己的菜不好吃,而是顾客压根走不到它门口。
这就是中国互联网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局:AI入口层(微信/支付宝/豆包)与AI供给层(美团/滴滴/京东)之间的边界正在模糊。入口层拼命向下渗透、争夺服务履约能力;供给层拼命向上突破、建立自己的AI交互界面。这场边界战争的结果,将决定未来十年中国消费互联网的势力版图。
而王兴那句话“在AI革命中,唯一合理的策略是进攻,而不是防守”,说的正是这种不进则退的结构性压力11。当上游开始做你的事,你再专心做自己的事,就是等死。

如果美团的AI故事只是“我们也做一个AI助手”,那它几乎毫无胜算。论用户基数,美团8亿年度交易用户比微信的14亿、支付宝的10亿差了一个量级;论模型能力,豆包180万亿日Token调用量、DeepSeek近4000亿估值、智谱GLM-5.2全球第四,都不是美团的主场。
王兴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牌,从一开始就打得不一样。
“美团不会盲目追求成为‘词元工厂’。”这是王兴在2025年全年财报电话会上给出的明确信号。所谓“词元工厂”,指的是通用大模型厂商靠卖Token赚钱的路径,那是OpenAI、Anthropic、DeepSeek、智谱们的赛道。
美团的赛道在哪里?王莆中在2026年3月的管理层沟通会上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回答:
“我们有最全的信息,有物理世界的行动能力,有无人机、无人车和具身智能等。帮商家去了解和改造物理世界,是我们非常清晰的战略。”
这段话的信息密度极高。它揭示了美团AI战略的三个支柱:
第一个物理世界的数据底座。不同于微信的社交数据、支付宝的金融数据和字节的内容数据,美团拥有的是真实物理消费行为的完整数据链,从用户搜索“附近的火锅”、到浏览评分、到下单、到骑手取餐、到送达,每一个节点都在记录物理世界中的人、货、场的实时状态。
美团AI助手“小团”已经在2026年春节假期服务过亿人次,累计核验7亿次商家信息,结合13亿条真实用户评价。这些“带坐标的数据”,什么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在AI训练中的价值,远非纯线上行为数据可比。
第二个物理世界的行动能力。这是美团最独特的壁垒。截至2026年5月,美团无人机已在北京、上海、深圳、香港、迪拜等城市开通常态化配送,累计商业订单超90万笔,位列全球第二;无人配送AI调度系统在高峰期可同时调度上百台无人车,配送效率比人工提升约20%,高峰期超时率下降18%15。如果说微信和支付宝的AI目前还是“帮你找到服务”,美团的AI多了“帮你去执行”这一层,从信息匹配深入到物理履约。
第三个自研大模型的长线投入。美团并非没有模型能力。2025年9月,美团发布并开源自研LongCat-Flash大模型,基于MoE架构,总参数5600亿,推理速度相比同类模型提升50%16。
到2026年Q1,LongCat-2.0-Preview模型总参数已突破万亿,且训练与推理全程依托国产算力集群完成。虽然市场对其评价“好像没有特别好”,但美团并非要在通用能力上与DeepSeek或智谱正面竞争,它要的是一个“够用且成本可控”的推理引擎,来承载每天数千万笔真实交易的AI决策。
微信和支付宝在修建“AI高速公路”,让所有服务都能在这条路上跑起来;美团则是在打造“AI工厂”,它不一定需要最宽的路,但它需要最能理解物理世界运行逻辑的生产线。
2026年6月的同一周,阿里巴巴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由CEO吴泳铭直管),将通义大模型从研究推向规模化商业生产;美团成立AI Transformation部门。两家万亿级平台在同一周做出几乎相同的动作,将AI从散落在各业务线的技术工具,升格为最高决策层直管的独立组织单元。
区别在于,阿里的Token Foundry更偏向对外“卖Token”,美团的AI Transformation更侧重对内“改组织”,先用AI把自己的数万员工和数百万商家改造一遍,再对外输出方法论。
而这种“先改造自己”的思路,或许正是美团最聪明的打法。因为AI对组织效率的重塑,比任何单一产品功能都更不可复制。

这正是AI Transformation部门成立的深层逻辑,它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团队扩编”,而是一场组织外科手术。
关键人物是牧遥。这位前大众点评总经理,2026年4月从点评岗位离任,两个月后出现在AI Transformation部门负责人的位置上,直接向王莆中汇报19。为什么选她?
牧遥在大众点评期间主导了产品升级、内容生态建设和国际化拓展等核心工作,这些经历恰好映射了AI Transformation需要的三种能力:产品重塑、生态运营、从0到1开荒20。更微妙的是,让她直接汇报给王莆中而非技术线高管,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AI转型不是CTO的事,是CEO的事。
AI要变革组织,会触碰存量利益,会带来新的分工,要做新的分配,任何经历过组织变革的人都明白,这是最凶险的深水区。“变革者肯定是'独立'的,而不能是其他业务部门的‘附庸’。”
这恰恰是美团将AI Transformation设为一级部门的战略意义。如果AI只是挂靠在外卖事业部下面的一个技术组,它注定只能做“帮外卖优化配送路线”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稍微动到利益格局,就会被摁回去。但作为一个与外卖、闪购平级的独立部门且直接向CEO汇报,牧遥获得了跨部门协调的组织授权——她可以越过部门利益墙,推动AI进入每一个业务环节。
再看美团同步推出的两个动作:
第一,内部IM“飞象”上线,定位类似飞书但突出Agent功能,可集成Codex等AI软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办公工具上线,而是美团内部“AI原生工作方式”的实验场。让数万员工先在“飞象”里用AI协同、让Agent参与决策,积累经验后再向外输出——这种“先内化再外溢”的路径,和当年亚马逊AWS从内部基础设施变成全球最大云服务商的轨迹,有相似的逻辑。
第二,觅游(Meyo)Agent社区开放公测。这个定位为人和AI共生社区的产品,核心玩法是“养虾”,AI Agent在平台内拥有独立身份、社交关系和成长体系,可自主交流协作并持续提升能力。截至公测时,社区内活跃AI Agent超1万个,技能超4万个,覆盖编程、创作、分析、办公等11个类别。
一方面,觅游吸引开发者将Agent入驻美团生态,只需一条curl指令即可接入,无需复杂适配;另一方面,它培养用户与AI协作的“肌肉记忆”。2026年五一期间,武汉肥肥虾庄通过觅游AI智能体监控门店评价、排队时长、出餐速度,实现约40%的运营效率提升,这是觅游商业模式落地的首个标杆案例。
微信和支付宝打的是“正面战场”,用海量用户和超级生态正面碾压;美团打的是“侧翼战”,用物理世界的深度行动力和Agent生态的差异化,在巨头火力覆盖不到的地方撕开口子。
但这张牌能不能打好,关键变量在牧遥身上。她面临三重挑战:
一是速度。微信小微已灰度、支付宝阿宝已内测,豆包3.45亿月活正在向交易转型。美团的窗口期可能不到6个月。
二是组织惯性。一个数万人的公司,软件工程团队的知识结构和考核体系长期围绕传统开发范式建立。突然要转向“AI原生”,这不是装个Copilot就能解决的事,你越是擅长旧范式,就越难转向新范式。
三是财务压力。美团2026年Q1营收910亿元,但经营亏损仍有65亿元(环比已从161亿大幅收窄),核心本地商业亏损20亿元;2025年全年净亏损234亿元。在盈利压力下持续加大AI投入(Q1研发投入70亿,同比增长22%),需要管理层有极强的定力。
结尾:
过去十年,中国互联网的产业分工大致是清晰的。腾讯做社交和内容、阿里/蚂蚁做电商和金融、美团做本地生活、字节做信息分发、滴滴做出行。各有各的护城河,偶尔跨界摩擦但基本格局稳定。
AI正在把这条线擦掉。
这轮AI变革的本质,是一个“行业边界重划”问题。它不像移动互联网时代那样催生新的独立App(抖音、拼多多、美团),而是在现有超级App内部发生“能力跃迁”,从“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变成“你我都能做对方的”。用经济学术语来说,AI大幅降低了“跨界成本”,使得过去需要十年积累的行业know-how,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Agent加上足够丰富的API。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你在哪个层面建立不可替代性”的问题。
微信赌的是“规模不可替代”,14亿用户一旦习惯在微信里用AI办事,所有服务商都只能做它的“管道”。支付宝赌的是“闭环不可替代”,管钱+办事的深度耦合,是一条微信难以复制的护城河。美团赌的是“物理不可替代”,真实世界的数据、运力和商家关系,是纯线上AI永远无法在短期内重建的资产。
但进攻的方式,各家不同。微信选择了修路,让所有服务都能在自己的AI高速公路上跑起来。支付宝选择了改造百货商场,把自家最核心的金融服务AI化,做成“万事皆可办”的生活管家。美团选择了翻修工厂,深耕后厨和生产线,用“物理世界的AI执行力”建起一座别人搬不走的壁垒。
在2026年这个夏天,当微信急行军式地铺设AI入口、支付宝大刀阔斧地推翻二十年的产品惯性、字节豆包疯狂烧Token跑马圈地,“不急不缓”这四个字,或许不只是美团的选择,也是所有被裹挟在这场边界战争中的公司,都需要补上的一课。

注:本文基于公开信息整理,所引用观点不代表本文立场,不构成投资建议。
参考内容:
腾讯新闻,《美团内部架构调整:成立AI Transformation部门》
腾讯新闻,《支付宝和微信这一步,将是AI的“扫码时刻”》
腾讯新闻,《微信“小微”AI助手小范围灰度测试,支持一句话生成小程序》
IT之家,《2026年美团AI布局全梳理:从工具到生态的三级路径》,
美团官网,《美团2026年Q1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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